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個人是否好看？”我邊喝茶邊問李花兒。“黑頭髮黑眼睛，身材中等，相貌普通。”“還以為你會喜歡帥哥。”我笑。“愛上了不就帥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當時他們都是好看的。”李花兒很認真地說。唉，可惜你卻在何時都美麗，他們因為被你喜歡而帥，你卻沒有因為失去他們而停止你的美麗。

我從來不認為美麗是那種拿出去搞金融搞IT的，美麗是不要接觸社會混亂的人群跟烏七八糟的空氣。換句話說，美麗絕不是大眾化。可惜，她卻墮落了凡間。吃苦，註定的吧。

“姐姐，你說如果有部機器能放映出十年後的情景，那我一定要設法弄一部，也好看看自己屆時在做什麼跟誰在一起，然後就找他去。豈不是省了十年的苦？”“錢這種俗物可以省着用，苦是省不得的，你該受的別人無法替。”我低低的說。她不過23歲，年輕的跟孩子一樣，就算受苦吃難心中想法純的不外乎如此。

像我離開父母家就進入丈夫家，沒工作過一天沒聽過一句老闆的罵，社會在我心中其實很虛渺。書裡讀過朋友嘴裡提過，真正朝九晚五的工作我哪裡見識過？可想想李花兒，從這裡飄到那裡，想找個家這麼簡單也找不到。

‘看着別人能活在蜜罐里也是好的，至少證明世上真有蜜罐，哪天興許不小心我也掉的進去。’她總是這麼說。

我問她最後怎麼跟E分手，她說E是回教徒。這讓我不解，回教教規嚴，可既然當初敢愛怎會因信仰影響了愛情？

“2年前我跟E開着車穿過西班牙回到他祖家摩洛哥。要知道夏天的西班牙超過40度，開了5天的車等到了A城我給曬成了黃金人，可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那是一個法屬摩洛哥小城。很滑稽，明明在摩洛哥領土上，又偏偏要有法國國旗升在各個角落，法國兵把守入城關口，摩洛哥人要入城是需要申請簽證的。E說每次回來都很氣結，我笑他拿的可是法國護照。‘他們法國人憑什麼在我們領土上撒野？我只怪國家不強，你們中國連香港不也收回了？’‘我們還有台灣呢，哪個國家沒有幾件傷心事，美國強不也一樣被炸？再說你媽是法國人，難道你心胸還不如你爸寬厚？’‘他們是相愛的。’

我知道，他們一定是相愛的。我也一直以為E是愛我的。在他摩洛哥家中，我見了他父母跟各門親屬，雖然有的語言不是很通可是大家相敬如賓。在去到那裡之前我相信自己一定是要嫁給他的，可在那個海濱房子住了一個星期後我有了奇怪的感覺。”

說到這裡我插了一句——卡薩布蘭卡恐怕是個美麗的地方吧。

美麗是美麗，跟巴黎一樣。商場酒店淋漓滿目，都是毫無感情的地方。

其實也不錯，至少跟着這些人去了那麼多地方。我笑着說。

可是沒有一個是家呢。你在這裡家，回國了還有爸媽等着回家。

不希望讓李花兒想到那些讓她失望的事情，我讓她繼續故事。

“他很喜歡滑水，我是對任何體能運動都沒有興趣的人。那個夏天我白天跟着他表妹柏拉去市場買菜和最新鮮的海鮮，腳上穿着拖鞋，頭髮挽個髻，臉都可以不洗就出去，因為感覺自己還年輕。下午等他跟朋友滑水從海邊回來，全家一起吃飯，我會做摩洛哥菜也是當時跟他奶奶學的。傍晚天氣涼了，有時候他會帶我去游泳，有時候我們去當地小舞廳跳舞。設備不好，感覺就像小時候我們國內的那種破爛小舞廳，可是A城小舞廳裡面的人卻要更開心。

他們想的不是在法國殖民地上生活有壓力，而是要享受一個美麗清涼的夜晚。我告訴E在那裡生活一輩子都可以，因為看着同樣的事物同樣純樸的人轉眼間就能過一生。我說不喜歡像卡薩布蘭卡之類的豪華之地。他聽了很詫異‘你才住了1，2個星期，以後日子久了你就覺得這裡沒有倫敦好了。’我說其實在哪裡沒有關係，只要有個家就好。我只管看書做飯，你出去工作。

突然有一天他跑回來很興奮得跟我說加入了軍隊。我一時不知道怎麼說，軍隊離我的生活太遠。他說就邊境問題，殖民問題，尤其薩哈拉問題摩洛哥當局早晚會一一解決，現在正是需要軍人的時候。他叔叔是當地一個軍官，讓侄子在他手下干。

我很驚訝。我問倫敦呢，他說倫敦的工作沒有自己國家重要，再說他爸的股份又不會消失還不是想回去就回去。我問你父母呢，他說父母將來老了還是回到這裡他媽媽也是願意的。最後我問到那我呢，他一點沒有猶豫地說‘你當然是跟着我在這裡’。

我不語。他趕緊說你以為軍人很窮麼？在我們家裡是不需要我賺錢的，更不需要你們女人了。有錢又能怎麼樣，將來沒有了國家連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我說在你的故事裡面大概是不會考慮到我願意不願意吧。就像你媽媽雖然是法國人可是跟了你爸，整天一句怨言沒有你爸爸就是她的天。而我呢，將來幸不幸福就要看你的了。

不好麼？

我問：當軍人危險麼？

不危險。

你胡說，美國去年打伊拉克還死了人，美國有的武器你們摩洛哥有麼？如果到時候要你真刀真槍上去跟別人打，你大概不會投降吧。

當然不會，只有美國人才知道投降。

所以當軍人那天起，危險就隨時跟着你的。為什麼要騙我呢？我不支持你這樣做。就是在不打仗的歐洲當軍人都不行。

可是我已經申請得到批准了。

那麼你早就開始在辦這件事情了？

我以為你說過喜歡這裡的生活。

因為這裡有你罷了。哪天有任何情況發生在你身上，我不知道怎樣活下去。如果你能放棄那我們一起回倫敦，如果你不能放棄我自己回去，倫敦還有隻貓在等我。

“難道他真的沒放下那些什麼為國獻身的大道理？”我很吃驚的問。李花兒頓時露出滄桑的疲態“可不就是我一個人回來的。”“這年頭怎麼可能有要參軍，為了國家什麼的說法？”“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我太渺小，國家太大，為了真理為了信仰而努力的那種道理我懂，可也像太空一樣遠。”“怎麼可能就沒有機會回頭了呢？你難道不能再求求他？”我不依不饒。E算是個比較理想的人。“你怎麼知道我沒求呢？最後哭也哭了，吵也吵了，不還是一個人回來了。”她美麗的大眼睛突然掉下兩滴眼淚。

事情明明到了最後關頭，馬上就要得到幸福，突然間男人將真理信仰放在了第一位。

“我不怪他。如果我真跟着他一切聽他的，跟我原本說的也沒什麼兩樣。可是我太貪婪，想做人家老婆又不甘心受委屈。”

追求愛情的女人自然最終追求的是別人將自己放在第一位。

這不是很矛盾麼？願意在家裡做太太，可又要丈夫處處尊重自己。不過恐怕天下多少女子都是這種想法。

E最後就沒回來麼？我問李花兒。

真的沒有。我等他到去年春天，之間也是他在主動跟我聯繫。後來發現他那邊生活都步入正軌，真正明白他完全放棄了倫敦。我死心了。我覺得很寂寞，中間認識了不少人，中國人英國人各種國家的人。小王就是那個時候我去買房子的時候認識的。

“怎麼買房子？”我問。“E將他在South Kensington的房子轉到我名下，我覺得那裡住的名人太多，地方太狹小就賣掉又買了幾處小房子，自己住一處其他的轉給中介租出去。姐姐，你看外面人說我什麼我都不跟他們翻臉，的確我這麼幾年是在不勞而獲。手無縛雞之力，卻吃好的穿好的。別人當然會問憑什麼。”

“房子是你偷的還是你搶的？什麼叫不勞而獲？我看以前戴安娜也不勞而獲，大家不還是喜歡她。”想多了反而小家子氣。

李花兒跟E的交情是到了那步的，如果她當初願意現在搞不好擁有西區那邊酒店的股份去摩洛哥當闊太太。我反而覺得如果當初她沒收E的房子反而還顯得她無情無義了。

我一直是希望從沒見過面的E能回到倫敦，李花兒大概也是在等他吧。不然她還耗在這無親無故的地方幹什麼。關於李花兒的故事到此也要結束了。

。。。。。。

今年春節的時候，我本想讓她來一起過，電話里她說自己在中國。我很驚訝問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說老貓被車撞死了，大早上郵遞員敲她的門她才知道老貓屍體在外面被動了一夜。“我很難過，好久都沒有這樣難過了。我知道它20歲本身行動不便所以更以為它會自己老的。”“別把事情想到自己身上來，生命生老病死跟你可沒關係？”我不希望她會說出自己命太獨，刻死了老貓之類的說法傷害自己。

“姐姐我忘了告訴你，我認識了一個寵物醫生，他是香港人。他陪我一起回來的，說要在這裡開多間寵物醫院，其實我想或者是跟我有關係，我覺得他人很好。”李花兒的聲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嬌嬌氣氣的甚是好聽。“如果是幸福就把握吧。”我替她開心。

華燈初下，世間故事一個一個落幕，可是李花兒的才剛上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