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獻給趙姨娘

周汝昌先生曾寫過一篇研紅文章，說道是，《趙姨娘，壞女人》。

趙姨娘果真壞嗎？我們讀者，還是要先看書，然後思考一下，再下結論不遲。

要看清趙姨娘，當然首先要好好“研究”一下賈環。

賈環，趙姨娘之子。趙姨娘，賈政之妾。一部石頭記，是先出現環哥，然後才引出趙姨娘這個人物的。且看書中，環哥的露面出場。按理說，賈環原是政老爹三公子，雖是庶出，在榮府地位也該是比一些旁姓親戚要高的，事實並非如此。——在賈家最高權利者（賈元春）眼中，她這個弟弟賈環，原是沒有二表妹寶釵、黛玉親近。在她省親時，賈環這個人物，第一次在書中“露臉”了。但是，只有一句，道是：“賈環從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何謂“閒處”？當與“鬧處”相對而言了。鬧處自然是省親現場，大觀園中。賈環因“病”，只得調養，無緣入進的。——事實上，到後來，賈元春分派大觀園時也沒想到環哥的。

環哥，在書中第一次露臉，便是“病”；我們要記清。

那麼，環哥第一次正式出場時，又是什麼境況呢？且讀後文。書行二十回，《王熙風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環哥出場了。書中寫道：“賈環也過來頑，——一磊十個錢。。。。。。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着急。”——為何着急？輸了錢了；為什麼輸了那一點子錢就着急？可見其窮。此一句，若與同回書中，寶玉勸麝月賭：“床底下堆着那麼些（錢），還不夠你輸的？”，來比對着看，便更明了環哥之“窮”（窮得不如寶玉房中的丫環）。然後，接讀後文，只聽環哥有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真乃是平日受欺負之發泄，又知其“辱”。更有後文——“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況，問是怎麼了。賈環不敢則聲。”可見其“恐”。

一露臉，一出場，環哥給我們讀者留下了四個印象：病，窮，辱，恐。

如此錦衣玉食、花錢如泥的大家榮府，其三公子竟潦倒受欺至此，不能不說王夫人之一派治家的霸道與專橫。民諺有：“皮笊子——不漏湯”，便可用來評介王夫人的。難道不是麼？王夫人身居榮府大太太，借老太太偏心，仗大女兒元春之權勢，邀內侄女熙風當家，獨攬大權，把持錢財。任親生子寶玉嬌淫無度，奢侈浪費；對偏房與庶出子嚴責荷扣，其心可誅！試看書中，作者借馬道婆，向我們讀者展示趙姨娘已窮到何種地步！——“坑上堆着些零碎綢緞灣角，趙姨娘正粘鞋呢。”接着，趙姨娘嘆道：“你瞧瞧那裡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了樣的東西，也不能到我手裡來！”——偌大一個繁華似錦、富貴烹油之榮府，竟有如此之窮困一房，真痛哉！

但，趙姨娘有做人的尊嚴，有耿介的個性。

對榮府那些既得利益者、權勢人，她不巴結，不順從，並且還敢於挑戰。——當他看到自己親生兒子受到欺負了，剛性的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台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聲口裡分明透出，恨兒子，不爭氣，不要強，去“既得利益”中自討沒趣。自尊嚴母的形象，躍然紙上。試想，若趙姨娘稍微對那些人順從一些，眉眼討笑，她也不會窮得到拿“下角料”粘鞋、連成樣的東西都不能到手裡來的地步！趙姨娘不屈從。她說：“我只不伏這個主兒（注，指王熙風）！”甚至，還要反抗了——她終於借“饜魔法”治了一治榮府當權者與得益人，煞了一煞他們的戾氣與嬌縱之氣。

我為趙姨娘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