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紅樓陰陽說

中華文化遠源流長，陰陽學說一脈相傳。

陰陽天地，華夏先民自古識之。《周易》有言，乾者，天也；坤者，地也；乾為陽，坤為地。《老子》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世為混沌一片，分清濁二氣，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天為陽，地為陰；陽陰出，生萬物。是故，陰與陽，可謂中國思想文化的根基。在醫道上，陰陽二氣，更是立學之本。不言其它，單表仲景先師遣藥組方，往往便也是陰陽成對出現。比如解表劑，有麻黃湯，便必有桂枝湯與之相對，一治無汗，一治汗出，可謂成對；有大青龍湯，便必有小青龍湯與之相配，一治表邪兼里火，一治表邪兼里水，也可謂水火匹對；治水氣病者，有苓桂劑，便也有了苓芍劑，上焦心陽虛下焦腎陽虛，分證施治，下上呼應，甚為妙哉。諸君知道，曹公雪芹那定然是早將中華文化諳熟於心，三教皆懂，更兼醫學，他寫紅樓，定睛時猶若仲景制方，變幻萬端，不離陰陽。可以說，一部《紅樓夢》，看似蒼茫一片，紛紛擾擾，細按處，卻是道法自然，陽陰立判。無論從描摹人物抑或行文組織再到內容主旨無處不蘊含着這陰陽觀念，甚至可以說，整部說部便也就是“陰陽合和”之作。難道不是麼？且聽筆者不揣道來。

一，主旨。

《紅樓夢》一書，大旨談情，然而知者皆知，其旨於剌世。

通俗了說，便是陽面、明面，行文之正面，可見處處風月；其實陰面、背面，小說之反面，卻是筆筆說史。這種寫法，即脂硯所批，“背面傅粉法”，也可謂戚本序言裡所說，“吾聞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也，吾未之見也。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牘而無區乎左右，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而竟得之《石頭記》一書。嘻！異矣。”一筆兩寫，“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這種暗喻、象徵，古來紅學多有評，筆者不再贅言！其實，庚辰本《凡例》中，已早有交待，那便是：“此書只是着意於閨中，故敘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不得謂其不均也。”作者雪芹已明確告訴了我們讀者諸君，“不得謂其不均”，我們便不可以當個大笨伯去專看風月寶鑑之風花雪月之背面了。《紅樓夢》曾有名曰：《風月寶鑑》。何謂“風月寶鑑”？庚辰本第十二回書有交待，此鑒乃賈瑞賈天祥所照之鏡，有陰陽即正反二面也。天祥死時，代儒夫婦大燒其鏡，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

二，書名。

庚辰本《凡例》有“是書題名極多，一曰《紅樓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鑑》，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已點睛矣。”為何曰“三名”？此正應合“道生一，一生二”者也。一名《紅樓夢》是總綱，可相“道”，其後二名並列，一曰《風月寶鑑》，是言情；一曰《石頭記》，是記事，可謂陰陽二面，一情一事，情中有事，事中顯情，陰陽互參，陰陽合和，成就一部曠世奇書！

三，結構。

一部《紅樓夢》，據筆者考，應是108回。

為何？因這原也是相應中國文化傳統了的。眾所周知，中國舊曆一年12月，24節氣，72侯，五日為一侯，二侯為一旬，三旬為一月。所以，108這個數是最高數，為完滿，圓滿的象徵。八卦之中，乾卦數九，坤卦數六。一年之中，最大陽數和108，最大陰數和72；是故，《封神榜》中有108神位；《水滸傳》裡有108條好漢；中國壇宗上品佛珠108粒，都是這個意思。108回書，內合大觀園72景，陰陽天地，紅樓夢成。陰陽衍化，陰陽之中又分陰陽。組織結構上，前54回為陽面，後54後為陰面。陽面寫賈史王薛四大家烈火烹油之富麗，陰面寫四家族漸次勢敗。諸君試看庚辰本第五十三、五十四回書榮國府開夜宴，極富極艷到頂點。第五十四回書之後，情勢便慢慢墮下去了，而與之相對的，卻是前邊54回書中的那些小人物，開始出場了，活躍了，生活也亮麗起來。諸如二丫頭，劉姥姥一家，都該在八十回後邊書中大有作為的。因為雪芹做書，草蛇灰線，余脈千里，這些人物既在前回書中出現，後邊斷不會沒有作為的道理！

四，人物。

紅樓人物，無論從性格，從身形，也多是對立依存，成對出現。

比如小姐一族的，元春入世，得富貴，必要與之相對一出世者惜春，遁空門；探春爭強好勝，迎春便驏弱無爭，兩兩相對，然而無論官尼強弱，到頭來“原應嘆息”歸於混沌。寫姑婊黛玉，必寫一個姨婊寶釵，一瘦如飛燕，一肥似玉環，兩人性格一豁達必一小性，然而終為一同，寶黛合一。比如丫環一類的，寫晴雯，必寫襲人，一烈如爆炭，一溫婉平和，二人對立，又同在寶玉房中。比如公子哥一脈的，寫賈寶玉，也必寫一個甄（真）寶玉，賈寶玉不喜正經書，甄寶玉卻熱衷於功名。假作真時真亦假，二者樣模上原竟是渾然莫辯。此，又回到陰陽二氣，相互轉化，合而為一。比如世家公子，寫一個柳湘蓮，必寫一個馮紫英；寫優伶，也是繪出一個豆官，必描摹一個芳官的。總之，紅樓人物行為情性，不離庚辰本第二回書中賈語村所談，皆為天地正邪二氣之所化生也。縱觀紅樓中那一干人物，有哪一個哪一人，在雪芹筆下，不是鏡象互映，又有哪一人哪一個身上不是亦正亦邪的？此，也正是應了陰陽相對，二氣合和的傳統文化意味。

2015/11/22，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