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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國家庭的故事(6)
送交者: GoogleMail 2005年02月17日15:58:2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作者: 潔雨                (六)

姥姥去世了!如果萬一姥姥早走一點,就正是我試圖自殺的那個階段。我親愛的姥姥竟有知有覺,從精神上護送我走過了最危險的那一段,等到我建立了夢想和盼望,等到我堅定了生命的信念,才離我而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什麼地方走的,得的什麼病。沒有人跟我說任何事。我只知道姥姥住院了,又出院了,又住院了,又出院了,在大舅家。我去看過姥姥,姥姥拉着我的手說:“你考上重點中學啦?考的好啊!”我點點頭。姥姥用河北話說:“姥姥死嘍,多嘖(再也)也望(看)不見你們了。”我喉嚨一緊,怕姥姥看見我哭,趕緊給姥姥蓋了蓋被子,跑出去了。剛要哭,大舅媽來了,說:“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站着呢,進來吃飯了。”我匆匆吃了飯,再去看姥姥時她已經睡覺了,我就走了,那一走,竟是和姥姥的永別。

過了兩天,我中午放學回家,爸爸穿着一身呢子中山裝,匆匆要出門。我疑惑地盯着爸爸,爸爸說:“你快吃飯,我走了,你姥姥死了。”我呆若木雞,半天沒回過神來。爸爸沒有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跌坐在椅子上,姥姥死了,姥姥死了,我最親最愛的,那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死了!

我不記得接下來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我每天盯着書本呆坐,爸爸媽媽沒有時間管我,問我,沒有人安慰我一句,或撫慰我一下,甚至沒有人再跟我提過姥姥去世的事。他們沒有讓我去參加葬禮,甚至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時候是葬禮。我小生命里發生的最重大的事,最傷心的事,就這樣從那時起每天壓在我的心頭,讓我一個人慢慢的承受。

痛苦從天而降的時刻不是最痛苦的,痛定思痛,才是撕心裂肺,肝膽欲碎的。我至今沒有從姥姥的死訊中恢復過來,一提起姥姥,我還是不能平心靜氣地回憶她,巨大的悲痛還會席捲我整個的人,我不敢提她,不敢放縱自己痛痛快快地想她,因為三十六歲的我,每當一想起姥姥,就又變成了那個孤獨無助的十幾歲的小女孩。而爸爸媽媽在我失去姥姥的巨大傷痛中,沒有給過我任何安慰和認可。

                 (七)

妹妹比我小五歲,我很愛她。我們倆如今都進入三十歲了,在美國東西海岸各有自己美滿的家庭,我們是最可信賴的摯友,是各自的丈夫孩子都代替不了的人生伴侶。我愛妹妹,但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我卻因爸爸媽媽偏愛妹妹而傷透了心。

“你看人家!你看你!還不如妹妹哪!死不要臉!”是媽媽的口頭語。我從不記得聽見過:“你看姐姐大了,都會這個了,你跟她學學。”這種話。對妹妹,父母有笑容,有誇獎,有讚許,對我的臉卻總是鐵板一塊。如果只是態度上的不一樣還好,要命的是妹妹的所有過錯都要我負責,妹妹闖了什麼禍責任都是我的。一個小孩,能學習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已經不簡單了,再要她負責另一個她無法控制的孩子的行為實在是太苛求了。想一想,一個成人能負責另一個成人的行為嗎?一個成人能負責一個小孩的全部行為嗎?成人做不到的事,為什麼要求小孩做到?

媽媽過日子精打細算,再加上她只信自己的眼光,不允許我發表意見,所以我十幾歲時僅有的幾件衣服里,沒有一件是我喜歡的。我記得小時候穿過媽媽的舊衣服,是大花的布鈕扣立領小襖,是中年婦女的衣服,我穿着去上學。自己都覺得不自在,老師還當着全班同學說:“你這衣服是你媽的吧?”全班大笑,我狠不得鑽到地底下。有一次爸爸去上海出差,回來竟然帶來一件白色的帶拉索的晴綸絨馬甲!太漂亮了!我從小到大也沒見過那麼漂亮的衣服!我的心猛跳着,可是爸爸還沒發話,我又不敢問,只是盯着那美麗的馬甲發呆。爸爸說:“給妹妹買的,你別盯着!” 我忍住眼淚說:“那給我買的呢?”爸爸說:“你這麼大了買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大了就不能買,眼淚直在眼裡打轉。媽媽看看我說:“多不要臉哪!她還想要。不說跟妹妹比學習比聽話,比吃比穿到挺來勁的!老做錯題,又饞又懶,不說給妹妹做個榜樣,還跟人家比,死不要臉!”我不敢說什麼,哭都不敢哭,只有等到夜晚才讓眼淚流下來。

一次,媽媽要帶我和妹妹去北海公園玩。我其實根本不想去,我一直怕和媽媽在一起,如果她出門,哪怕僅有十分鐘,我也願意在家,不願意跟她去。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對我都是煎熬,離開她一分鐘我就能放鬆一分鐘。但是我是沒有發言權,只能跟她和妹妹去北海公園。那時候北京剛剛開始有彩色塑料珠子的項鍊,北海里有一個小賣部,裡面掛着晶瑩剔透的各色項鍊,太漂亮了!媽媽過去看了看,跟妹妹說:“來,給你買這個淺綠的。”我趕緊說:“我要一個藍珠子的。”媽媽瞪起眼睛說:“妹妹是小孩,買一個玩,你要什麼要!”我立刻不說話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再說半個字,媽媽就會當着全公園的人咆哮起來,什麼髒話都能罵出口,我當時已經是十幾歲的姑娘了,這點臉面還是要的。但是我太傷心了,妹妹能有的東西我不能有,媽媽和爸爸給妹妹什麼,不給我,都是理所當然的,根本不考慮我,我連問的權力都沒有,連期望的權力都沒有。回家的電車上,我想着這件事,想哭又不敢哭。媽媽看出來我不高興,說:“你哭喪個臉給誰看!別人買什麼你就買什麼呀?這麼大了還他媽不懂事!”媽媽越說越激動,聲音高了好幾度,全電車的人都能聽到:“父母掙錢容易呀?錢是大風颳來的?供你吃供你穿,還整天伺候你,越伺候你你他媽越不知情理了!想他媽幹嗎你!有本事給我考個第一名我看看,那叫真爭氣。你這叫他媽不要臉!”我緊緊抓住電車扶手,覺得全車人的目光象一根根刺,扎在我的背上。我那一刻對媽媽的仇恨不是任何文字能夠形容的,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着的,固體質的仇恨。我一遍一遍在心裡重複:“我會長大,我會離開她,離開這個家,永遠不見他們!”

妹妹是爸爸的心肝命根,其實爸爸也是愛我的,但我當時不知道,而且我至今認為爸爸愛我不及他愛妹妹的一半。我們姐妹倆都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們全家吃飯,還有一個遠道來的客人一起吃,爸爸突然兩手奪下我和妹妹的筷子,然後兩雙筷子交換一下,又給我們。我和妹妹大惑不解為什么爸爸要突然給我們換筷子。爸爸說: “妹妹不喜歡用方形的筷子。”我才發現我爸爸從我手裡奪下來的筷子是圓柱形的,妹妹原來拿了一個方楞形的,而且我們倆以前說過方楞形的筷子鉻手,不舒服。所以爸爸當着客人,不經我同意,也不問我在不在意用方的,也不問妹妹是不是想換圓的,就強行把我的筷子換給了妹妹。我真想摔碗而去,但又礙着客人,我還是忍着氣吃完了飯。爸爸看見我回屋哭了,因為他去陽台拿東西,穿過我在的房間,但他沒理我,以後也從未提起過這事。倒是小妹妹安慰我。

類似的事情數不勝數,我慢慢習慣了,我已經不把這裡當家了,我是一個早晚要走,永不回頭的過客,那就不指望他們把我當家裡的一員對待了。

我經常對自己說:“我不在乎,我不指望他們愛我。”但事實證明我太在乎了,在我長大成人,來了美國多年之後,我還會重複的做一個夢,重複的從夢中哭醒。那夢就是又回到我和妹妹都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給妹妹買了什麼,而我在角落裡呆坐着,問都不敢問……

                 (八)

轉眼我長成了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爸爸媽媽打我的次數明顯少了,但三天一大罵,一天一小罵總是不斷的。任何事情都會招罵,包括學習,家務,買菜等等。尤其是買菜,回來准挨罵。媽媽說出去一次要多買幾樣,我騎自行車出去,每次回來車前車後掛滿了菜兜子,有好多樣。媽媽開始問話:“茄子多少錢一斤買來的?三毛?我明明昨天看見有兩毛五的,比這個還嫩!你豬腦子呀?不多走幾家多挑挑!西紅柿多少錢?!呵!這麼便宜!你不多買點兒?說什麼都記不住,跟你爸一個德性!不是告訴你便宜的多買嗎?黃瓜多少錢?兩毛多?兩毛幾呀?剛買的就忘啦?你這是幾斤呀?夠份量嗎?就這點兒有三斤?你給我回去找去!找不回來咱們再說的!” 我還得把剩下的零錢給媽媽一分一分的算清楚,因為她總懷疑我拿她買菜的錢。我從小到大一分錢零花錢都沒有過,有幾次我從媽媽的錢包里拿過少量的錢,因為我身上沒有一分錢,和同學在一起,實在太不方便了。但我從來沒有拿過買菜的錢。媽媽總是懷疑我,每次算了又算,我萬一把價錢記錯了,最後算不上來,她就罵我半天。我的書包,衣兜和抽屜她是定期翻的,我在那個家從沒有任何一個哪怕是最小的自己的空間。

我每天穿什麼衣服是媽媽說了算的,媽媽還堅持自己給我剪頭髮。我十五六歲的姑娘,經常是穿着媽媽不知從那裡弄來的舊衣服,頂着參差不齊剪得像假小子一樣短的頭髮去上學。我從來不能要求買衣服,連說一聲身上的衣服舊了都會招來大罵: “講吃講穿有你的,講學習講懂事你怎麼樣啊?一點都不體諒父母!那錢都是白來的?人家好學生都這樣呀?你就跟你那幾個不要臉的,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學吧你!能學出個好來!哪天我找你們班主任,當着你們全班同學好好說說你這點德性,讓人都知道知道你們這幾個不要臉的臭魚爛蝦!”媽媽懲罰我的辦法是讓我穿着爸爸的舊褲子去上學,那又肥又大的男式褲子,卷着褲腳,我至今忘不了。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們犯了什麼罪,都成了臭魚爛蝦,我和幾個女生關係不錯,我們幾個學習都還不錯,尤其有一個姓王的女生,不但學習不錯,還特別勤勞肯干,家裡爸爸長期駐外,媽媽老值班,她又當家又代妹妹。但是我們的班主任對這個姓王的女孩有偏見,我聽說主要是因為班主任的丈夫和這個女孩的爸爸媽媽在一個單位,有衝突。有一次,我媽媽去開家長會,問老師我和誰最好,老師就說那個姓王的女生。我媽問那孩子怎麼樣?老師說:“小小年紀有點婆婆媽媽的,買菜還三分五分的算計,複習功課的時間還不如帶着她妹妹玩的時間長呢。”我媽認定了我交了壞朋友,於是我所有的朋友都成了臭魚爛蝦。我最怕朋友們說:“今天上誰家寫作業呀?哎,還沒去過你們家呢。”打死我也不敢叫同學到家裡來,但總是左找理由右找藉口也不是個事兒。於是我有一天算着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同意她們來。但我們剛坐下,媽媽就回家了,那個臉簡直是黃士仁見了楊白勞一樣。同學們趕緊說: “我們有事先走了。”我連送都沒敢送她們,只是開開門點點頭讓她們走了。媽媽走過來問:“這幾個都是誰呀?你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都給我寫清楚了,我明天就找你們老師去!招到家裡來幹嗎呀?在學校一塊鬼混還不夠啊?你每天幾點放學?是不是也去她們幾個家呀?不怕人家家長煩你們呀?誰不知道你們幾個是那沒人理的不可就藥的壞學生啊?還到處散德性哪?要不要臉啊?”

媽媽認定了她要給我指定朋友,她問了我們班主任誰是好學生,回家就問我: “你和這幾個人好不好啊?”我一聽,三個人里有一個是愛打小報告的馬屁精,一個是鼻子翹到天上、對人愛搭不理的學習尖子,另一個是我從來沒說過話的女生。我說: “我沒跟她們接觸過。”媽媽冷笑道:“哼!不說人家好孩子們不愛理你,躲着你這個臭狗屎!還說什麼你沒跟人家接觸過,倒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我告訴你說啊,從今以後你只許和這三個同學說話,我去問你們老師,你敢和別人說話你試試!我給你退了學別上了!反正你也學不好!”我還沒反應過來,媽媽想了想說: “這樣吧,我給你建立一個聯繫本,你每天帶到學校,讓這三個同學中的一個寫幾句你當天的表現,每天放學帶回家來給我看!”接着,媽媽拿了一個本子,寫道:

XXX同學,我女兒表現不好,我本人和班主任老師都比較信任你和XXXXXX幾個同學,希望你每天給我寫幾句她的表現。

我拿着這個本子完全傻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在學校怎麼做人啊?那天我徹夜未眠,瞪着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我想離家出走,可是我一個女孩子能去哪呀?那又怎麼辦呢?我打定主意,就是爸爸媽媽把我打死,我也不會去讓人寫什麼聯繫本。

後來媽媽看我兩天都沒讓人寫聯繫本,大罵不止,非逼我把這幾個同學請到家裡來玩,還必須是她在家的時候。我只好去找那個我從未說過話的女生說:“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能放學後來我家玩嗎?”她痛痛快快答應了。對那個馬屁精和那個學習尖子我就說:“我媽媽找你們有事,你們能放學來我家一趟嗎?”她們大惑不解: “你媽怎麼認識我?找我有什麼事?”我說:“是老師跟我媽說的你們,找你們有什麼事我也不清楚,你們去了就知道了。”結果她們都來了,我坐在那不說話,我媽媽問了她們好多班裡的情況,還說:“我女兒特想跟你們交朋友,就是不知道怎麼接近你們。”她們幾個趕緊說:“呀!我們也想和她交朋友啊!她英語又好,語文又好,又能出版報,她讀的新概念嚇死我們!我們還以為她不願意跟我們在一塊兒呢。”媽媽很高興,再也沒提過聯繫本的事。我和那幾個女孩後來也沒有什麼來往。其實她們也可能是不錯的,但媽媽給我指定的朋友我就是不要!

青春期的我不太願意和別人講話,很喜歡看書,尤其是小說。我那時還迷上了京劇,我至今還是個戲迷,回國一次背回來大摞的京劇光盤。小小年紀一般是受不了京劇那伊伊呀呀,一步三頓的節奏的,但我一看入迷。我想主要原因是京劇給了我一個脫離現實生活的機會。就像程蝶衣在《霸王別姬》電影裡講的,京劇講究的是一個意境,無聲不歌,無動不舞,抽象示意,點到為止。我對現實的失望和厭惡使我努力尋求抽象的,脫離現實的東西來給我的心靈找到一個小息的空間,而京劇就是這樣進入了我的生活。

我們班每年元旦搞一個聯歡會,大家自演一些小節目,有唱歌,快板之類的。那時很少有人會樂器,我們班有個女生能用手風琴拉出“義勇軍進行曲”就很轟動了,全校各個班巡迴演出,所有的聯歡會都請她。同學們知道我愛聽京劇,就讓我唱一個,我也無所謂,就上去唱了一段蘇三起解,說實在的唱的真不怎麼樣,但大家聽着新鮮,使勁鼓掌。後來每到聯歡會大家必哄我唱一個,有時還唱過黃梅戲。這件事我一直沒跟我父母提起過,我那時已經是什麼事都不跟他們講了。但有一次我和妹妹偶然說起聯歡會我唱京劇的事,讓媽媽聽見了。媽媽立刻快步衝到我面前,提高了嗓門說:“什麼?你還唱京劇!沒臉不沒臉哪?有沒有自知之明呀?人家哄你唱你就唱?傻子呀?你以為人家想聽你唱?人家那是故意要看你笑話那!人家當面鼓掌,背後怎麼笑話你你知道嗎?怎麼不要臉那?!”好像媽媽去過我們班,見過我們同學,聽過別人笑話我一樣。我們有一個說好要唱歌,結果上去忘了調子,唱了半句,鞠個躬就下來的同學大家都沒笑話他,為什麼要笑話我?但我只有沉默,我不能跟媽媽爭半個字,否則她會罵我一個星期。我假裝聽不見她,自己回屋了。但媽媽不依不饒,一直嘮叨到晚上。我只當聽不見。沒想到她把這件事從元旦牢記到了春節。

每年春節,我們全家的親戚都聚在姥爺家,姥姥去世後,每年都沒斷過。平時爸爸媽媽以我學習要抓緊為由,很少允許我去姥爺家,姨媽們,舅舅們,還有表姐妹們我根本見不到,只有春節能見他們。這次大家又聚到一起,互相讚嘆着孩子們長高了。我突然聽見媽媽的尖亮嗓門:“你們說說,也不嫌寒磣,還聯歡會上唱京劇!我都替她丟臉,人家那是恥笑她吶,她都不知道!這麼他媽沒臉沒皮的!一個大姑娘了!自己他媽什麼德性!”我不可至信地看着媽媽,每當我認為她做事已經做到極限,不可能再更絕了,她總會更上一層樓,以更絕更狠的方法來敵毀我。她竟然為了這點小事,罵我一個多月還不夠,還要來當着我許久沒見面的姥爺,姨媽們,舅舅們,表兄弟姐妹們來罵我!

我當時不知道的是,我十幾歲時,媽媽開始進入了更年期,這使她本來就固執偏激的性格更加不可理喻,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嘴,無法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亢奮地不停說着任何能讓自己嘴上痛快、一時解氣的話,不管誰是聽眾,不管她把自己展覽成一個什麼無聊的潑婦樣子。媽媽那時身體不好,糖尿病失控,體重長了很多,又不知什麼原因在考慮提前退休的事。在單位里,媽媽這張“兜里一副牌,見誰跟誰來”的利嘴實在是得罪了所有的人。她沒有朋友,自己的哥哥妹妹們也對她敬而遠之。自己的丈夫也早已煩透了她,媽媽多年的不講道理的惡言惡語已經給爸爸造成了心理逆反,以至於媽媽一張嘴爸爸就煩,根本不聽她說的是什麼,就或者用強硬的話頂回去,或者摔門而去。所有這些,給媽媽的性格雪上加霜,她更加怨恨、不平,更加要找任何發泄口出氣。不幸的是,我經常就是她的這個出氣的渠道。

那個時期的爸爸是一個性格憂鬱,情緒極壞的爸爸。改革開放的初期,以爸爸的知識和技術,有可能出來獨闖一條路,走上為自己工作的道路。那是爸爸的夢想,因為多年在單位的工作實在是太壓抑他了。家裡經濟條件也很窘迫,爸爸媽媽那點死工資一成不變,每月不會多一個大毛。爸爸的老同學和原來的導師一個個發達了,爸爸也鼓起了新的希望。但是媽媽是不允許他有辭職下海的想法的:“你以為你行啊?又傻又笨,心眼又實,人家給個棒槌你就認真(針),賺錢的事兒輪的着你?你是老幾呀?人家用的着你了,捧你幾句,你就忘乎所以啦?忘了你一輩子窩囊吃虧被人踩鼓啦?狗記性!刁着屎厥不認臭!一輩子連個房子都沒分着,到現在住這我爸的房子,還有臉說呢!你再放這個屁你少在我這兒住,捲鋪蓋自己找房子住去!”

媽媽不但不讓爸爸出去找事做,連爸爸的同學朋友來家作客時提起某某下海賺了錢都不能容忍。客人一走媽媽就防患於未然地大嚷起來:“他說這什麼意思呀?捅鼓的你下海栽跟頭他看笑話是吧?沒安好心!少跟這種人來往!我告訴你說!你下海栽了跟頭可再也回不去原來單位了,人有臉樹有皮,要飯去呀你?我這輩子怎麼這麼倒霉碰上你這麼個喪門星!”

但是到底是有人來找爸爸畫圖紙,諮詢技術。爸爸全說是業餘給朋友幫忙,作為感謝人家也給了錢。我們家終於買了電視錄音機和冰箱。媽媽一方面喜形於色,另一方面又抱怨:“哼!我看他們就不怎麼樣!你幫他們解決多大問題呀!就給這點兒錢?也就是看你傻,好欺負。下回不給他們干!看他們沒你成不成!你得有點兒骨氣呀,別這麼下三爛!”

我和妹妹都特煩媽媽說這些,都覺得爸爸真可憐。爸爸到底沒有辭職,在媽媽的逼迫下選擇了穩穩噹噹又令人沮喪的公職。我相信那是爸爸終生的遺憾,也是爸爸媽媽感情破裂的一個重要因素。爸爸越來越多地喝酒,對我和妹妹沒有耐心,對我更是大吼大叫,隨意謾罵。對我來說,他已經不是那個時而溫柔時而兇惡的情緒不穩定的爸爸了,他變得永遠是兇惡的。他已經不再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了,四十多歲的爸爸隨時隨地嘆息着、陰鬱着、吼叫着。而我就在爸爸媽媽的夾縫裡苟且偷生。

我當時不知道,爸爸媽媽整天咒罵着、傷害着的這兩個女兒,也正是他們當年苦難人生中唯一的牽掛、盼望、和寄託。

所幸的是,上帝賜給了我一個豐富敏感的內心世界。我拼命地找來各種書讀,從武俠小說到普希金的十四行詩,從瓊瑤到聊齋。紅樓夢我那時已經讀了四遍,三國和水滸也讀完了,我從一個基督教家庭的同學那裡第一次讀到了聖經。現實的生活多麼灰暗都沒有關係,我看到了外面有那樣一個美妙的大世界,讓我痴迷神往。我盼望長大,渴望浪跡海天,去尋找我心中的伊甸園。

                 (九)

青春悄悄的來了,我也有了莫名的煩躁、不安和歡樂。我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時而快樂得像小鳥一樣,時而又煩躁無比,無所適從。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小小的不公道,卻又有時候對爸爸媽媽的極端不公而充耳不聞。那時的我不知道何爾蒙的作用,也不知道這都是正常的。

我還認為自己是很醜很傻的。爸爸媽媽經常說我丑,我身高一米六九,“傻大個” “瘦干狼”是他們形容我的常用詞。爸爸說過:“你別想着穿這穿那的,你記住你是丑的,穿什麼也好不了!”鄰居阿姨經常說:“喲,你們家倆姑娘多漂亮呀。” 媽媽趕緊說:“什麼呀!傻大個!”但是有一次,媽媽跟同事說她自己下班太晚,我和妹妹在家她很不放心。那個同事說:“沒事兒,都這麼大了。”媽媽說:“越大我越擔心,我們這兩個姑娘長得招眼那!”我想,不是漂亮才招眼嗎?這麼說媽媽覺得我和妹妹是漂亮的了?那天我開心極了--或許媽媽還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我後來驚訝地發現有幾個高年級的男生總是在全校課間操時看我,有事沒事往我們班門口伸頭伸腦,我的女友說:“哎,又找你來了。”我沖她瞪眼:“我又不認識他們,憑什麼說是找我?說不定是找你的呢!”她撇撇嘴說:“誰不知道啊。就你不承認。”

那時班裡有了“誰和誰好”之類的傳聞,我們都睜大眼睛聽着,不敢相信。有一次,我和另外兩個女生在一起,她倆竟然說了她們喜歡的男生是誰。說完就問我: “那你呢?你喜歡誰呀?”我笑了說:“沒有沒有,你們聊天兒,別扯我進去。”她們很生氣:“真是的,我們都說了你還不說,算不算朋友?沒勁!”我說:“真的沒有,愛信不信。”

那天我想了很多,我想真的有沒有男生引起我注意呢?其實,我早就注意到我們班的物理課代表,他有一張英俊瘦肖的臉,又高又直的鼻子,他很聰明,還是我們年級的體育健將。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他,但我經常會想起他,有時會偷偷看他。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我不信任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會怎麼反應,會不會給我保守秘密。但我沉默的表面下邊,又是一顆那麼渴望交流渴望傾訴的心。

我想到了寫日記,日記是可以信賴的朋友,不會嘲笑我,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傳話。但是日記寫了放哪呢?我在家裡沒有空間,沒有隱私,也不能放在學校。可我實在太想寫了,我想或許書架的書背後可以藏一個日記本吧?有一次同學送給我一個淡黃色的塑料皮的本子,裡面是細密的淡藍色的條格紙,我太喜歡了,正是我夢想的日記本。我不顧一切地寫啊寫啊,把我的煩惱,班裡同學的趣事,還有我對那個小男生的想法都寫在裡面。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傾訴,我好開心。

可是這個載着我小少女的夢的日記本,卻如同一顆致命的炸彈,在我最不設防時爆炸了。有一天,我發現我藏好的日記本不見了。我腦子裡嗡的一下--準是讓爸爸媽媽發現了!怎麼辦啊?我橫下一條心,他們愛怎麼懲罰我就怎麼懲罰我吧,大不了就是打罵,罰跪,不給飯吃,我不是都見識過了嗎?這麼想着我心安了一些。爸爸媽媽兩天也沒提這事,他們連續兩天晚上出門,我很納悶。

然而第三天我一上學就發現我低估了我爸我媽了--我那本日記的內容已經成為了全班同學每人都知道的了,我的好朋友同情地說:“你怎麼讓你爸你媽看見你的日記了?他們交給班主任了!然後老師她女兒都看啦!”我眼前一黑,我們班主任的女兒在我們同班上學,那個女孩是個無風三尺浪的是非精,掌握到這麼好的素材,只不定怎麼添油加醋地傳呢!我日記里寫的那個我話都沒說過兩句的男生也被找到老師辦公室談話,談完回來他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我眼前全黑了。

我不知怎麼行屍走肉一般地回了家,接下來的幾天,父母的責打、叫罵、侮辱、詛咒對我來說都好像發生在另外一個空間裡。我的心裡只剩下了仇恨和絕望。他們說什麼做什麼已經不重要了,身心所受的苦也不重要了,我唯一的信念就是遠離這一切,遠離這一切!

幾年之後,那個物理課代表男生到我所在的大學找我,我們倆坐在校園長椅上笑談當年的那一幕,都是搖頭苦笑,互道了對不起。他說:“我現在要跟你交朋友,怎麼樣?”我笑了笑說:“不了,謝謝。”

                 (十)

我順利地考入了我想去的大學,想學的專業。我好盼着開學呀!小鳥飛出牢籠的日子到了!一到開學,我迫不急待地帶着行李報道去了。我家離大學區特近,但我一入校就不到萬不得已堅決不回家!據爸爸說,我第一晚住校,媽媽哭了半夜,念叨學校食堂不好,我的床位又是上鋪,怕我掉下來,怕我早晚天涼不知道加衣服,其實當時只是九月初,北京並不冷,媽媽也不知道我離開家是多麼快樂!我現在自己當了母親,又離家多年了,回想那時,媽媽是愛我掛念我的。但她傷我傷得太多,我當時又剛離家,聽到家這個字就煩,是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的。

大學時我太快樂了,我學的是自己喜歡的專業,所以學習成績很好。可能是因為我個子高,在女生里有號召力,大家選我當班長。我也終於從女友的言談中,從異性的目光中知道了自己原來是美麗的。

爸爸媽媽對我也放鬆了很多,有一次竟然允許我帶着妹妹去北京圖書管參加舞會。我們倆化了淡妝,長發飄飄,長裙拖地,高挑纖細,很多男士過來請我們跳舞。妹妹當時只有十四歲左右,但落落大方,談吐不俗,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有個男士問我:“跟你一起的女孩是誰呀?”我說是我妹妹,他讚嘆道:“你父母太有福氣了,這麼漂亮的兩個女兒。”我回家把這話說給媽媽聽,她說:“是啊,盼着你們給帶來福氣呢。”

這個媽媽心目中的“福氣”我和妹妹至今都沒有達到她的要求。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認識了我後來的丈夫。他是個出色的學子,才華睿智,年輕有為。但是爸爸媽媽聽說他來自一個小城的一貧如洗的普通知識分子家庭,又看他的相貌平平,堅決反對我和他交朋友。媽媽說:“怎麼也不能找外地的!以後他家是無底洞,幫你帶孩子幫不上,你還得用多少錢都添不平他們!再說你看他長的那樣,跟你配嗎?不怕人笑話呀!”我哪裡肯聽媽媽這些婆婆經!我是初戀,那麼純真的感情,豈容得這麼糟蹋?!我和媽媽大吵起來。媽媽氣得用全樓鄰居都能聽見的嗓門大叫:“你個不知好歹的!你以為我愛管你呀?你他媽愛死不死愛活不活!人家還說我和你爸有漂亮女兒有福氣,什麼福氣呀?什麼叫福氣呀?人家是說能給父母帶來好生活,能幫家裡一把,那叫福氣!你這到好,我們不但不能指望你,你還得回來吃我們沾我們的,還得幫你養孩子吧?婆家幫的上嗎?我上輩子該你的呀?永遠跎不出去你啦?” 我氣暈了:“噢,原來這就是你說的福氣!你放心吧,我和他要飯去也不會來找你!” 我摔門就往外走,到了樓下還聽得到媽媽歇斯底里的大叫:“不要臉的,有本事你別回來!”

我們畢業了,結婚了,爸爸媽媽也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沒有辦任何婚禮,婆家不富裕,我也不想要爸爸媽媽花一分錢,而且我對儀式排場毫無興趣,能嫁給我想嫁的人就足夠了。婆婆還是借了債,給我買了一個很大的金戒指,大得我都不好意思戴。我很感動,雖然只是一個戒指,但那是婆婆的心意和祝福,是她老人家在靠微薄工資供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上學的同時借錢給我買來的。婆婆家全家來了北京,住在招待所里,媽媽在家裡做了一頓飯,請他們全家來吃飯,我就算出嫁了。

                (十一)

後來我和丈夫先後來了美國,不幸的是,在經過了結婚八年之際,這端婚姻無可奈何地解體了。但我們是無怨無悔的,我們是對方的初戀情人,愛過、笑過、努力過、無奈過,終於在相識十一年結婚八年之後互道珍重,準備和平分手。

在我和丈夫婚姻危機即將分手之際,我的爸爸媽媽寫信說:“你去美國已經幾年了,以前人家問我們什麼時候去美國探親,我們都以你還沒畢業為藉口說過去了。現在你工作了,你妹也去了,你再不請我們去探親可說不過去了,我們怎麼跟人說呀。再說了,你不怕人笑話你不想父母呀?”我看了信真是怒不可遏。他們問都不問我過得怎麼樣,我有多少煩惱,我根本就不想他們,我不想見他們,還用別人的看法來壓我,我管別人幹什麼?我認識別人是誰?別人怎麼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和妹妹商量,妹妹說還是讓他們來一趟吧,別住太長了,三個月就行。我靜下氣來想想,也是,爸爸媽媽雖然話說的不好聽,但我作為女兒,也是有義務在畢業之後讓他們來美國一次的。他們怎麼對我是他們的事,我自己做人的標準不能改變,我要做到女兒的義務。我好言好語和丈夫商量,說想讓我父母短期來一趟。他立刻同意了。我真是感激他,其實他比我出國還早,他的父母也這麼多年沒見他了,而且他也畢業工作了,父母連博士典禮都沒來,怕給兒子添麻煩。同樣是父母,竟是這麼不同。

我們倆都不想讓父母看出我們關係不好,於是丈夫找了一個外州短期的科研職位走了。我和妹妹把父母接了來。那三個月,我和父母經歷了我們之間關係的最低谷,最後都是精疲力竭,傷痕累累。

爸爸媽媽不知道怎麼對待成年的、離家多年的孩子。他們總想主宰控制一切,除了家裡的一切他們絕對權威,管的事情還包括妹妹怎麼找下一年的獎學金、我應該怎麼辦工作簽證、我應該多出去社交認識人、多個朋友多條路、別整天有時間就家裡坐着、妹妹應該找什麼樣的男朋友、我應該怎麼給妹妹介紹、我應該怎麼教育自己的老公孝敬丈母娘老丈人、我一定一輩子不要小孩、小孩是終生的累贅。。。。。。我和妹妹整天被搞的頭都大了。

但爸爸媽媽又意識到自己力不從心了,於是極為敏感,我和妹妹兩人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都被他們放在顯微鏡下,仔細尋找是不是有不聽他們話、翅膀硬了、不把父母放在眼裡的痕跡,稍不如願就大哭大鬧,尋死覓活,我真怕鄰居把警察叫來。爸爸有一次對我大喊:“你翅膀硬啦!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你以為你是美國人啦?狗屁!你不是連綠卡都沒拿着呢嗎?怎麼混的呀你?!”媽媽在一旁說:“就是!早拿了綠卡,過兩年我和你爸都能移民了!你看你現在弄的!”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不說那時沒拿到綠卡女兒有多難,要被迫回學校上學。他們想的是耽誤了自己移民!誰說要給他們辦移民了?簡直做夢!

熬過了三個月,我像送瘟神一樣把他們送走了。我心想,到此為止,我一輩子不要再見他們了。他們是周四走的,我利用那個周末找房子,接下來的周二,我和丈夫就分手了。

那時候我快三十歲了,那是我來美國後最灰暗的日子,我工作了一段,但我辦HB-1不順利,綠卡無望,只好又回到學校上學,學習壓力大極了。私立學校的學費把我搞得一貧如洗,每個月交了房租就剩二百美元生活費,銀行帳上一般只有六七十美元。我斷掉了和所有原來朋友們的來往,以免他們問及我離婚的事。感情上和心理上的悲傷和孤寂更是毫不留情地折磨我。所幸那時妹妹也已經來美國讀書,和我在一個州,給我不知多少安慰。

離婚的事,我都沒跟我父母說。我危難的時候他們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幫助或寬慰,只會給我添堵。我從小到大,習慣了受什麼樣的苦都不告訴他們。父母住了三個月走後,給我規定沒隔一周的星期六晚上給他們打電話,我很煩這種人為的規定,我想打自然會打,規定來的電話多沒意思!我例行公事給他們打電話,儘量用話敷衍他們。他們總拿我跟別人的孩子比:“人家某某的女兒學的是MBA,一出來就掙十幾萬呢!你還不趕緊學一個!有什麼難的呀!我給你個電話,你跟人家取取經。嘿!你要是掙十幾萬那我們多美呀!讓那些一輩子欺負我們看不起我們的人羨慕死!氣死他們!”我一邊在電腦上忙我的,一邊敷衍他們這些無聊的話。我有時自己心情也不好,才沒有耐心聽他們這些無稽之談,就掛電話。

爸爸媽媽那時給我和妹妹規定每人每個月給他們寄一百美元,我懶得跟他們扯皮,自己困難點兒,把錢寄去完事,落個安寧。媽媽說:“我跟人說我每個女兒每月都給我寄一百美元,這還是上着學呢,以後工作了止不定一月給我寄多少呢!把他們羨慕的!我和你爸抓住一切機會過這個心理上滿足的癮,見人就說!”媽媽說得高興,連我在電話這邊的冷笑都沒聽見。我和妹妹真是給他們打一次電話受一次刺激,沒有一個打電話的周末是痛快的。

正在我生活毫無亮色的時候,一縷陽光悄然照了進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一個英俊成熟的男人,他對我一見鍾情,再也沒有離開過我的生活,這就是我現在的丈夫和我後來兩個孩子的父親。是他帶我從陰鬱的心情中走了出來,是他展示給我原來生活可以這麼美麗,原來我也可以過我嚮往的日子。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熬過那段灰暗。開始時我對他沒有什麼感覺,但他像一杯淳酒,時間越長越讓人品出無窮的味道來。認識一段之後,我知道了我們兩人是誰也離不開誰了。

我覺得我已經準備好告訴我父母真相了。我給他們打了個電話,說我很久前就離婚了,和平分手,怕你們着急,沒告訴你們,現在認識了一個男朋友,很好,你們放心。爸爸媽媽很吃驚,馬上問我和前夫財產怎麼分的,我說他挺好的,畢竟十年的情分,他給我付了學費,否則我可死定了,其他的我也沒要。父母覺得我太虧了: “怎麼不要啊?”我一再說算了算了,他也不容易,幹什麼呀。他們又問新的男朋友怎麼樣,我簡單講了講。媽媽頓了頓說:“告訴你啊,你跟你這個朋友說清楚了,和你結婚可以,但是得孝敬你父母。你就說‘我反正要孝敬我父母,你要孝敬你父母我也不攔着。’先說好了,聽見沒有!”我無言以對,慢慢地掛上了聽筒。他們還是想的他們自己,這種關頭他們想的還是自己。我一生的幸福沒有關係,只要孝敬他們。

                (十二)

我已經過了三十歲了,和老公結婚後立刻準備要孩子。媽媽是反對我和妹妹生小孩的。她經常說:“再過一遍我絕對不要小孩!”我想是因為媽媽做母親做得太痛苦,而她的痛苦也給我們帶來了無盡的苦難。

二十三歲來美國,當時我已經和前夫結婚一年半了。臨行之前,我的小姨(婦科醫生)來我家看我。媽媽竟然跟小姨說她想讓我做了絕育手術後再出國,這樣以後永遠不用受養孩子的苦,也永遠不用被孩子拖累。小姨堅決反對。我當時年輕,也不懂輕重,只知道這是大事,不能臨出國前幾天,不和丈夫商量就草率行事,就也反對。媽媽到是沒有堅持,這事就過去了。如今我已經有了兩個天使般的孩子,回想媽媽當時這話真是不寒而慄!一個做母親的,怎麼能有這種想法?險些釀成大錯!從媽媽的角度和心理來說,她的確是認為她是為我好。

至於要小孩幹什麼的問題。爸爸也說過一次,我記得是一個冬天星期日的晚上,我要回大學宿舍,爸爸怕我不安全,騎車送我。當時爸爸的多年不見的親人的照片找不到了,他懷疑是媽媽收拾東西時順手給扔了,那幾天我們家可真是硝煙四起,本來就感情不合的爸爸媽媽大吵大鬧,爸爸情緒壞到了極點,說:“要不是你和你妹,我早和你媽離婚了。”我問爸爸:“爸,你要我和我妹後悔嗎?”爸爸馬上說: “不後悔!孩子是精神寄託。”這麼多年,我總是忘不了那晚昏黃的路燈下,爸爸久經磨難的痛苦的臉,和他說的這句話。我相信媽媽說不想要我們大多出於氣話,我相信我和妹妹給她帶來了快樂和感情寄託,但我至今對於媽媽要我們是不是後悔這件事沒把握。

我和妹妹先後各懷了孩子,媽媽和爸爸自告奮勇給我們來美國帶孩子,我們很高興,看來他們還是喜歡小孩的。但上次他們來美國無理取鬧尋死覓活的一幕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妹夫都見到過,心有餘悸。但父母到底是父母,我也把以前下過的‘再也不見他們’的決心拋到腦後了。

妹妹比我早生三個月,爸爸媽媽先去加州照顧她。那三個月在妹妹妹夫家真是鬧的不可開交,為了一點一滴的生活小事鬧了不知多少矛盾,不知給我打了多少電話訴苦。居家過日子,應該像紅樓夢裡平兒說的那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旺平和之家。而我爸我媽正好相反,一點小事就上升到對父母敬與不敬的原則問題,媽媽還因一點小事逼妹夫寫檢查。我在這邊聽得心驚膽戰,我老公沒和我父母相處過,他們萬一和我老公也來這個,我可怎麼辦呀?我和老公說:“你看我妹也生了,我爸媽也忙不過來,要不讓你父母來吧。”老公說:“伺候月子還得是親媽,過兩三個月再讓我爸我媽來。”我真是有苦說不出,又怕沒見過面的婆婆笑話我自己親媽不伺候我做月子,左右為難。

媽媽來了,我提心弔膽地在媽媽和老公之間維護着和平。老公還是真不錯的,對媽媽很好。媽媽也是盡心盡力給我們帶兒子,有點小矛盾也都過去了。媽媽住了五個月,那五個月,是我從小到大覺得和媽媽最親的時候。我看着媽媽明顯蒼老的面容,感受着她明顯平和了許多的性格,第一次有了希望,覺得我和媽媽還是母女情深的。

公公婆婆來了,住了一年。我的公公婆婆簡直太好了,一心為孩子,從不想自己,有進有退,豁達明理,寬容慈愛。一年後我和公公婆婆相擁撒淚而別。

我生小女兒後,爸爸媽媽又來住了八個月,幫我帶小女兒。他們老了,媽媽變得平和容忍多了,爸爸卻越來越脾氣古怪,動不動就火冒三丈,媽媽到勸他。他們無可奈何自己悲慘的婚姻,他們已經從吵架變為不吵了,但不能共任何事,各吃各的,各干各的,互不干涉。一點小事他們都不能合作,照顧孩子都不能一起干,只能互相替班,一起干准打架。我們看着他們也無可奈何。

父母對我們的生活還是很有意見:灌着孩子(不打孩子)、浪費錢、不給孩子單做小灶吃、讓孩子自己睡、老買沒用的東西、牆上掛沒用的東西、院子太大還不種菜、房子太大沒必要、應該居安思危老找着工作(萬一被裁了怎麼辦?)、房子貸三十年的款吃飽撐的,還不快還完了好踏踏實實!幸虧他們學會了少說為妙的道理,否則我們真是要煩死。

而我父母最想要的是我和妹妹給他們一個長期永久和我們一起生活的承諾,這個是我和妹妹的心頭一個大話題。我實在是沒法想象再和他們一起永久生活,太多的傷痛,太多的遺憾都無可彌補了。我只有這一次人生,只有這一個小家,難道我不能過我自己的生活嗎?

然而父母老了,他們一生太苦了。特殊的環境造就了特殊的他們,他們有缺點,有軟弱,他們的缺點和軟弱曾經那麼傷了我。但他們是愛我的,正如我愛他們一樣。我現在可以說我教育孩子比他們強萬倍,但那是因為我的經歷和人生體驗和他們不已樣。如果我被放在他們的人生里,我會做得更好嗎?難道他們不是以他們所知的最好方式來對待我的嗎?

這兩種思緒把我攪得天翻地覆,無所適從。我願意來照顧他們,養老送終。但我希望他們明白真正的快樂不是來自兒女,不是來自任何人任何事,而是來自自己的心底,只有自己能讓自己快樂。我做任何事只是做小功,他們的心靈里忘卻遺憾笑對人生的力量才能做大功,從而使他們幸福起來。

我祈求上帝癒合我們的心,把原諒、理解、愛的力量賜給了我,賜給我親愛的丈夫和孩子們,賜給我親愛的爸爸媽媽,還有我親愛的妹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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