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不遠遊”小議

我的上一篇博文談到早年漂泊到海外的老華僑對家園、家人的眷戀，一位網友留言的時候把最近三十年走出國門者的諸般感慨作了一番描敘，內容豐富，情真意切。我非常理解這位網友的感觸，但是不能完全接受留言中所提到的“古訓”。為了避免斷章取義的謬誤，先把網友的整段留言剪貼下來，然後再討論。

[若干年後，這三十年改革開放出走中國的一代很可能會被歷史學家標識為迷茫的一代。當年巨大的東西方差異，加上少年不識愁滋味，青年們蜂擁踏上了不歸路。他們從苦難中剛走出來不久，根本來不及好好靜下心來讀一讀中國歷史與世界歷史，根本不會想到勤勞智慧的中國人民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把與發達國家的距離拉近到咫尺。不會想到中國會有高速公路，私家車，孩子留學，更不會想到走到世界前列的高鐵。暫不說那些在海外飄零，生活不安定的同胞，就是有穩定工作與收入的，事業有成的，難免會有缺憾。這缺憾無須與祖國有關，只要想想古訓：父母在，不遠遊，在父母最需要你照顧的時候，你在哪裡？

如果東西方差距仍然很大，你或許還能心生籍口：我可以用海外的高收入接濟貧困的親人。但現在，國內根本不缺你的那份財物，父母需要的只是你在身邊的慰藉和減輕兄弟姊妹的負擔，而就這也成了他們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甚至有在父母行將辭世的時候，都未必能呼喚回自己的愛子愛女。

這些可能真需要歷史學家來評判得失，作為生在此山中的我們，說不出也不想多說。就作者的文章來說，幾代以後，還會有誰能夠知道蘇軾，吟誦“定風波”？唯一可能的是，在朋友聚會當中，他們會手指西域，告訴人們說“我的祖先來自唐山。。。”]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我們生活中有很多成語、片語都閃現着古人的智慧。這些古訓來源很廣，有來自佛家、道家、儒家的經典著作。有些古訓簡單易懂，即使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光憑字面都能夠領會它的意思，譬如源自道家的虛懷若谷、事在人為；出自佛教經典的一剎那、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出自孔孟的名言也有很多在生活中被人引用，譬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等等。但是，也有些古語譬如和光同塵這類的，就不容易從字面上領悟出其中的深意。“父母在，不遠遊”出自《論語》的《里仁》篇。這六個字的意思是什麼呢？孔子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於是後來的學者就根據自己的理解來作詮釋。南宋理學家朱熹在他的《朱子集注》裡對這六個字做這樣的解釋“遠遊：則去親遠而為日久，定省曠而音問疏，不惟己之思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我不忘也。”他認為遠遊的人離開父母的時間會很長，晚上不能服侍老人就寢，早上不能向尊長省視問安，會引致父母子女之間無邊的思念。

《論語》產生於封建社會，有深厚的農耕文化色彩，與當今的社會現實有極大的差異。首先是居住的條件不同，從前人口密度低，人口流動性小，一個大家庭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都有可能。如今都市裡難得有宅子，樓房也就三居室、四居室，人多了就顯得逼仄。其次，從前農耕為主，集中家庭勞動力是一個必要手段。如今到處都城鎮化，也沒有那麼多地好種，不出去找生活又如何維持生計呢？因此所謂“晨昏定省”實在難以實行，並沒有什麼指導意義。

我有一位知青朋友，情況和我差不多，小小年紀就去了農村學習修理地球，對《論語》裡的語錄所知的也就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那麼幾句。某一次朋友同聚，有人說起“父母在，不遠遊”來，他竟然搖頭晃腦說：“不對！孔子說過學而優則仕，仕就是做官，那不是遠遊是什麼？”他這話一出口，身邊的朋友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一位學長說了：“夫子的話哪有這麼簡單，後面還有遊必有方四個字呢。”這位朋友倒也好學不倦，連忙追問“遊必有方”怎麼解釋？學長和我們一起“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時候也還是手不釋卷，回城以後又有機會“回爐再煉”，應付這種問題可說是小菜一碟。他說，朱熹對那四個字這樣注釋“遊必有方，如已告雲之東，則不敢更適西，欲親必知己之所在而無憂，召己則必至而無失也。”講的是自己要去哪裡，必須告訴父母，說了要往東邊就絕對不敢反方向去西邊，以免雙親要找自己的時候找不到。有人則認為講的是遠遊要有目的，譬如前面說的“出仕”或者遊學，不能盲目而為。那位好學的朋友又說了：“那好辦，我馬上打個電話給老爸，說今天到這裡和老朋友茶聚，明天要到北京開會，會議結束就到也門釣鮭魚，請他老人家不必擔心。”

那位朋友雖然是說笑，卻也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如前面說到，現在的情況是，父母子女即使住在同一個城市，也未必就有條件住到一塊。做子女的能夠時不常地打個電話噓寒問暖，得空去看望一下老人家就是相當的盡孝了。倘若涉及到異地婚戀，那就更是有心無力，徒嘆奈何。有這樣一個例子，四川雅安的一個男孩子，品學兼優，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畢業後在東南沿海城市找到一份與自己所學專業有關的工作，並在當地遇到了一位心儀的姑娘，戀愛、結婚、生了個孩子，還貸款買了房子，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可是每到過年就發了愁。為什麼呢？因為妻子的老家是吉林松原，兩家的老人都健在，都希望自家的孩子回家過年。然而無論到東北還是去西南，另外兩個老人那年都會有說不出口的失望。以當今人口流動的態勢，這樣的例子並不是單一個案。由此可見，古訓倘若不能解決現實生活中的困境，說了也是白說，有一個成語用在這裡倒是非常貼切，那就是：不足為訓！

“空巢老人”甚至“空巢獨居老人”這種現象並非中國獨有，在資本主義國家甚至更為普遍。這些為人父母者，同樣沒有“子女在身邊的慰藉”，甚至“行將辭世的時候，都未必能呼喚回自己的愛子愛女。”他們是如何應對的呢？別的地方我不太清楚，新西蘭的這些老人依靠的是政府的福利制度。沒有家人照顧的老人可以向政府福利部門申請援助，經過評估之後，根據各人情況可以獲得政府派人每周到來作一定時限的家務，還會陪伴這些老人外出購物，更有緊急支援的隊伍隨時處理突發事件，然後通知老人的親屬。這樣的安排，也許未必有子女的服侍那樣貼心，畢竟是由經過培訓的人士來執行，老人以及他們的子女同樣受惠。我認為這種措施體現了“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積極意義，也更為符合當今社會的現實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