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女孩子，一代不如一代。

我奶奶當年說這話的時候，我是很安靜的聽着，那年我才6歲。她出身極好，又留過洋，日本打過來的時候還在日本學印染術。直到了40多歲因國內連年戰事，家中破敗了才開始變賣珠寶一併學起如何過日子。在國內的時候一直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因為當時小不懂得珍惜祖輩的關愛，所以整天聽了他們的話只當是嘮叨。

‘你們如今這代，還趕不上我們了。看看你走路的樣子，象猴子跳，說了一百次兩隻腳並起來走貓步，你倒像是螃蟹上街。來了客人還沒叫出來，你一個女孩子就不知道從哪裡晃了出來。叫你鞠躬，有時候彎得太深好像練功，有時候又淺的像點頭。你也算是3歲拿毛筆的，怎麼到了如今寫字不如你媽媽。。。’

我奶奶對我的嘮叨是無休止的。小的時候看了火燒圓明園，覺得她就是其實還沒死騙別人說死了的慈禧。每天爸媽下了班都要去她的房間問候並匯報當天工作情況。我當時就很不明白，我媽當年搞得是黨務工作，她一個小資老太太有什麼可問的。共產黨不都是無產階級麼，工人叔叔阿姨不是對社會貢獻最大的麼，怎麼我媽的工人家庭背景就那麼被奶奶不看好？那麼大單位的宣傳也是我媽媽寫的，她的字怎麼就不好看，什麼叫不配我們家，對我來說有我媽的家才是我們家。

小的女人都比較溫順，聽得多了自然有不懂得地方。可是不能問，問多了奶奶解釋得聽不明白，媽媽也不會開心。等自己長大了伶牙俐齒了，才知道什麼是被欺負什麼是瞧不起。

一直以為她就是家裡說一不二的人，直到那年讀了初中，喜歡狗跟爸爸要，他說要可是要問你奶奶，老人家不喜歡他做不了主。我死磨爛纏得說定了我奶奶，她卻說我們家你爺爺是戶主你爺爺不喜歡動物，你要跟你爺爺說好。活了14年的我才知道了爺爺的存在。原來他不是讓講三國就講三國，讓背白居易就背白居易的老先生？原來他是全家幕後主持人？

跟我爺爺實在沒什麼可多說的，他太老又太多故事。小的時候人家爺爺奶奶才五，六十歲的時候，我爺奶都七，八十了，方正當時覺得全世界我爺爺最老，他見了誰也不怕。後來學了‘七十而隨心所欲’才知道那也是有根據的。我們家一向女人說得多，男人附和着，到了如今才知道那是他們的大智慧。

爺爺不說，我就是養不成狗。

我跟他磨了一個月，每天放學第一個人找的就是他。開始沒有方針就是說養狗好玩兒，誰誰家也有狗，這次我爸朋友搞到了法國蝴蝶犬，可好了。他都不聽，說討厭狗有味兒，住樓房大家都不方便。後來我聰明了一點，開始研究家裡組成結構。奶奶只得爸爸一子，我連個堂兄弟姐妹都沒有，平時是我一人，放假了還是我。那時雖然住爺爺學校家屬樓可還總不讓出去玩兒，說有院裡工人的孩子討厭的很。我說自己太孤獨了，需要夥伴。再說寵物對老人健康有好處，什麼什麼雜誌上說的。

方正當時什麼都說了，可往往我說了一百句爺爺就是那句‘我不喜歡狗，你別跟我說了’。唉，只能明天再來。

跟爸媽去朋友那裡再次看見了小狗，回到家裡很不甘心不敢跟爺奶鬧便跟爸媽鬧。我媽突然說，你奶奶不是同意了麼。我說問題是我爺爺不同意，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我爸說不懂得成語不要亂說。我說懂不懂得亂不亂說都沒有用，狗還是養不成，說着我還彆扭的哭了，似乎那就是我人生中最委屈的事情。等後來長大了才發現原來真正的委屈沒地方找人哭也沒人知道。

我媽媽馬上就說‘你爺爺怎麼會不同意，我問問他。’我愣在那裡，不到3分鐘她回來說‘你想什麼時候去拿狗？’

14歲之後我才完全明白了，我爸聽我的，我聽我奶奶的，我奶奶聽我爺的，而他聽我媽的。從那時開始我也再不費力氣跟任何人研究我的需要，直接跟我媽談，行不行也就那句話。

奶奶去世後，爺爺當着所有親屬朋友跟媽媽說‘從今天起你管家。’他從來沒對媽媽有一句怨言，人前人後地說孝順。而她也真孝順他，用我媽的話就是‘你爺太聰明，太會說話。’直到幾年前爺爺臨終前還說：三個事，一是她大爺說得對，等瓦格畢業後讓她去香港找她大爺；二是我的儲蓄都給她媽；三是以後什麼事她都說了算你們都要問她。

說到底，奶奶跟媽媽那兩輩還不算是趕上了如今的什麼狗皮女權主義，什麼叫女權主義？支持社會應該有階級的就少談什么女權，女性有權利還不是男人給的？想當年我奶奶那麼威風不也是要忍受了當我爺爺二房的苦？他們留洋的那群人不也是搞那套？

我媽忍受不了我，總說我說話腔調不對。我爸說如今為人妻，中華民族婦女的賢慧美德不能在國外丟了。我說什麼叫賢慧美德，還不都是男人定的，哪天我們也研究出來一套理論給男人。‘這孩子小時候溫順可愛得很，怎麼如今嫁了人反而說話刻薄起來。’我媽在一旁評論。‘爸爸媽媽你們還不明白，小時候在自己家裡吃什麼穿什麼都是等着你們給，受了委屈就哭，哪裡用我尖酸刻薄；如今在別人家裡，別人的地盤，你不刻薄怕給人欺負。’

我說過，能哭出來有人聽得就不是委屈。

去年跟媽媽要幾年前給買的及腳面的長羽絨服。沒2個星期寄到了這邊，同學朋友見了都說好，問我價錢我說兩千元國產貨，大家都稱貴。幾年沒穿，跟新的一樣，自己見了也很開心。反饋給媽媽，她哭着說我過得不好。‘哪有這樣的事兒，反而一代不如一代，三十年前我們給共產黨干每個月才19塊錢你媽媽就帶300元最好的國產表，小學你有零用錢，中學你也帶了雷達；如今穿了一件5年前的舊衣服還高興得不行，怎麼越活越差？’

女人，你想永遠閒雲野鶴，那就不要離開家。就算讀了書，就算最後收入豐厚又怎樣？有了家就知道自己生活差，不然就獨來獨往永遠一個人，可是只見一個一個得跳進去。

今年還沒到聖誕，媽媽就趕緊問春節要什麼禮物，我說什麼都有不用擔心。問要不要錢，我說虧了老公還算好，不圖我的，沒有工作就一直用他的。後來還是郵過來兩件新羽絨服，說國內冷，羽絨服制的好。給我買什麼從來不會忘了也給他帶。‘我知道你現在苦。’‘有什麼可不苦的，媽媽？’看看家裡，繡花兒拖鞋，西服，寄沖麥片還不都是我媽媽在不停的寄。到頭來對女人好的還是女人。

有了工作不也是一樣，打工賺點錢討生活而已，一樣的苦。除非重新回到父母身邊當孩子，可既然選擇了哪裡有後悔的餘地。

都說女人要自強，能自立了才能自強。切！說這話的女人不要有家庭，不然看你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做飯，要不要指揮保姆，要不要為了小事兒跟丈夫吵架。。。這些都沒有了再來說爭取什麼權利。我看曾經的撒切爾夫人挺強，可是整個英國有人喜歡她麼，到了如今還不是將她的長相來出來跟夢露比？女皇威風，前段時間有人拿她穿內衣的事情開玩笑，夠傷自尊的吧。男人被人開玩笑被人罵了能怎樣，而哪個女人不把被罵成????當回事兒的？

如今的女孩子，一代不如一代。奶奶跟媽媽都說過的話，將來恐怕我沒有機會傳下去。到了我這代，一切該燒的燒，該忘的忘，就算將來有了子女恐怕自己肚子裡面都沒有什麼大道理可以傳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