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很多世界第一，文明的延續世界第一，文革世界第一。有一種司空見慣的講法，認為文革釋放了人性的醜惡，此言差矣。橫向比，同期的台灣沒有文革，那人性的醜惡是否就給憋住了？縱向比，我三千年故國也沒有文革，那人性的醜惡是否從未充分釋放？

什麼是人性？人性是由一些根本價值來定義的，這些根本價值破壞了、解體了，人性就不存在了。而人性不存在了，人的動物性、獸性就凸現出來了。孟子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然而孟子並沒有說，人性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

所謂“釋放人性的醜惡”，本質上是一種人性的虛無主義，因為它把人的動物性視為人性。按照這樣的邏輯，人性與動物性的區別又在哪裡呢？如果沒有區別，那人類又何必要給自己安置一個人性的標誌呢？

希臘傳統認為理性是人的尊嚴所在，但它沒有深入到人類真實的生命存在中去思考，所以留下的只能是人面獅身（理性+本能）。然而，我們可以用獅身、人面、或者人面獅身來解釋文革中的人性嗎？這顯然是無效的。

文革之所以為文革，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不是哪一個黨、哪一個人的所為，它是時代精神所感召的果報，而它發生的因，則要推得更遠更遠。

自從五四顛覆中國歷史傳統之後，人倫意識不復存在，人性價值不復存在。當然歷史文化、價值觀念有它的自然慣性，並非說打倒它就一夜之間蕩然無存。但毫無疑問，已被顛覆的傳統價值必然會隨着世代的更替而日漸稀釋、日漸淡忘，而與之並行的，是新思想、新文化、新價值觀念的興起。

所以文革是什麼呢？文革是一種理性的殘暴，中國人還是中國人，但傳統中國人的仁義禮智信沒有了，傳統中國人的溫良恭儉讓沒有了，傳統中國人的天地君親師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專政、鬥爭的思想和價值。文革的理性殘暴，不同於戰爭中那種本能的非理性的殘暴，換一句話來講，文革中人的動物性，是一種理性支配下的動物性，它的惡，本質上是一種理性之惡，是理性的罌粟之花。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人類理性本來是用以駕御人類本能的，然而很不幸的是，人類理性也可能為獅身所驅使而化為獅身的羽翼。所以重要的不是人類是否具有理性，重要的是人類具有什麼樣的理性。

事實上正是通過一百年來的中國歷史，尤其是文革史和當代史，傳統人文精神、價值觀念的不朽和偉大才在默默無言中昭顯出來。所謂真理的燧石，總是在敲打中才放射出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