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缺氧 |
| 送交者: U_turn 2005年02月08日20:17:4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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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這句神秘的預言記載在某本書中,我卻忘了出處。只記得讀那句話的時候是冬季,我坐在室內,煤爐燒得很旺,看着書,烤着火,等着下一個出爐的蕃薯。那一天天色灰暗,外面下着小雪,樹木青黃不接,鞦韆在無人的風中自盪。霎那間,書頁成了一片空白,我被拽進了一個迷。 當然,那個時候的我嬌弱不堪。不僅暈煤氣,而且暈車,暈血,暈汽油。在某個籃球場上,觀看比賽之中突然暈了紅色的球場,攤倒在水泥地上,如同一瓣被拍過的蒜。大夫說,這是貧血,也就是血液攜氧能力低,組織缺氧。那個時候我相信,任何絕症都可能發在我身上,白血病,癌症,紅斑狼瘡。為什麼不呢?電視裡,報紙上不常報道某男某女突患異症,絕境求生嗎?不過到現在為止我仍然活得好好的,而且越活越好,能跑能跳能滑雪,想想真是個奇蹟。那種缺氧的感覺很久不曾體會,只是今年到了科羅拉多一萬英尺的山上才再次體同身受。 十一個人,從東至西飛行穿越了美國大半個版圖,然後卸貨進車,浩蕩進了山。踏進駐地的頭一刻就感覺頭重腳輕,太陽穴突突跳。開始當是旅途勞累,睡醒之後依然頭疼。兩人吐了,交流了一下,發現吐的均是清水。有人拿出止痛藥,大家互相督促着吃了。沒辦法,人都到這了,再怎麼也得去滑雪。到了Breckenridge雪場的纜車上,涼爽的風一吹,那種不適的感覺立馬消散。那雪干松而厚實,是東部難得一見的好雪,大家興致勃發,兩桿一撐,挽着陽光與雪,飛馳而下。大家訂的是七天的滑程,身手均是不凡,在藍道熱了一次身,奔着黑道雙黑道,魔高就去了,即便是女孩,下黑道的時候眼都不眨。遇上同道中人,玩的興致都被拔高了許多。 人活着需有個主題,讓你魂夢系之。比如說,有人一輩子想着當百萬富翁,有人想當愛因斯坦,那是比較高尚的主題。又比如低一等的說,考大學之前,我的主題是考大學。出國之前,我的主題是出國。現在,我的生活主題如同一枚被拍爛的蒜,成了吃喝玩樂,細分下去,夏季的主題是旅遊,冬季的主題是滑雪。主題高度的墮落,只能說明現實生活中的缺氧。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需要新鮮的刺激。歲數不小,卻不覺得自己是正兒八經的成人,就象小甜甜歌中所唱到:我不是個女孩,我也不是個女人。改男的應該唱:我不是個男孩,我也不是個男人。美國人發明了一個詞:kidult,未成年人之成年人,貪玩一代,不停地遷徙,不停地換工作,更有甚者不停地換伴侶。當然,我們只是缺小氧者,給根麥管便能在水裡游得自在,給兩塊板從坡上衝下來便覺得自己成了風。缺大氧而不自知的人容易幸福,缺小氧且自知的人卻容易快樂。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雪。大夥兒攜貨歸營,在靠近住房的時候又開始了高山反應,耳鳴頭暈,呼吸不暢。一個長得象周慧敏的女孩笑說,我們住的地方是Haunted House,或是 House on the haunted hill,鬧鬼的屋子。 第二天我們去玩了Vail,那山大得可以,數個山凹就是數條雪道,被數片松林若遮若掩,長不見底。十來個人上了山,一會兒就拆了伙,鑽松林的鑽松林,滑快道的滑沒了影。可一天下來,Vail也只滑了一半。晚飯過後,一個女孩,網球高手,覺得非常不適,進了急診室。醫生檢查之後發現網球高手體內的含氧量只正常人指數一半,50多。醫生說,換別人早被救護車拉走了,那女孩居然堅持滑了兩天雪。晚上出診醫生抬來了一個制氧機,小冰箱般大小,接了根氧氣管,由網球高手掛在鼻子上,長長地拖了地,在房內遊走。那樣一個機器進屋,大家都有些疑心自己是否也缺氧。看看十指,也不是平時的粉紅色,發着些青紫,多少有些異樣。一像趙辛楣的南方孩子第二天也去了醫院,一測含氧指數,84,略低於常人,得,也抱了個氧氣罐回家。兩台機器轟鳴着,震得此地空氣越發稀薄,我琢磨着是否應該鑿個口給整個屋子充充氧。 當然,這種利國利民的事情終究沒能做成,此中的巨大心理壓力恐怕只有立志當烈士的同志才能承受。象我等小人物充其量也就可以乾乾損人不利己的小事,比如踩踩氧氣管,打牌時往死里拖莊家,等等。醫生說,冬季是缺氧的季節。因為下雪的時候,氣壓降低,相當於將地面抬高了幾百至幾千英尺。這個數字在科羅拉多相當於三千英尺。也就是說我們一萬英尺的住所在下雪的時候相當於一萬三千英尺。在這樣一個高度,你我難免心浮氣燥,是非不辨。醫生說,為了保持體內正常的含氧量,每人每天應該喝兩加侖水,相當於超市裡賣的兩大瓶牛奶的體積。而且要儘量避免喝茶,咖啡,可可奶等脫水飲料。某人說,一天兩加侖水?真成牛了。不過醫生一走,大家就到處找水,咕嘟咕嘟狂喝。沒來緣的我想起了一個詞:霍亂時期的愛情。這真是絕妙的搭配,兵荒馬亂的時代你可能會戀上某樣東西某個人,與此對應我還可以說恐怖年代的狂歡,革命時期的理性情懷,缺氧時期的戀水情結,等等。總之,長夜變得更加漫漫,起夜的同志更多了。 缺氧歸缺氧,大家滑雪的興致在余後幾天內卻是越來越濃。網球高手飽吸了一天氧之後,把管子一拔,又去竄黑道了。前兩天還嘀咕着“花錢買罪受”的趙辛楣這會兒身子骨也活動開了,興致勃勃將各個滑道履了一遍。至於東南亞華僑,馮鞏,任達華,冒險家(均為代號)諸人,在各大雪場鑽松林,玩大雪包,此坡轉罷看它山,高呼,“那兒還有魔高!”顛顛地去坐纜車。儘管在各雪包間摔得人仰橇翻,還大叫過癮。此等人中以冒險家技術最好,雪具最為昂貴,幾趟下來,雪具磨了幾個坑,連喊心疼。其他人想着謀財害命,讓冒險家賤價出貨,冒險家只是不肯,說雪具如妻,哪能始亂終棄。 每天滑完雪,最開心地莫過於吃飯。有時自己在家裡做,有時出去同吃。勤快者如東南亞華僑,東京舞者,片刻功夫端出牛排,蘆筍,大餅夾雞丁,雖然佐料不全,卻是吃得眾人齊流口水。反倒是出去吃的時候,大家嫌餐館的味道不地道。比如馮鞏一邊吸溜着巨長的意式麵條,一邊訴說自己做了三年的大腸桿菌,能在任何地方就地取材培養大腸桿菌,聽得女孩們胃部不適。東京舞者開始抱怨牛排烤得過熟,領班給她上了一張zero帳單,將盤子連牛排拿了出去。任達華顯然沒吃飽,埋怨東京舞者沒給他留塊牛排,揭發舞者已然吃了條長長的地瓜,居然吃了不付錢。舞者於是留了一大筆小費,也算付了那昂貴的地瓜。我點了杯叫做Pain Killer的雞尾 酒,喝完之後並未覺得肌肉的酸痛有何改善,想來那酒謀殺的是傷痛的記憶,注入我能撐船的胃裡真是無用武之地了。好歹也醉得陶陶然,歸去打牌,那種感覺放在牌桌上倒是不錯。東南亞華僑租了網球高手的氧氣管,邊吸邊打,狀極舒坦,整張臉詮釋了一個詞:養尊處優。偏還說鼻子有些癢。 兩加侖水的指標,此間英雄無人能達。說起來大家都是愛喝啤酒的,買來數打啤酒擺在陽台上,讓天然的冰箱養着,每天滑雪回家便出去拎一瓶進來,女生擺Pose,男生喝了好開吹。可是為了補氧,大家改喝水了,啤酒有些被冷落。科羅拉多呆的後幾天天氣又爭氣,到了夜間溫度降下,將啤酒凍得成了大塊冰塊,偏又瓶子不爆,無人能喝,就這麼擺在陽台上,凍凍不化。來此之前,友人都說科州滑雪不冷,運氣好的可以看到比基尼女郎滑雪。可惜,只在滑雪場看見幾棵掛滿內衣內褲的樹,所有滑雪的人都裹得嚴實。那樣的樹在東部滑雪場也是有的,不知是什麼風俗,每次坐纜車經過的時候我就在想,那些人是什麼心態?又是如何做到的?人真是複雜動物。 集體生活是快樂的,也是不便的。十一個人,樓上樓下三房一廳,三間衛生間,分配起來相當麻煩,連洗澡都要抽籤分撥。房子的熱水器是老式的,經不得同時熱水洗澡,熱水洗衣。當有人洗澡的時候,其餘的熱耗活動一率停止。好在大家都是好說話的同志,嚴格遵守抽籤結果。大多數人來自紐約新州一帶,趙辛楣卻是自南方飛來,夾在一幫嘰喳的紐約客中,有些不適。加上少量高山反應,沒事便到樓下悶睡。紐約客交友圖新鮮,但出門在外只顧自己舒服,不太想着別人。倒是東南亞華僑,還有周慧敏細心,但逢吃飯發現少人,便去敲趙辛楣的門。登登上來,吃完了繼續去睡。後來氧吸足了,精神也養足了,開始和大家混着打牌。邊打邊聊些電視連續劇,脫口秀什麼的。聊到老友記,大家說真不知那些人是怎麼過日子的,沒份正經職業,卻住紐約那麼好的公寓,穿得也好,吃得也好,哪裡可能?趙辛楣大為吃驚,說,難道你們不是那麼過日子的嗎?我覺得紐約人就是那麼過日子的。大家集體愣住,不知道那種天方夜譚式的日子怎麼會安到自己身上。周慧敏笑笑,趙辛楣,小瞧你了,你可真會開玩笑。 閒時我想,也許那樣的生活是存在的,只是我們不是主流,不知道而已。當然,老友記里的那幫人是否代表城市社會主流也是個問題,大家都在談社會主流,上流,可是紐約內外支流旁流到處流,誰知哪裡的生活是主流?我們不再相信了,但也許應該給別人想象的權力。假如孩子都不相信善塔克魯斯了,聖誕節還有什麼意義? 想當初,我頭次進紐約,在大冷的冬天,一個人興致勃勃從帝國大廈走到自由女神島輪渡處,又買票上船,吹着冷風卻咧嘴大笑,現在有人給我錢我都不去。至於滑雪,現在尚自新鮮,以後呢?我們不是初學者,幾年下來滑雪的樂趣一點點累積,所以我們有資格說:滑雪不鑽樹林,不轉魔高有什麼意思呢?或許有一天,我們的樹林魔高都鑽得很好,那時候我們會不會說:滑雪不坐直升飛機滑野道有什麼意思呢?當然,一個人的資質有限,那樣的事情八成一輩子是夢想。想說的是,成長是美好的,成長也是可怕的。成長的可怕之處在於理想和夢想的消失,令人無可奈何。只有不斷地尋找生活主題,哪怕是一枚拍爛的蒜。 其實,缺氧人出去渡假的目的就是為了補充氧料。具體的生活是如此單調復沓,足以磨滅腦體中的活躍細胞,到有山,有樹,有雪,有陽光的地方去呼吸,會覺得生活比較美好,即使那地方是真正缺氧的地方。有人去了更高遠的地方,比如青藏,比如喜馬拉雅,我佩服他們的勇氣,因為一萬三千英尺的高度已使我們如此不適,兩三萬英尺的高度又該如何承受?有人說,在缺氧的狀況下,人不僅心理產生變化,身體結構也會產生物理上的變化,人和自然會更加息息相關地融合。我曾和去過極險之地的老師談過話,他曾被凍掉兩個腳趾兩個手指,說起那段經歷,他的眼神會象飛鳥,飄去很遠的地方,對待自然的態度謙卑而嚴肅,且從不曾抱怨,讓人肅然起敬。也許偉大的自然有種拔升的力量,可以使人也變得偉大。 可惜,象我們這樣人文意義上的缺小氧者基本上達不到絕境勇士的境界。站在科羅拉多的雪山上,眯着眼看太陽的時候,我會幻想那極險之巔。我可以勇敢地衝下高坡,體會速度,雪的冰涼,一點點失重,喘氣的艱難,還有缺氧的感覺。這也是挑戰,戰勝了便會快樂。當然,我去不了那極險之巔。我說了,我的生活主題是一瓣被拍過的蒜,味道不壞,外觀已全然改變。假如你的生活主題還是一枚完整的蒜,那麼祝賀你,請繼續。未來的世界是銀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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