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愛與做人

中國人講“做愛”，為過“夫妻生活”。

這“夫妻生活”一說，也就這多年的事。夫妻要過生活，辛苦辛苦的，間或做次愛，也頗莊重，須要有“傳宗接代”的使命感。不是麼？早幾天，男的就斷酒戒煙了，女的就算時間，一切準備好，似乎要按程序有步驟的來，方能過得上最好的“夫妻生活”。

林語堂先生說，“奉旨接吻”沒有興起接吻快樂。

可以借用一下，“奉旨做愛”也是沒有興起做愛快樂的。若“做愛”都要有強的目的性，試想想中國人活起來，能不累喲。中國人背負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做任何一件事情皆要講意義，有功利的成果，否則很可能得諷刺。於是，中國人大多做人不講情調，沒有幽默感，苦喪個臉子，很少笑的。

當下，國人偶爾一笑，也要是聽了最直捷的笑話，稍稍拐一下彎的，比如《紅樓夢》中風姐講的放爆竹，大概時下市井聽了會不笑。然而，趙本山一句“蘇格蘭調情”或者她徒弟小瀋陽一句“唉呀，我的媽呀”就會惹得滿堂彩。中國人精神里已經灌溉這些粗俗的東西，乍一聽到點精雅的玩笑，便不適應。

中國人世俗的幸福標準，是別人的看法，而非自我感受。

然而，別人看法，總是難於企及，也又是不大一樣，因此，國人矛盾，膽小，猶豫不決，便苦喪個臉子了。在中國，有錢人，沒錢人，有權者，沒權者，一律皆是活得不自在。究其原因，就是太在意別人眼色。別人對你笑了，就覺得自己很美。別人詫異，就有點惴惴不安起來了。所以，中國人講“城府”，喜怒不形於色，別人摸不大透，處世便來得圓通。若個性張揚，必成眾矢之的，往往碰得“滿臉青”。天長日久，中國人必練得一幅不苟言笑的神情來，間或微微一笑，高深莫測，定是位高人了。

國人是不能開玩笑的。

哪怕開，也要開一些讓人一聽就聽出來的玩笑話，否則便要傷和氣。中國人處事的原則是，遇人最好莫開玩笑。男人莫要開嘛，多不嚴肅；女人莫要開嘛，太不莊重。雖然我曾寫過篇文章，講君子相處，要慎言守信，但我並不反對“開玩笑”。玩笑在我，是一定能“開”得。只不過，我向來不讚賞低級的“玩笑話”。可是竟古怪，這多年來，知識人不敢開玩笑了，然而在底層，那些“打碴子罵娃”（俚語：相互嬉罵的意思）的話卻很普遍，並頗受人歡迎。何也？中國人本來是相當具有幽默感的，只不過，知識人底里吃了很多說話的虧，不敢放談罷了。比如“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如果是成心，也算是精緻的玩笑話，可是不行。自古，中國的當權者，似乎很害怕知識人這樣兒的，不下獄就殺了。然而，幽默的“基因”滅不掉，大都轉向民間去了。於是，俗文化撩撥起中國人的笑神經，就不足為怪了。

中國人生活還不能有“情調”。

多年以前，這種情調，是要當作尾巴要被割掉的。“戀愛”不能談，直捷“成婚”了事；“情歌”不能唱，勞動號子可矣。“吃飯”為“填肚子”；“做愛”為“性交”；尋覓“愛人”為找“配偶”。將人儘量“動物化”。你這人本來就一“動物”嘛，還要什麼精神享受，精神全歸某位大人物了，跟着“幹革命”去吧。前一段，因了事故，我看到北大一位講師向人認錯的博客，通篇“俺、俺”的，將自己裝扮成無知少年，態度很好，俺很同情他。

2009/7/11閒筆，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