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王徽心裡罵道。
女人就是這樣,吊起你的胃口,趁着你神志不清,就要跟你談判,簽訂不平等條約,這不
是趁火打劫嗎?嘴裡卻只是滿不在乎地問道:怎麼了?談什麼?
是這樣的。我實話跟你說,我對你印象挺好的,也願意繼續跟你發展,但是我也是一個比
較傳統的女孩,不願意跟人隨隨便便上床。其他的事情,都好說一些,上不上床,畢竟是
一條界限。對我這種比較傳統的人來說,它也意味着一個承諾。我不知道我這樣想是不是
太落伍、太傳統了,反正我覺得兩個人最好是感情培養到一定程度,再水到渠成地上床。
你說呢?
王徽靜靜地看着她。聽見“傳統”這個詞每隔幾秒鐘就從她的嘴裡蹦出來一次,簡直要笑
出聲來。傳統?我靠。傳統的女孩會隨隨便便獨自到男人家裡去嗎?傳統的女孩會老是穿
這種緊身的毛衣勾引男人嗎?傳統的女孩會讓一個沒有感情基礎的人吻半天嗎?其實傳統
也好,風騷也好,本來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最煩的,就是明明風騷的女的還裝傳統了。
但是鑑於下半身的暴動風起雲湧,王徽克制了自己的憤怒,只是嬉皮笑臉地說:咱們……
這不是挺,挺水到渠成嗎?我對你印象也挺好的,覺得你這人不錯,相互了解的話,這也
是了解的一部分嘛,再說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正常的欲望——
我只是怕我們對同一件事情的理解方式不一樣,唐小瑛情急之下,竟然口才都變好了,她
站起身來,象一個政治課老師一樣,踱步到窗前,轉過身來,繼續說:對我來說,上床就
意味着責任,但我知道對很多其他人來說,這僅僅是一時的快感而已。有些事情,我覺得
兩個人如果理解不一樣,最後恐怕總是會有人受到傷害。
夠陰險的。這跟那個某某歌星臨上台前要加價,有什麼不同啊?何況她要加的這個價碼還
是所謂的“責任”。責任?我剛見你兩面,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談對你的責任?
笑話!如果不是此刻急於把她搞定,他真想以一個大哥哥的身份,跟這個傻乎乎的女人好
好談談,他想說的是:大妹子,你也不是十七、八歲了,怎麼還這樣糊塗呢?你想從男人
那裡套到“責任”之類的豪言壯語,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男人在
情急之下說出來的豪言壯語,就跟通貨飛漲時期發行的紙鈔似的,有多大意義?我今天可
以跟你海誓山盟,你讓我在1後面畫多少個0,我就畫多少個零,但是這個支票,明天就可
以過期作廢,後天你拿着這個支票找誰啊?
但是王徽不是唐小瑛的大哥,因此對教育她也沒有多少興趣。他真正有興趣的,還是怎麼
樣把他身體裡革命的火焰,燒到她的身體裡。於是他忍了忍心中的憤恨,嘴裡敷衍道:我
不是那種塗一時快感的人,有什麼事,我一定會負責的。
說實話,在我們彼此了解程度不夠的情況下,談什麼責任,也挺奢侈的,不如我們還是多
接觸接觸,增進一點了解吧。
王徽的身體又往她那邊湊了湊,手摸到她腰間,說,是啊,多接觸接觸,我這不是在多接
觸接觸嘛!
唐小瑛咯咯的笑起來,站起身,道:不跟你說了,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不如……我回家了
,下次你到我家去,我做飯給你吃吧。
就這麼扔下我不管了啊?王徽攔到她面前,這樣也太殘忍了吧?你這不是……開了火不關
火嗎?不怕把我給燒焦了啊?說罷,又嬉皮笑臉地湊上前去,抱住她。
至於嗎?猴急成這樣?唐小瑛心裡不耐煩起來,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一時欲望都克服不
了,幹得了什麼大事啊?她一邊掙扎着,一邊往外鑽:咱們有的是時間,你要真對我有意
思,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對吧?
話是這樣說,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也沒必要……王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就直接問:
對吧?
我不知道你接觸的其他女孩是什麼樣的,反正,我是挺保守的,那種沒有感情的性,我是
很難接受的,唐小瑛邊說邊往外走去,你不要怪我,我是一個慢性子,覺得好多事情,急
也是急不來的。我只是希望更多地了解你這個人,也希望你更多地了解我。
靠,人民日報腔都出來了!王徽怒從心頭起,剛才往我懷裡擠,還如饑似渴呢,這會兒又
翻臉不認人了,媽的,把我搞硬了,然後逃之夭夭,什麼東西啊?!女人怎麼都是這個德
性?先勾搭你,再甩了你,目的就是讓你在她面前死乞白賴,滿足她們那點虛榮心,從小
花貓到月朦朧,從黎圓圓到這個Jeniffer,全都是一個德性。
氣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王徽努力鎮壓了自己腦海里的憤怒,故作平靜地說:誰說沒有
感情啊?我們不是挺好的嗎?我其實對你印象也挺好的,我絕不是那種搞一夜情的人,真
的,我根本不是那種人。
不是就好,唐小瑛回頭笑眯眯的說,我只是覺得每個人做事,有每個人的分寸,我不想圖
一時之快,破壞了我自己做事的分寸。說罷,她已經走到了放外套、鞋子的地方,開始穿
外套了。
王徽又一次抱住了她,狂吻起來。
別這樣,真的,你幹嘛啊……唐小瑛抵抗着,然而王徽越抱越緊,她只套了一隻袖子的外
套從胳膊上垂落了下來。
王徽也不答話,只是激烈地在她身上蹭着。仿佛他不是在吻她,而是在掐她。仿佛所有女
人的虛偽,就在今晚,就在此刻,濃縮到了這一個女人身上,而他現在就是要通過這個惡
狠狠的吻,把這些虛偽捏死,掐死,咬死,擠死。仿佛唐小瑛不再是剛剛跟他在飯桌前盈
盈笑語的女孩,而是不知怎麼闖進他家的一隻野獸,一條蛇,對,一條蛇,正在跟他進行
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他報復性地吻着她,吻得她的臉都變了形。他把她的身體按在牆壁
上,狠狠的往裡壓,簡直快把她嵌到牆壁里去。
唐小瑛嚇壞了,馬上要窒息過去。她努力掙扎着,當然只是徒勞。於是,她不無道理地想
到那些恐怖片裡的情形:在客廳的門道里,一個女人試圖奪框而逃,一個男人堵住了她的
去路。如果這個鏡頭是出現在電影的開頭,而不是結尾,她甚至想到,那麼下一步就是她
被他先奸後殺。沒有一個人知道她到這裡來,就是說,她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知道
。
放手!她用盡全力,推開他,大喊一聲。
王徽鬆開她,看着她。
這樣有意思嗎?!她連衣服都沒揀,衝到門口,伸手去夠門背後的把手。
王徽一把把她的手從門上打開,把她往裡面一推。
你想問我有沒有勁是吧?我告訴你,有勁。王徽的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害怕。
你想幹什麼?唐小瑛往後退去。
我想幹什麼?你少給我裝清純!!王徽大喊,這一回,聲音又大得讓他自己害怕,你自己
送上門來,還裝什麼清純,裝清純你配嗎你?看看你那副德性!他一把揪住唐小瑛的胳膊
,把她往沙發上推去,你就是一個騷貨而已,跟我說什麼責任、傳統,我操,你說傳統這
兩個字你不害臊嗎你?!
唐小瑛的手伸進包里,細細簌簌地摸着,半天卻也摸不到自己的手機,嘴裡哆哆嗦嗦地說
: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喊救命了。
王徽衝過去,直接把她壓到了沙發上,一邊解自己的褲子,一邊說,你喊,你他媽敢喊你
就喊,你喊啊!
放手!放手!唐小瑛大喊起來。她怕極了,在這個男人發紅的眼睛裡,她看到死亡的身影
一閃而過。怎麼會是這樣呢?怎麼會是這樣呢!我不過是想找一個像樣的男人,怎麼碰上
這樣的變態呢?她忽然想到,他profile里說的那一切,華爾街,10-15萬,常青騰學校
,全都是假的,這個大蝦實際上就是一個變態而已,沉默的羔羊,對,沉默的羔羊里的變
態,沒準……沒準他家壁櫥里現在就藏着幾個女孩的屍體呢……她越想越怕,一邊踢他推
他,一邊把呼救改成了英語:Help! Help!
王徽一隻手捂住她的嘴,一隻手還在解她的褲子,身體則死死地壓住她的身體。
他看見她的眼睛在驚恐中放大,聽到她被悶住的聲音穿過他的指縫,感到她的拳腳在他身
上劈劈啪啪落下。他覺得這一刻很痛快,很……美。
那麼痛快,那麼美。
仿佛他變成了一把刀子,在空中慢動作地飛行,他聽見風在耳旁悠悠地刮過,空氣象絲綢
一樣被劃破。整個的世界,什麼黎圓圓劉圓圓,什麼小花貓夜歸人,什麼美國人中國人,
什麼老闆A老闆B,急速後退,退到Jeniffer的眼睛裡,凝結成一個驚恐的眼神。他看見自
己鋒利的刀刃,朝那個驚恐的眼神逼去,噗,眼神滅了,在黑暗的深處打漂而去。
突然,一切欲望消失了。
他鬆開手,從唐小瑛身上爬起來,丟下茫然無措的她,站起來,說:你走吧。
唐小瑛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沉重地呼吸着,驚魂未定。莫名
其妙,她想,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只有一個事實是明確的:就是她失敗了。她從鋼絲上掉了下來。這個她花了一個晚上的微
笑、點頭、恩恩啊啊去征服的男人,這個在她的GDP排行榜上排第一的男人,已經是過去
式了。不錯,她的確守住了她的“最後那一張牌”,可是她的初衷只是欲擒故縱而已,只
是想向他證明自己是一個值得珍惜的好女人而已。現在故縱已經成功了,欲擒卻已經不可
能。從這個男人說“你這個騷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已經不可能了。那張牌還握在手裡
,翻過來,才發現哪裡是什麼牌,不過是一張廢紙而已。
也許,我本可以隨機應變的,本不必把方愛晶的話當作教條,她坐在沙發上,怔怔地想,
他不就是想性交嗎?性交了又怎麼樣呢?不就是個機械物理運動嗎?機械物理運動之後又
怎麼樣呢?天會塌下來嗎?也許,有的時候,留住一個男人的,是你的矜持。而另一些時
候,留住男人的,是你的放蕩。但是不管是矜持,還是放蕩,只要是我唐小瑛去做,就一
定是錯的。因為我唐小瑛不配放蕩,也不配矜持。因為我唐小瑛沒有勇氣放蕩,也沒有矜
持所需要的純真。Alex說對了,說傳統這兩個字,我就是感到害臊。我生來就是一個失敗
者,那麼笨,不夠漂亮,又老了,所以被人欺負,被人羞辱,被人強姦,被人指着鼻子罵
“你這個騷貨”。
可是我不過是想找一個人好好去愛而已。
她抬起頭,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這個陌生男人。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圓臉,矮個子,
頭髮凌亂,長褲已經被蹬掉,只剩下一條淺藍色的短褲,掛在他的腰上,白白細細的、形
狀古怪的兩條腿支楞在她眼前。
她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有欲望的人總是可憐的。
對不起。她聽見他說。
她累了,甚至都聽不懂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只是輕輕笑笑。
唐小瑛站起來,穿好自己的衣服,抓起自己的包,往外走去。
走到大街上,她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公寓四樓的窗戶,卻也分辨不出哪一個是Alex的窗口。
有點冷,她抱緊了自己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向地鐵走去。
與此同時,王徽木然地倒在床上,兩條白白細細的、形狀古怪的腿垂在床沿。他盯着天花
板,試圖理清剛才發生的一切,卻怎麼也理不清。他怎麼也無法想通,他這樣一個畢業於
“first-tier university”的人,一個“work in a Wall Street company”的人,一個
“handsome, nice and humorous”的人,怎麼會差點成了一個強姦犯?他腦子裡浮現出
那張臉,那張略顯衰老卻依然算得上清秀的臉,那張笑容不停往外涌的臉,那張被擠壓得
變形了的臉,那張風騷里藏着哀怨的臉。
他嘆了一口氣。
我不過就是想找一個人好好去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