爸爸的童年基本上是在逃難中度過。在他有記憶的五, 六歲一直到讀書前, 除了冬天有雙棉鞋。其他季節基本上是不穿鞋子的。光着腳丫子滿山遍野的跑着。我們曾經問過爸爸, 那樣石頭樹枝是否會扎破腳? 爸爸說肯定有過, 但比起逃命來那都是小菜一碟, 不足為道。而且沒有穿鞋的腳, 走的路多了, 腳掌會變得厚實, 堅硬。 爸爸記得大概在他7,8歲時, 日本人瘋狂密集的掃蕩, 我查了歷史, 估計是42年左右, 那是抗戰最艱難的拉鋸戰時期, 日本人急於將戰場向南太平洋推進, 所以更加頻繁和殘忍的掃蕩。我們曾經問過爸爸, 日本人是否真的是三光政策。爸爸說是的, 日本人走後, 村民們回到家裡, 窗戶紙被捅破,鍋碗瓢盆被砸的稀爛, 水缸也被砸破, 因為住的是窯洞, 沒有辦法燒毀, 所以才得以倖存。 當時村裡有一個放羊的, 光棍漢一條, 住在村頭, 一日, 天光未大亮, 就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敲鑼聲, 一個人大聲吆喝着 : "日本人來了, 往東面跑。" 睡夢中的爸爸被他的三哥一把拎起來, 那時爺爺已經過世, 奶奶得了傷寒, 臥床不起。只見大伯二伯把奶奶連同被褥一起放進一隻大筐, 把一些食物也摔進去, 一隻扁擔扛起來就跑。緊急中不忘告誡三伯要帶好爸爸趕緊逃。咪咪噔噔的爸爸爬起來就往外面跑, 三伯想起來昨日姥姥家送來一籃子包子, 還沒有捨得吃。趕緊提上籃子, 帶着爸爸跑進了大山。 而放羊的光棍漢沒有聽見呼喊聲, 被進村的日本兵抓住, 用刺刀捅了一百多刀。 那次的掃蕩造成了巨大損失, 剛剛秋收的糧食沒有來得及掩藏, 就被日本人搶得光光。那年的冬天和春天, 爸爸的記憶中吃過陳年的老糠, 那個年代能夠存活下來本身就是奇蹟。 爸爸的姥姥家是地主, 爸爸的一個舅舅在土改中被鎮壓。這也是爸爸一生的隱痛。以後會詳細的寫。 所以爸爸的姥姥和舅舅家經常接濟爸爸他們, 昨日剛送的一籃子包子, 被三伯和爸爸帶着進入了大山。那一次, 日本人對着太行山的崇山峻岭, 用炮火整整的轟炸了三天, 爸爸他們就在山裡躲藏了三天。因為慌亂中逃難, 三伯和爸爸與奶奶他們走散了, 兄弟二人躲進一個山洞裡, 看着日出日落, 聽着炮火隆隆, 吃着沒有多少肉的包子。後來炮火平息, 陸續有人從各個山洞出來, 確定日本人走了。才回到支離破碎的家。 這次逃難和肉包子的故事, 爸爸講了無數次, 我們也聽了無數次。爸爸的性格豁達, 開朗, 逃難的故事被他聲情並茂講述的生動有趣, 如臨其境。尤其是肉包子那一段, 回憶當初, 怎樣一口一口的吃着, 又是如何的味香地道。邊講邊品咂着嘴巴, 似乎包子的味道一直停留在舌尖, 從來不曾消失。 經歷過苦難的人, 還能用幽默風趣的語言描述那些苦難, 雲淡風輕的一笑而過, 始終樂觀, 開朗, 不曾怨恨, 只記得包子的香味, 而忽略了顛簸流離的動盪和恐懼。每每此時, 媽媽總會笑話爸爸, 你看, 多少年過去了, 你們的爸爸只記得包子的香。 聽爸爸講故事的年代, 也開始變得久遠, 我也人到中年, 走過萬水千山, 經歷了很多以後, 驀然回首, 從心裡敬佩我的爸爸, 他只記得生命中的那些好, 忘了那些痛的人生態度, 如此深深的影響了我們, 使我們無論處於何種際遇, 都能坦然, 欣然的接受和面對。而且特別喜歡記住那些歡笑的年日, 忽略那些痛苦的時光。因為如果記憶被甜蜜充滿, 笑容就燦爛, 心情也愉悅, 如果被苦毒塞滿, 就會一直沉浸其中, 遠離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