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與兵法（25）

《三十六計》中的第7計，無中生有。

不少注家，將此“無”定義為“沒有”；“無中生有”，便也就表面化的成了本來沒有卻硬說有。其實，這“無中生有”本源自《老子》：“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王弼註：“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無，乃天地之始，萬物之宗。無中含有，無中生有也。若用之兵法，則要求兵家善知無，用無，才能“無中生有”，否則便是無妄或無可奈何。例如，諸葛亮草船借箭，可謂“無中生有”，但諸葛先生定是知道對方有箭，此為一；料知對方會箭攻，此為二；知天象，有大霧，此為三，等等，否則將一無所獲。由此可知，這“無”，其實是動態的、渾渾沌沌的、元氣淋漓的，並非死寂一團，空空蕩蕩，一無所有。在道，為道；在基督，為基督。若用之於醫學，用之於仲景之《傷寒論》，一個側面則是從“無字處讀書”。

是的，本篇，筆者着意談如何運用兵家思想去讀懂《傷寒論》，“無中生有”，即從無字句處讀書也。前些篇什，筆者運墨談了仲景先師遣藥組方的兵家思維、也談了其間病證之鬼詐，今天談一點屬於讀者的本事。仲景在行文做《傷寒論》之時，視讀者為知己，為內行，有些病證並沒像教小學生那樣說得直白，算是神交，點到而已。

吾文學導師曹文軒先生談起寫作時，曾說，作家創作其中一條要擅長“無中生有”也。

按我的理解與實踐，創作無中生有的本領，首先來源閱讀之時“無中生有”能力的培養與訓練。若一個讀者，讀一本書，不會“無中生有”，那就是大笨伯、死讀書的呆子！若這樣的讀者，甭說讀別的，單來以讀《傷寒論》為例，那也是僅知皮毛，不配為仲景知音也。不信麼？且讓筆者道來。

《傷寒論》第73條：

“傷寒汗出而渴者，五苓散主之；不渴者，茯苓甘草湯主之。

茯苓甘草湯方

茯苓二兩　桂枝二兩，去皮　甘草一兩，炙　生薑三兩，切

右四味，以水四升，煮取二升，去滓，分溫三服。”

看過這條，不難知道，這是個鑑別診斷的經文。若單着意於“渴”與“不渴”二區別症狀上，也不能是錯，只能算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也？若讀《傷寒論》一路下來，料會盡知五苓散證的病因、病機及症狀的，那麼接下來的是：一，傷寒汗出不渴者何證？二，除不渴外還有何兼症？前後文都沒有介紹，只有一劑經後方，茯苓甘草湯。此時，就得須“從無字句處讀書”，也即要“無中生有”了。其實，正如筆者上邊所論，這“無”的意蘊本也是存在的，只是無字，沒有表述罷了。“傷寒”，是表證；“汗出”，提示陽氣受損；“渴”者何？胃中少津液則渴。若“少少與飲之，令胃氣和則愈”，則為胃中干，飲水就好了；若“消渴”者，即不停喝水、不停渴，便是津液不能上承輸布所致。津液為何不能上承輸布？膀胱氣化失司也。膀胱氣化為何不利？膀胱腑受邪，即膀胱腑證，也就是太陽蓄水證，五苓散主之。若傷寒汗出不渴，“不渴”，則必胃中停水，胃氣受損，胃陽虛也。胃陽虛停水，水蓄於胃，胃為“口袋”，內裝有水，行走移動，腹部必聞振水聲，此為一；水停中焦，水邪擾心，必有心下悸，此為二；中焦有水邪，必擾亂中焦氣機，中焦氣機不利，脾陽不能外達，脾主四肢，四肢陽氣輸布受損，四末不溫，手足逆冷也。以上這三條症狀，一曰腹部有振水聲；二曰心下悸；三曰四末不溫，手足逆冷，皆為胃陽寒停水證的症征，只是仲景沒說，我們是從“無字句中”讀來的。胃陽虛停水證，有了這些症狀，再加上“不渴”，“小便自利”（因為胃陽虛沒有影響到下焦氣化，故小便利）等，在臨床上，我們就極易將它辯出，法隨證出，立法施治。用桂枝去表邪，茯苓利水，生薑溫胃通陽，即“茯苓甘草湯”。

又，比如《傷寒論》第39條：

“傷寒脈浮緩，身不疼，但重，乍有輕時，無少陰證者，大青龍湯發之。”

這一條，本是論述大青龍湯證的病因病機症狀及治法。其中“無少陰證者”，也是一個鑑別診斷用語，提示讀者諸君要辯清大青龍之“煩躁”與少陰證之“躁煩”。所謂少陰證之躁煩，是真陽衰微，弱陽與陰寒相爭，爭而不勝，而出現“循衣摸床，撮空理線”之無覺的躁煩舉動；而大青龍湯之煩躁，則是寒濕之邪入里化熱，濕熱之邪擾亂心神所致。一句“無少陰證”者，暗含兩層意蘊，一曰這種傷寒脈浮的病證，原本應有煩躁症；二曰其煩躁症與少陰證之躁煩症不同，即煩躁是有意識的，而躁煩則為無意識。

以上二條，提醒諸君，讀仲景先師《傷寒論》應學會從無字句處讀書，做到“無中生有”！

2015/12/11晚十一時清燈下，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