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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Irondale 3
送交者: 夢子 2005年02月03日10:22:4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3

  隔着窄窄的街道,我們餐館的對面,是一家Barber(理髮店),那裡的理髮師傅,是兩個人高馬大的黑人。而他們的老闆,卻是個臉色古板的越南人。

  那兩個老黑是一對活寶,一個叫Bremer,一個叫William,兩個人的體重加起來,可能不下於五百磅。在這裡我提到他們時,絕對沒有種族歧視的意味,更何況在老美,華人似乎還不具備種族歧視的資格,儘管我們有自己的價值觀,——而這種價值觀在別人家的眼裡,跟垃圾沒有什麼兩樣。因為在當今世界上,只有強勢才是價值的唯一標準。拿文化嚇唬一下法國人也許還管用,但嚇唬美國佬就派不上用場了。尤其是黑人,在他們的眼裡,只有非常世俗化的出人頭地,才是真正的成功。就比如說我們可以假設地問一句賴斯:丫你憑什麼牛逼?!

  但她就是牛逼。因為強大的流氓,是壓倒一切的力量。

  黑人骨子裡是沒有文化意識的。他們創造的音樂,也只是世俗的體現。我們對這類偽文化的附庸,與其說是讚賞,不如說是同情。黑人跟文化是不搭干的。他們的思維可能會讓你目瞪口呆。但這也是一種遊戲規則。

  在我們餐館的門前,有兩支大柱子,頂上是兩個四方形的玻璃燈籠。但是自從我來到餐館時起,就沒見過那兩個燈籠亮過,而且那兩個燈籠的玻璃,早已破裂了。其實要修好那燈籠花不了幾個錢的,有空的時候,自己搬個梯子上去,裝上玻璃,再換個紅色燈泡,夜色來臨,還不是種獨特的情趣?!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了老闆的小兒子阿修,他說:“以前換過一次的,換了也是白換!你看到對面剃頭店的那個Bremer了嗎?那些玻璃全都是他用氣槍打壞的!” 我問說為什麼不叫警察?阿修說:“警察管不了這些事的,也不願意多管。Bremer說我們的燈籠上老是有烏鴉趴在上面,呱呱亂叫,影響了他的生意。他看不下去,只好將我們的燈籠打碎了。”

  我覺得,這簡直就是無理取鬧!然而我望着那兩支大柱子時,果然看到有一支柱子的頂頭,正有一隻烏鴉趾高氣揚地蹲在那裡,昂然四顧。烏鴉似乎是伯明翰的寵物,雖然阿拉巴馬州的標牌鳥是Yellowhammer。去過伯明翰Wal * Mart的人,可能對停車場邊上那些高聳的柱杆頂上的旁若無人的烏鴉,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認為烏鴉是不祥之物,花和尚倒拔垂楊柳什麼的,但是美國卻寬容了它們。其實包容性大了,垃圾也多。

  Bremer偶爾也會來我們餐館打打牙祭。他Order食物時的行為極為誇張,他的胃口是伴隨着餐館裡人去屋空的時候光臨的。我猜想,當白人充斥着大堂的時候,他的面子尚不足以撐持他在緊密的隊伍中挨得下去的。Bremer一進門,就蹦踩着Rap 的調子,龐大的身軀扭動着,慢慢地舞將過來。他的白多黑少的眼睛,左右互錯,以此表現他的活潑的思想,或者空白錯亂的思想。

  他終於來到櫃檯前了。正像我們餐館的飯食經常缺斤短兩一樣,Bremer每次在付賬的時候,都會缺上那麼一兩個Dime或者Qt。我都用小費給他貼補上了。老闆娘告訴我,他在生意不忙的時候到店裡來,算是照顧我們了。如果客人多的時候他一進來,那生意就砸了。

  據阿修跟我說,那William比Bremer要好些,算是個老實人。我原來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是,後來餐館裡來了一位剛從國內過來的部隊出身的女舞蹈演員紅,那William的形象,一下子就猥瑣不堪了。紅是個非常乖巧的人,她的出現,讓死氣沉沉的廚房,頓然生機勃勃了。紅是個生過小孩的女人,不過她的容貌與身段,卻足以讓整個餐館洋溢着血腥味了。

  這天午後,餐館開始清冷下來了。紅正在收拾着桌子,William突然破門而入。靠門的一張桌子還沒有收拾,上面有客人給的兩塊錢小費。William 一進門,看到那兩張紙幣,一下子就抄起來,然後故意裝作是在開玩笑的樣子,誇張地四面看覷了一下,迅速將錢揣進懷裡。——那兩塊錢再也沒有見他拿出來過了。——依照美國的法律,這是地道的搶劫!

  William站在櫃檯前的時候,還在大口地喘着粗氣。那時我的感覺很不好,我非常指望他將小費揣進懷裡,只不過是一個玩笑。因為這對於維持我個人脆弱的價值觀來說,是相當重要的。但是,他Order了一個比較貴的菜,然後居然就用夾雜着那兩塊小費的錢付帳了。

  紅後來哭了。那天我很悲哀。不僅僅是為紅,也不僅僅是為我自己,——眾所周知,我是個盲目而卑微的人。在價值取向上,我們總是喜歡將善良與猥瑣等同起來。這實際上使我們積存的文化心理,漸漸地滑向了卑微之處。所以我現在堅定地認為,文化是相當高尚的,太多太多的人,根本就不配進入這個圈子。除非你曾經為自己的夢想感到卑微。

  在我離開Irondale的前幾天,我披着一頭長髮,來到了對面的理髮店。我想到了孔乙己。Bremer跟William都在。我坐到了Bremer的椅子上,一聲不吭。這時Bremer手足無措了。因為,在這之前都是我伺候他的,他沒想到他也有服侍我的這一天。William在一邊笑着跟我說:“夥計,上次拿的小費,你不會介意吧?我喜歡那丫頭!#¥%*9¥……”

  我閉上了眼睛。如果喜歡一個女人可以通過這種齷齪的方式來表達,那麼我們男人都不要上天堂了!

  Bremer的剪修技術十分得體。黑人似乎天生地熱衷於修飾頭髮,儘管他們是所有種族中最缺乏頭發生長能力的。理一個頭是十一塊錢,其實只需要十分鐘時間,而我的時薪卻只有十塊錢。付錢的時候,我另外還給了Bremer三塊錢的小費。我發現,他們這對活寶,只有在替別人家服務時,才會顯得規規矩矩。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天生的奴性?!

  我以為是的。對於這一點,我至今仍然深信不疑!

  走出理髮店的時候,我摸了摸扎手的後腦,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那時楓葉紅了。

  02/02/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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