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開的中國結

心言

在我微薄的珍藏中，有這樣幾顆中國結。一顆來自海峽對岸的兄弟，那時他們一家受公司委託來當地測試產品，住在鄰里就成了至交。我和他同歲而生，恰巧兒子也和他的兒子同歲而生。兩岸政治詭譎時我們沒有斷絕來往，相反越是緊張我們越聚在一起。我們以兄弟相稱，也讓孩子們以兄弟相稱。四目相對時我們用目光交換着默契，那就是讓孩子們知道我們有同一個祖先，同種同宗的兄弟以禮相待，以真情消除敵視，真切地等待我們民族從分裂走向完整。分別時我們不約而同交換了同一種禮物，那就是兩顆紅色的中國結。他和他太太都是幾代生長在台灣的“本省人”，卻沒有忘記祖先留下的中國結。我們都把那紅色的中國結當成長命鎖，戴在孩子們胸前。如今分別幾年了，每年除夕我們在電話里致意時還提到中國結。兒子時常會提起他返回故鄉的兄弟，於是找出那個中國結出神凝視。那個中國結系住的是他童真里抹不去的情義。兩個小兄弟會在電話里訴說想念，那想念從眼裡滴落的時候，總打濕他不忍舍手的中國結。

我的另一顆中國結來自一位在陸軍實驗室工作的同行。這位國民黨高級將領的女兒在過去那個年代裡愛上一位本省籍的同學，在愛情和家庭中她選擇了前者。她說她本省籍的先生從來都把自己當作中國人；她說二二八是本省人心裡永遠的痛。從她的訴說里我看到過去年代裡兩岸人民經過的苦難是多麼相像，遭受的壓迫來自同一個源頭。那年相識後她寄來了先生親手打的中國結，那個藍色的中國結繫緊兩個字，“漂泊”。於是我知道我們有了這樣一種默契，有一天我們都不再漂泊，讓中國結纏住我們的腳我們的心，牢牢地把我們栓在故鄉，在那裡有我們血濃於水的鄉情。我們滿帶着手足之情相望，彼此祝福。無論多少年多少代，只要我們還傳記着中國結，我們就是拆不散打不散的炎黃子孫。

章孝嚴先生說得好，“凡是總有個開頭。”曾幾何時，這位蔣家的庶子身居高位為李登輝政權熬盡心血，一旦還身平民，才知道中華民族還留有歷史刻下的傷痕。幾年奔波終於初露曙光，兩岸五十多年來第一次和平通航。儘管那機場還在用愛國者導彈來戒備這遲來的熱情，我們的民族畢竟第一次互相伸出了友誼之手。而我們飽經外辱內亂蹂躪的根源卻是同一個，那就是中國封建專制的愚昧和積弱不堪。在今天整個世界和平發展的大環境裡，我們有什麼本錢再來一次兄弟鬩牆，同室操戈呢？

我有一個夢想，我們的後代們要生活在一個公平合理，廉潔高效的社會。這個社會人盡其才，從而不會再讓一代學子遠涉重洋滯留不歸。這個社會有它公平，透明，獨立的法制，任何人都不可以凌駕於其上；這個社會有它應有的監督機制，任何人都不可以憑藉特權魚肉平民；這個社會允許人們暢所欲言，而不是禁談國事獨容糟粕。在這個社會裡呀，同胞以摯愛平等相待，而不是互相詆毀勢不兩立。只要我們以兄弟之情相待，我的夢想就有可能成真。如果有同胞選擇外來的宗教信仰，那麼就請務必取其精華將其光大，而不是恃強凌弱傷害手足，更不可以為虎作倀損人利己；而且務必要把那些精華植於民族文化之根，而不是數典忘宗任人恥笑。

試問在兩岸目前的政治環境之下，如果不必制定“反分裂法”，也不必在國際壓力之下被迫暫緩緊張臨時更章，那麼受惠者不是兩岸同胞又是誰呢？如果政治分歧能夠在摯誠友愛的氣氛里溝通，按部就班地逐漸同步，何苦要硬逼一方將以武力維護祖國統一作為最後的選擇而再無其它退路？政治家的品德在其為民造福的遠見卓識，絕非譁眾取寵淪為一時的選舉機器。何況無論統獨，如果無法化解歷史恩怨都勢必把仇恨遺留於後人。難道非要守住過去反攻大陸時散布的中國即將四分五裂的謠言假戲真做，難道不製造又一場民族災難不知道回頭嗎？

在我的夢想里沒有兄弟相爭時的血腥。既然同是華夏子孫，各退一步海闊天空。既然傳承同樣的儒家思想，為何不把它寬容仁厚的美德發揚光大，而反觀周圍鄰國享盡其利呢？過去幾次因中國護照應邀去台南講學而無法成行，如今我期待有一天會從中國大陸直接飛到高雄，去見那些久違的同行朋友們。

我有打不開的中國結，我在寶島上的兄弟也有他的中國結。無論天長地久，我們都要讓後代們記住，我們的中國結源於同一發祥地，我們是世世代代的中國人！

2005 年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