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真巧,放下電話的唐小瑛,坐在床邊,發起呆來,昨天剛想起這個人,今天就收到他
電話了,莫非――冥冥之中還真是有點緣分?
哼,什麼出差了、忙、沒來得及聯繫,全是鬼話!無非是轉悠了一圈,比來比去,發現還
是我強點,所以又繞回來了。想到這裡,唐小瑛有點憤怒,又有點得意。她舉起床頭柜上
的一面鏡子,左右打量起了裡面那張臉,尤其重點欣賞了她平時最得意的兩個部位:鼻子
和下巴。挺直的鼻梁和高高的眉骨前呼後應,搭出了臉部的立體感,下巴是時下流行的小
尖下巴,微微翹着,劃出一個酒井法子的弧度。
質量在這擺着呢,你走多遠還得轉回來!一個微笑在她微微枯黃的臉上擴散開來,微暴的
牙齒從微笑裡面鑽了出來。
他倒是記得挺牢,說我答應了“下次去他家看看”,所以這回要“在家做飯給你吃”,想
到這裡,唐小瑛的心撲撲跳了起來,這不是請君入甕嗎?不行,吃飯可以,上床不行。人
家方愛晶說了,中國男人根本不能接受這種“輕佻”的女孩,今天跟你上床,明天罵你婊
子。我要是真想跟人家來日方長,現在就不能將自己全盤托出。她當時怎麼說的來着……
對了,她說得是,你得留一張牌在手裡,不能一下子把牌打光。上次我就是靠矜持才把握
住了自己,這回我的矜持都有理論指導了,就更不能輕舉妄動了。
把這次約會的基本底線確立以後,唐小瑛踏上了征程。穿着粉靴子的她,神采奕奕地走在
Broadway大街上。10-15萬,173cm,first-tier university,Wall Street,關於Alex
的幾個關鍵詞,象幾隻花蝴蝶,在她腦中上下翻飛。固然,過去幾個月約會的失敗,已經
讓她開始對未名交友心灰意冷,她漸漸地發現,網絡的世界,無非就是一個愛情的高速公
路,表面上看你可以開得更快,更遠,到更多的地方,然而一個小時120mile的速度,也
讓你無暇體會路邊的風景。而沒有風景的道路,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樣子。但就在她心灰意
冷之際,Alex的一聲呼喚,重新點燃了唐小瑛對浪漫的憧憬。畢竟,對於一個熟讀瓊瑤和
亦舒的女孩來說,浪漫的定義不就是遇上一個人、然後走失了、然後又在一個黃昏重新相
遇麼?
懷着這點死灰復燃的興奮,唐小瑛敲響了王徽家的門。
請進請進!王徽打開門,看見穿淺咖啡大衣的Jeniffer,趕緊往裡讓。
趁着唐小瑛換鞋這會兒,王徽從側面打量起她來。三個月過去,反而是顯得更嬌嫩了些,
胸前那個美好的弧度,也不辱使命地挺立在那裡。與此同時,唐小瑛從剛才王徽眼睛一亮
的開門動作中,已經判斷出她今晚的化妝是一個成功手筆。
她深呼吸一口,向屋裡走去。
今天晚上做了什麼好菜啊?
其實我也不會做菜,就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咖哩雞飯,你不要笑話啊。
印度菜呀,這麼複雜的東西,你都會做,真的好能幹!
其實很簡單的,買那個咖哩粉,往雞塊里一倒,就可以了。
真的?哇,好香!唐小瑛走到屋裡,看到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盤澆上咖哩雞的飯,旁邊有兩
杯紅酒,驚嘆道:哇,還有酒,好浪漫啊!心裡卻想,完了,看今天晚上這架勢,是凶多
吉少了。
香不香吃了才知道啊!王徽笑着往裡走,心想,不就是個咖哩雞配紅酒嗎,這些女的怎麼
都這麼沒見識,上次那個愛匆匆也是,還有那個月朦朧,看到紅酒就大呼小叫的,至於嗎
?走到桌前,他非常紳士地替唐小瑛拉開座椅,並輕輕拍了一下剛剛坐下的唐小瑛的背。
唐小瑛的身體輕輕一震。
哇,真的很好吃,比我在印度餐館吃的還正宗!
很簡單的,我跟你說配方啊——王徽就此拉開了話茬了。他們從咖哩雞的配方聊到了印度
人的劣根性,從印度人的劣根性又聊到了黑人的劣根性,接着又從黑人的劣根性聊到了美
國稅收制度的不合理性,從美國稅收的不合理性又聊到了美伊戰爭的非正義性。談話並不
熱烈,主要是王徽在講,唐小瑛除了“嗯嗯啊啊”、不停地眨巴眼睛及輕輕點頭,對談話
基本上沒有多少貢獻。王徽自言自語了半個小時,看着唐小瑛泛紅的臉頰,給她倒上了第
三杯酒。
時機成熟了,他想,上次愛匆匆也是喝道第三杯酒的時候,開始眼神迷離、言語酥軟的。
別倒了,我都喝醉了。唐小瑛嬌嗔地說。
醉了也沒關係啊,女孩子越醉越好看呢!王徽突然抓住唐小瑛的手。
唐小瑛的手一顫。
好看什麼呀?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怎麼好看得起來?……對了,我去洗碗吧。她趁機掙脫
了王徽的手,端起兩個空盤子,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不用不用!怎麼能讓客人洗碗呢!
一共兩個盤子,有什麼好客氣,你做飯才辛苦呢。
王徽也不再推託,跟着唐小瑛走到洗碗池邊,幫她把盤中的垃圾倒到垃圾桶里,又告訴她
洗碗巾和洗潔精的位置。唐小瑛洗起碗來。只洗了一個,就感到一陣酒氣襲來,後面一雙
手重重地繞到腰間,一張臉也從右肩處探了過來。
她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感到自己突然身陷火海當中,卻又找不到出口。問題的難度在於,要
甩開他但又不能得罪他,要拴住他但又不能被他立刻搞上床,這是多麼細的一條鋼絲啊!
便是以唐小瑛的精明能幹,此刻也無法在這條鋼絲上保持平衡。她的腦子飛速運轉着,身
體卻僵在那裡。不等她說什麼,王徽倒是先開口說話了:你不要怪我魯莽,實在是你今天
晚上太漂亮了!
唐小瑛感到雞皮疙瘩在自己身上勢如破竹地開放。
別開玩笑了,我哪裡算得上漂亮?唐小瑛的身體往前靠了靠,頭也向前傾去,以擺脫右肩
上探過來的腦袋。無奈身體已是瓮中之鱉,再前傾也沒有活動的餘地。王徽試探成功後,
決定放開手腳,他一把把唐小瑛的身體扳轉過來,將自己的嘴巴朝她的嘴巴扣了過去。
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唐小瑛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就覺得一張圓圓的臉,裝載着一個迷
離的笑容,全速朝她的臉駛來,還來不及避閃,自己就被壓到了這個全速前進的圓臉下面
。
唐小瑛極力往後縮,身體往後倒,臉也往後仰,然而Alex左手托着她的腰,右手托着她的
腦袋,把她調整到一個正確的接吻姿勢當中去,然後把自己的呼吸、酒氣、嘴巴、舌頭、
牙齒、扁桃體,一古腦兒往她嘴裡灌。唐小瑛僵在那裡,仿佛她是一隻茶壺,而王徽是一
鍋剛燒開的水,開水西里嘩啦地衝到了茶壺裡面去。
呃,那個——,等等――,她還試圖說點什麼,打斷Alex的進攻,然而他根本不由她的分
說,繼續倒他那壺燒開的熱水。
就在這時,唐小瑛的手機響了。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唐小瑛趕緊推開Alex,說,我的電話,不好意思。Alex退開,笑眯
眯地看着她走開。
壞了,是夏力的電話,今天怎麼忘了關手機了。唐小瑛拿起電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腦子本來就亂,電話鈴聲只是攪得她腦子更亂了。於是她硬着頭皮按了接聽。
喂?
你上哪兒了?怎麼最近老是找不着你?!夏力上來就氣勢洶洶。
嗯……我在一個朋友家。
什麼朋友啊?
唐小瑛一時語塞。如果她不說一個朋友的名字,夏力會有所察覺。但是如果她隨便說一個
熟人的名字,那麼Alex又會知道她在騙人。從她做賊心虛的角度說,她覺得他馬上就能推
斷出那邊講話的,就是他男朋友。反正無論怎樣說,都會有一個人有所察覺。她楞了兩秒
,說:我現在忙着呢,回來我再跟你說,好不好?
是不是忙着跟情人約會呢,我靠,還神秘兮兮的。
唐小瑛的心一沉,嘴裡還在溫柔地應付着:你有什麼事啊?
聽着唐小瑛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夏力覺得莫名其妙,第一,唐小瑛早在認識他四個月之
後,就再也沒有用過這樣溫柔的聲音跟他講話了;第二,我給她打電話,還得“有什麼事
”嗎?
你沒發燒了吧?大晚上的,你跑哪兒去了?
這樣啊,我現在真的忙着呢,我們下次見面再說吧。唐小瑛答非所問地應付過去,然後不
由分說地掛了電話,並及時地關了機。關了機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一直被Alex拽
着,而那隻手的上方,漂浮着Alex迷離的微笑。
不好意思,一個朋友,唐小瑛解釋道,末了又畫蛇添足地加一句,找我借光盤來着。
Alex也不答話,又把她摟了過來。
唐小瑛心亂如麻。看來明天與夏力必然有一場惡戰了,怎麼跟他說呢?說在方愛晶家,可
是如果在方愛晶家,有什麼不能告訴他的呢?在師妹蔣慧芳家?這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呀?
還關了機?這又怎麼解釋呢?說我在趕一個paper?這就更不通了……她越想越亂,仿佛
一隻貓掉進了一個毛線團里,越掙扎越亂。就在她腦子裡分析着明天怎麼對付夏力時,猛
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象一塊口香糖,已經在Alex的嘴裡,被他嚼半天了。
不就是個吻嗎?唐小瑛把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
如果說做愛是最後一張牌,接吻就算是倒數第二張牌了,我今天就把這張牌給甩了,甩了
又怎麼樣!唐小瑛剎那間感到一種英雄主義的氣概,為她能夠活學活用戀愛九段高手方愛
晶的教誨而得意,我就用這張牌把Alex這邊搞定!回去就算是跟夏力鬧翻了,他又能把我
怎麼樣?他不跟我鬧,我還得跟他鬧呢!
於是,唐小瑛放下思想包袱,輕裝上陣,轉身投入到火熱的接吻活動當中去了。她全神貫
注地指揮、調度着自己的嘴唇、舌頭、臉頰,仿佛這個吻是一輛卡車,而她則是駕駛員
,目前正驅車駛向美好的未來。
已經是孤注一擲了,已經是沒有退路了,不如就破釜沉舟吧!
與此同時,王徽也熱烈地回應着她的熱情,越來越緊地抱她,吻她。真騷啊,久旱逢甘雨
似的,他想。有一個片刻,他們停了下來,他看着她,唇邊散開的口紅,被揉亂的頭髮,
眼裡過於殷切的笑容,在那一秒鐘,他感到一種刺痛,仿佛他看到那雙眼睛裡,風騷的盡
頭,是哀怨,是淒涼,是不得其所的酸楚。然而那莫名的刺痛,只在他心裡停留了一秒,
就倏忽而過。他還有更緊要的、更偉大的事情要做,這個事情不由他的大腦控制,而由他
下半身的自治區獨立決策,這個事情就是:把她搞上床。
他們就這樣吻了二十來分鐘,很自然地,Alex的手慢慢地游到了她的毛衣裡面。他微涼的
手接觸到她灼熱皮膚的一剎那,唐小瑛猛地想起了方愛晶的教誨:中國的男人……今天跟
你上床,明天罵你婊子……跟他一見面就上床的女人,他敢娶嗎?……她心一驚,猛地把
王徽推開。
怎麼了?王徽嚇了一跳。
唐小瑛扯了扯衣服,說:Alex,我們談一談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