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經歷了生與死的搏鬥，死神一直在盤桓着，決不退讓，生的意志是如此堅強，雖然節節敗退，但仍頑強地戰鬥着，不停地與死神奮鬥着，搏鬥者艱難地孤軍作戰，旁觀者傷心、痛苦、勞作，但卻幫不上忙，無奈……。搏鬥於2001年11月30日20點10分結束，記下一點文字以記住那段日子。

2001年11月7日 星期三 天氣 晴
昨天我從今年的工作地北京因公回家，今天一早我就到醫院看望確診晚期胃癌已近一年的三姑。
三姑是我父親的親妹妹，生於1921年正月十五，一輩子沒有結婚，現在由我、姐姐和表姐幫忙照顧着。
她住院已近一個月了，原本都在家裡，主要以中醫為主進行治療，此次住院，是她聽信朋友介紹要注射抗癌藥沙培林，我們也就由她的意，住進醫院。她的精神不錯，但她對我說如果好不了就回家吧，我對她說在醫院有醫生護士，有什麼痛楚好照應，還是在醫院好。接着她向同室病友介紹了我。
呆了一會兒我就離開了。

2001年11月8日 星期四 天氣 晴
三姑今天一早變得左手左腿不怎麼靈活了，醫生一早沒徵求我們意見，就要她做腦CT檢查 。她今天開始任何食物都不能進了，全靠輸液維持。

2001年11月9日 星期五 天氣 晴
三姑今天基本上昏迷了，左手左腿都不能動了，緊閉着眼睛。醫生告訴我們昨天做的CT看不出腦子裡具體哪兒有積血，因為一般情況下要出血一個星期後，才能從CT片上看清腦部積血的位置，有多大的血塊，真不知昨天做腦CT是什麼目的，有什麼用。今天停用了白蛋白和沙培林。
我們覺得她病到這個份上，如果能昏昏沉沉地、沒有痛苦地睡去也是不錯的結果。我們想着要不要去陪夜，陪夜的目的是她走時邊上有家人，可是大家都要上班，要養家糊口，陪夜的事就算了。

2001年11月10日 星期六 天氣 多雲
今天三姑依然昏迷着，醫生說瞳孔放大了，這樣沒痛苦的走了也好，我們開始打聽後事的處理，到南后街買了壽衣，預約了專業辦後事的店家。同時把病危的消息告訴了在外的堂叔、堂姑。

2001年11月11日 星期日 天氣 多雲
三姑的情況依然，抒堂叔從外地趕來了。我們把壽衣送進醫院，以防萬一。

2001年11月12日 星期一 天氣 多雲
今天，三姑醒了，開始說話了，是迴光返照嗎？我們這兒總有迴光返照的說法的，過去這種現象一般只有一倆天或更短的時間。
她醒來了，說話了。她說我姐姐有四個兒子都是大學生，就沒說我那表姐，表姐每天都來醫院服侍她，是我們之間最有耐心的一個。我說大學生有什麼用，都在外地，都沒法來給你端屎把尿，還是我們這些沒文化的在這兒做着很具體的事。
她開始有各種要求了，醫生覺得這時有親屬在醫院比較好，有事好決定，於是我們開始輪流值班，抒堂叔白天在醫院，我們三人輪夜，今天是第一夜，姐姐值夜。
醫生今天還提出三姑已病得很危險了，要挪到重病號室去，我們同意了。
今天出賬單了，停用了那些藥，每天還是要花900元左右。

2001年11月13日 星期二 天氣 多雲
今天三姑更清醒了，說話更清晰了，精神也很好，不時的舞動右手和右腳，還要和我們握手，要我們的手握着她的手，不時的使勁握緊我們的手。她還不時的要水喝，醫生說是由於用了很多的利尿藥，體內的水被排掉了，所以有口渴感，要喝點水。但是我們發現她腹部有點脹了。
我們不知她還有多少日子，我們也沒去請教認識的醫生，反正時日無多，我們被動的做着該做的事。

2001年11月14日 星期三 天氣 多雲
今晚我來值夜，到了醫院卻不見請的陪護，一會兒陪護來了，她今晚嘔吐，我讓她看醫生去，我把表姐喊來，怕有什麼事我處理不來。
三姑今晚不時的要水喝，每次之間隔不了幾分鐘，有時剛放下杯子，還沒做到床上，她就又要喝水，真是折磨人。
我和表姐突然想起她老人家幾十年過得挺委屈的，從沒照自己的意願自在地做人、做事，總是委曲求全，事事總為他人想的很多，在這最後的日子裡，也該多點要求，讓我們為她服務一把，伺候她一番。
三姑從小就很會讀書，五歲就上家裡的私塾了，寫的一手好字，可是遇上戰爭年代，只好從協和大學退學，考上郵政儲匯局，在那兒工作，掙錢補貼家用。沒讀完大學，是她一生的遺憾，她總對我們說她大學入學考試的英文作文做的非常好，得了很高的分。
在郵政儲匯局工作期間，三姑結交了一位終生的女朋友（我們稱她如姑），她們一起生活了將近50年，她們都終生未嫁，為此三姑總被家裡的老人批評。家裡的叔婆們都把三姑稱作傻子。如姑和三姑年輕時都很漂亮，如姑為人精明，當小學教師，挺有成就的。從我記事起三姑的收入就都由如姑掌控，吃穿用都由如姑安排，連給爺爺的生活費都不能自己做主，存款也由如姑掌握，直到1978年，上海的六姑回老家，才幫三姑爭得經濟自主權。
不知三姑和如姑為什麼都沒結婚，是因為看多了舊式大家庭不幸的婚姻，而終身不嫁嗎？當她們老了老了的時候她們感到遺憾嗎？

2001年11月15日 星期四 天氣 多雲
今天三姑開始說很多家裡的老事，也許是年舅媽來看她，勾起了她對家裡諸多往事的記憶，她說看到年舅父母—十二舅和十二妗結婚（我父母是堂表兄妹，我和父親的外婆家族是同一個，對外婆家的親戚我有時隨母親的關係喊，有時隨父親的關係喊），很熱鬧的，還說她外婆家的人很多，大多在家吃老本，一幅破落像。
我不由得想起，94年我在外地去帆舅家時，80多歲的帆舅也曾對我說起楊橋巷的老家，家裡出過7、8個進士，可是在20世紀20年代就很破落了，家裡一片死氣沉沉的景象，了無生氣，年輕人大多走了，讀書、做事、參加北伐去了，家裡僅餘老人小孩坐吃山空。帆舅當時很想搜集一些家裡的資料寫點東西，可惜因為外婆家很早就把老厝賣了，我對外婆家的事知之很少，母親又沒這興趣，也就沒能幫上帆舅的忙。後來忙於生計，就沒再和帆舅聯繫，98年春節給帆舅打了電話，他已基本聾了，過了不久他就去世了。
母親家的親戚我只記得她的叔嬸們和姐妹們，母親的叔嬸們最令人奇怪的就是她們一輩子不做事、沒收入，靠着父輩的家底、兄弟的收入，結婚、生兒育女，兒女長大後，就靠子女，就這麼閒適的過一輩子。麗姨的母親—十三婆婆就是這樣的，雖然沒有收入，可她平時生活得很講究，做的小吃很好吃，比我們家老保姆做的還好。每逢過年，我總是最愛去她家拜年，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直到晚年，十三婆婆失明了，坐在家裡的木沙發上，還是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每天用溫水泡腳，氣色比我們年輕人還好。

2001年11月16日 星期五 天氣 多雲
今天三姑又說了一件令我們都大吃一驚的事，說有個高中同學姓黃，上海交大畢業的，學問非常好，中英文都通，去了廣州工作，曾寫信要他等三年，他也回信說可以等。三姑還要我們去門房看看有沒有廣州來的信。
原來她一輩子沒結婚，是在等一個人，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我的父母、我的爺爺奶奶、我的家族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人。這個秘密埋藏了60年，她和他的關繫到了什麼程度？她等得多麼辛苦，守得多麼痛苦。
是30年代末至40年代中期的那場戰爭拆散了他們嗎，戰爭讓多少人分離，我憎恨戰爭，憎恨挑起戰爭的人。
今天，三姑的病房來了一個病危的病友，血壓很難測到，要插氧氣管幫助呼吸，說是過不了今晚。

2001年11月17日 星期六 天氣 陰
三姑的病友度過了危險的夜晚，等來了新的一天。今天我值班，三姑的病友微睜着眼睛，大張着嘴，靠嘴在吐氣，呼唏呼唏的，他的家人又在談論着他今晚過不了。我真有點害怕。
三姑繼續說她的故事，說她的黃姓同學，說他家就在醫院這條街上，說她是黃家的人，死了要抬到黃家去，葬在黃家的墓地。
我總算明白了，三姑平時要他人夫妻和好，幫人做媒，都是因為她非常遺憾自己一輩子獨身，總覺得成個家，兒孫繞膝才是最好的。她終身未嫁，是因為那一場可恨的戰爭，使她失去深造的機會，又和戀人斷了聯繫，並不是因為她參透了封建婚姻的悲劇，她終身嚮往着幸福的婚姻，和美滿的家庭。
夜裡，病房很擠，我拿了張躺椅在走廊睡了一覺，醒來時仔細聽了聽動靜，三姑的病友還堅強的活着。

2001年11月18日 星期日 天氣 陰
三姑的精神還是很好，可是她的腹水卻越來越嚴重，我們找醫生聊了聊腹水問題，醫生建議繼續用白蛋白和沙培林，我們同意了，並告訴醫生我們的原則是花點錢，減輕病人的痛苦。
三姑和她的病友都在堅強的與病魔鬥爭着。三姑繼續講着她的愛情，講着她的父母、她的兄姊，講着她從小生活的大家庭。
我沒見過奶奶，她在我父母結婚之前就去世了，小時候家裡有她的一張遺像，像所有那個年代的女人一樣梳着髻子，穿着高領的右邊斜開襟的漢裝。這張遺像在1966年那動盪的歲月里不知去向了。我只聽家裡的叔婆們說奶奶是個能幹的女人，也很懂得主持家政，她主掌着家裡的經濟大權，不時的接濟楊橋巷那破敗的娘家，作為那個年代的女人她最成功的經營也許就是我爺爺終身沒有納妾。
可是三姑迷糊之際還在說奶奶講究排場，花錢很多，使得家裡一直沒多少錢。我覺得家裡沒有很多奶奶，沒有很多叔伯、姑姑是一大幸事，我見多了家裡若幹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為不多的家產爭吵、打架。我們家就沒那麼複雜，參加分割有限家產的人就父親和他的姐妹共三人，這使得我的父母省卻許多煩惱，使得我們家在50至60年代初的日子裡還能靠工資和剩餘的家產過着不錯的生活。這是奶奶對這個家所做的最大貢獻，她花掉的錢都是小事一樁了。
三姑情況還穩定，我們決定暫停值夜。

2001年11月19日 星期一 天氣 多雲
三姑今天又開始用白蛋白和沙培林了，為的是減少腹水，她的其他情況依舊，仍在說着她的戀人和父母兄姐。
三姑的病友今天情況更糟了，身上長出了褥瘡，並大聲的呻吟，他的家人說是由於醫生給他用了太多使大腦清醒的藥，使他醒了，有了知覺，感到了疼痛。三姑聽到了他的呻吟，左看右看，而後說搬到這個房間3天了。我們一數，是啊，自他的病友移進來，病床之間放了屏風，已經三天了。他的病友熬過了三個夜晚和白天，在痛苦的呻吟着。他的女兒決定要求醫生注射安定，讓他睡去，減少疼痛感。注射後，他慢慢的睡了，病房裡安靜了。
三姑又開始說着他的父親，她總是以她的父親為榮，說她的父親在20年代，為了街坊免遭拆房之苦，不擴大通往家門口的路，以至於汽車只能開到離家兩條巷子處，自己在那下車，步行回家，或是換乘自家的黃包車回家。
我小時候見過爺爺，那時爺爺已經70多歲，頂着一個大光頭，定期有理髮匠到家來理髮，表兄說我小時候是一個小光頭，和爺爺的大光頭相映生輝。我記事起爺爺已經老了，很少出門，偶爾去孔廟與民革的朋友聚餐、上澡堂洗洗溫泉，大多時候都在家，有時會有舊海軍的老朋友來家裡聊聊。他和海軍老朋友聊天時大多講普通話，他們都說一口很好聽的普通話。
爺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頭，他和所有的爺爺一樣會發火，要打我們，可是他老了，唯一的一次拿着雞毛撣要打我，我跑了，可他卻追不上我，沒打成。他老了，他有些事要我們幫忙了，每天的功課是定時倒他吐出的痰，清理他用於吐痰的小罐頭盒，每逢這時，我總是很勤快，一叫就到，手腳利索，爺爺總算開始喜歡我這多餘的次孫女了。
對爺爺的了解，我更多的是在1966年以後那段沒書讀在家呆着的時候，閱讀文史資料而得的。我總覺得他只是一介武夫，沒有多少政治謀略，也沒有很高深的修養，所以在政壇風雲中很快就倒霉了，換了個閒差，過早的開始在家養老。
爺爺在1960年9月的一天晚上，起床如廁時，中風去世，他走得很平靜，他平時沒說有什麼病，沒見他吃藥，更沒臥床不起，他一下子就走了，離開了我們。
看着三姑和她的病友，我覺得現代醫學的昌明，延長了人類的壽命，同時也使垂死的人在藥物的作用下，多挨若干日子，多花好多錢，多受好多罪，這值得嗎。今年以來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最近想得更多更經常。
這幾年，大家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長壽老人比比皆是，過去我們老家所說的“70老人不留夜，80老人不留晌”，現在全都打破了，70歲的老人何止在外過一夜，還出門旅遊晚上好幾天，80歲的老人照樣出門做客，吃上幾餐飯，玩上幾天。
但是當人衰老時，機器要停擺時，那個痛苦的過程，因醫學的發達，口袋裡多了的那點錢而延長了。過去每當老人不能進食時，就沒有辦法了，現在就給老人輸液，所輸液體，由早期的葡萄糖到如今的氨基酸，必要時還要用人體白蛋白；疼痛時用安定，更嚴重時用杜冷酊；一切都為了讓那將要停止轉動的機器多轉那麼一倆圈，想要減輕老人的痛苦，可是事與願違，在延長生命的同時卻增加了老人的痛苦。三姑病友的呻吟就讓我們聽了難過，不忍聽到他那麼痛苦的呻吟。醫學的昌明，對即將走完人生路程的老人是幸還是不幸，運轉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機器還值得用昂貴的潤滑劑來讓它再運轉若干時辰嗎？
罷、罷、罷，人為的努力停止吧，停止勞命傷財的醫治方式吧，讓自然的規律發揮作用，不要再用人類的新發明來潤滑破舊的老機器，讓老機器自然的、安詳的退出人生舞台吧。

2001年11月20日 星期二 天氣 多雲
三姑的腹水好像沒有減輕的跡象，但她的精神還是很好，還是說着她從小生活的大家庭的故事，和她的初戀，也是唯一的一次戀愛。
三姑的病友每天都很安靜，是他不痛了，還是昏迷了。
醫院的賬單出來了，因為用了沙培林和白蛋白，三姑每天的費用到了1400多元。表姐夫說花這麼多錢在一個沒有康復希望的人的身上，是不是很浪費。是的，是很浪費，用它可以給好幾個下崗工人發工資，用它可以讓好幾個窮困學生復學。但從另一個角度想，三姑勤勤懇懇工作了一輩子，從沒得過什麼大病，沒花過多少醫藥費，在這時候花點錢也是心安理得的，走不同的預算嘛。

2001年11月21日 星期三 天氣 多雲
今天晚上開會沒到醫院去，三姑依然半睡半昏迷着，說着他的故事，腹水更嚴重了。她的病友依然在艱苦的與死神搏鬥着。

2001年11月22日 星期四 天氣 多雲
今晚依然開會，還是沒去醫院，三姑的腹水比較嚴重了，其他方面變化不大，同室病友也在沒太大變化。

2001年11月23日 星期五 天氣 多雲
今天去了醫院，三姑的腹水更嚴重了，醫生勸我們每天用白蛋白和沙培林，我們接受了醫生的建議，從今天開始用藥。
三姑不僅說着她的愛情，還用英語在數數。不止這是為什麼，只是有着不好的預感，是不是該守夜了。

2001年11月24日 星期六 天氣 多雲
今天我特地在醫院等着醫生查房，向主任醫生述說了病情，只聽主任醫生說肝昏迷和腦昏迷就是這樣的症狀，用些藥吧，正要下筆，一看我們已經用了很多藥了，邊上的年輕醫生告訴他，這些藥都是醫保可以報銷的。
帳單有人買，可是對於已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人卻沒有作用，三姑的腹水更嚴重了，好像肺部也脹起來了。我覺得很不安，值得嗎，該停止嗎，很迷惘，拿不出主意。
主任醫生看了三姑的病友，了解了他的血壓和呼吸，他的血壓居然只有30—60，每45秒呼吸一次。他今天沒有排尿，他的家人很緊張。

2001年11月25日 星期日 天氣 多雲
昨天晚上8點三姑開始從嘴裡吐出暗葛色的液體，11點多又一次，3點左右又開始嘔吐，陪護給我們打電話，我們全都趕往醫院。護士一看這麼多人，來測了脈搏，說是沒事，回家吧，這麼緊張幹嗎。三姑聽了，也說沒這麼快，你們回家吧。
我們問了健嫂，健嫂說快了，有的病人一吐血水就走了，還說吐出來的都是壞死的癌細胞，會傳染的。天亮了，他們依然上班去，我在醫院呆着。三姑不時的吐出血水，都是深葛色的，我用紙給她接着，有一股惡臭，非常臭，我和護工都全副武裝，帶着口罩和手套。三姑昏昏沉沉的，不知是醒着還是昏迷，我很害怕。三姑的吐血水的頻率低了，量少了。夜裡，我和表姐守夜，由於病情很嚴重了，我們不敢讓護工一個人守着，覺得她有點粗心，護理得不夠細緻。
三姑的病友今天仍然沒有排尿，依然昏迷着，張着嘴幫助吐氣，微睜着眼睛，那樣子非常可怕。

2001年11月26日 星期一 天氣 陰
今天三姑仍吐着水，有時是葛色的血水，有時是白色的帶着泡沫，神志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她沒有太多的氣力說她的往事和她的家庭了，只是反覆的說你們很辛苦，可是病人卻是很痛苦。
今天我沒上班，在醫院裡呆了一早上，晚上由我和姐姐值夜。傍晚時分，姐姐還沒到醫院，護工回宿舍洗澡去了，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守着三姑。
三姑的病友今天已經停止輸液了，沒聽到他的呻吟，不知他是昏迷着還是痛苦的出不了聲，突然他的女兒發現他的血壓又測不到了，呼吸偶有停頓，她開始往家裡打電話，通知她的母親、和親友，要他們來醫院，她的堂兄來了，他們進進出出的，一會兒他們說沒呼吸了，叫了護士來看，護士說已經死亡了。他怎麼就這麼沒聲沒息的走了，沒有呻吟，沒有喘氣。他們家的人陸陸續續的來了，他們開始給他擦身，換衣服，抬走了，人也全走了。
我一個人守着三姑，在那病友垂危的時候，我用紙巾堵住三姑的耳朵，怕她聽到鄰床的呻吟或喘息。
護工和姐姐陸陸續續的來了，她們一看到空着的床就知道三姑的病友走了，好奇怪我怎麼不害怕，我有點害怕，但我總不能丟下三姑，躲到外面去吧。
同室病友的離去，給了我們很大的觸動，他血壓極低，靠輸氧幫助呼吸，很痛苦的堅持了10多天，到最後身上長褥瘡，腎壞死，不僅花錢，還毫無意義的多受10多天的罪，這一切值得嗎？

2001年11月27日 星期二 天氣 陰
三姑今天又變得很清醒了。我們請教了醫生，醫生說三姑目前的狀況還能堅持20天以上，沒準還能有一個月。想想也是的，三姑的病友都說測不到血壓，要輸氧幫助呼吸，還堅持了前後12天，三姑的血壓、脈搏都還正常，可能還會有好幾天的時間的，可是這麼痛苦的好幾天值得嗎，有意義嗎？
我們問醫生有的藥又貴又沒用是不是該停了，醫生向我們宣傳了一通醫師法（不知該法的準確名稱是什麼），說是按照該法醫生不能對病人放棄治療，否則是犯法的，即使我們家屬簽字表示要放棄治療醫生也不能放棄，否則醫生將違法，同時暗示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病人抬回家。我不知道要是我們沒有錢支付，那交錢卡上沒有了預付款，醫生會停止用藥嗎，不是時有報道有人因付不出搶救費，醫院不予搶救，那這些醫院或醫生違法了嗎，為什麼病人的家屬不告他們去。我們不是學法律的，對象醫師法這樣的法是第一次聽說，不知其中是怎麼規定的，看來還得花時間看看才好。
看着三姑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的狀況，和她痛苦的樣子，以及她的病友痛苦的10多天，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好。突然，我想起了臨終關懷病房，於是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找臨終關懷病房的醫生，請他們收下三姑，並下定決心，如果臨終關懷病房不收三姑的話。就把三姑抬回家去，讓她在家裡度過最後幾天。不要在醫院裡接受既費錢又無用還很折磨人的治療。幸好通過五姑的關係和她的遊說，臨終關懷病房同意接受三姑。
我們接着開始找救護車，下午3點，終於把三姑轉到臨終關懷病房。該病房只對病人採取維持性的醫療手段，當病人垂危的時候不採取搶救的措施，並且有護理人員負責全天24小時的護理。
安頓好三姑，我們離開醫院回家。我睡了一大覺，這是我從昨晚11點以來的第一個覺。

2001年11月28日 星期三 天氣 多雲
今天上午，我陪媽媽到醫院裡看三姑，三姑住院以來由於醫院比較遠，媽媽一直沒去看過，臨終病房離家較近，媽媽就想着去看看。
三姑昏睡着，不知是昏迷了還是睡着，我們只是和醫生、護士及護工說說話，了解了三姑的情況，沒能幫上什麼忙，就回家了。

2001年11月29日 星期四 天氣 多雲
今天上午，我到醫院看了三姑，她仍然昏睡着，情況沒太大變化，我了解了情況就離開了。
晚上表姐到醫院後打了電話來，說三姑今天沒有小便排出，我們都覺得不妙，也許大限將至。

2001年11月30日 星期五 天氣 多雲
今天一早我就到醫院看三姑，醫生說用了利尿的藥，卻還是沒見排尿，情況很不好，她依然昏睡着，不知她能熬到什麼時候。
下午，護工打電話來說三姑情況很不好，我們都趕往醫院，只見三姑在艱難的呼吸着，隨着她的呼吸，口中吐出白色的泡沫，護工說可能還有幾個小時。醫生說下午三點時血壓只剩30—60了，一般的病人抽氣的時間沒這麼長。也許是用了太好的藥，延長她生命的同時也延長了她的痛苦，時至而今，我們沒有什麼辦法，醫生也覺得到了最後的時候了。我們只是不時的用紙巾擦去她吐出的白泡沫，那泡沫很臭，我們都帶上了口罩和手套。
晚上8點10分，三姑停止了呼吸，她安詳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