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憶：無線電之角

秦令卿

每當回憶起我的童年，我都有一種眷戀的感覺。好多事情就象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一幕幕地走過。其中對我的人生比較有影響的事情是無線電之角。

在我故鄉的一個很大的商店裡，出售無線電零件櫃檯旁邊的過道處，有大約十米寬，二十米長的空地，當時的無線電之角就在這裡形成。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無線電着迷的孩子們，不約而同地在這裡聚集。無線電之角是無線電愛好者們交流經驗，買賣交換零件的地方。在改裝收音機時一些零件不用了，需要的還沒有，就到無線電之角去交換。根據新舊程度，走俏程度，討價還價。有時用現金，有時以物易物。有時他們還把自己裝的收音機拿到這裡展示，希望得到一些指導和評價。此外，這裡還是一個談天說地，結朋交友的場所。

無線電之角是我在裝礦石收音機時，經我們胡同的一位姓楊的大哥介紹而知曉的。我每周幾乎都光顧那裡一次。看看五光十色的收音機零件，詢問一些有關無線電的問題，覺得很開心，很過癮。其實礦石收音機很簡單，沒什麼零件可交換的。我真正利用無線電之角，交換零件，吸取經驗是在我裝半導體收音機的時候。我的礦石收音機，由於較好的選擇性，在胡同的礦石收音機評比中獲得第一名。爸爸知道後很高興，給了我一個很重的獎賞，利用開會的機會，給我買了一個復旦牌，袖珍型，空氣雙聯可變電容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體積這麼小的空氣雙聯，可以裝到香皂盒裡。從此，我開始組裝我的單管半導體收音機。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來到無線電之角，把我的計劃告訴了大哥哥們。我告訴他們，我有耳機，雙聯，磁棒，兩隻二極管，想裝一個單管機。我的經濟條件很差，希望大家幫忙出出主意。這時好多人都來獻計獻策。後來，從經濟角度考慮，我採取了一個大孩子的意見。他告訴我，只要再花三塊人民幣就能裝一個來復，再生，倍壓檢波式的單管機。根據他的建議，我在廢舊無線電零件商店，買一個高頻三極管，兩塊錢，一斤電阻電容，兩角錢，一個磁環，兩角錢，一個可調電阻，六角錢。後來又花兩角五買了一個紫銅烙鐵頭，做了一個火烙鐵。

作為鑰匙兒童的我，本來是最煩做飯的。可是自從開始了我的偉大工程，我特別喜歡做飯。我利用做飯的爐火焊接我的單管機。焊接完成後，我迫不及待地開始調試。據無線電之角的人講，來復，倍壓檢波式的單管機已經很好，不用再生也有很高的靈敏度。可是我的調試結果卻不理想。想加再生又沒有可調電容器。情急智生，我用兩段漆包線互相纏繞代替可調電容器，調試結果非常令人滿意。不用天地線，整個房間都能清晰地聽到耳機的聲音。單管機裝好後，我非常高興，心想，下次收音機評比我有東西了。

我們的胡同還是照例有收音機評比。當我的單管機裝好的時候，胡同的玩伴們已經沒人和我做類比了。和我同齡的還在礦石收音機階段。比我大的都在裝兩個管的，三個管的，四個管的，甚至超外差的半導體收音機。大孩子們還是對我的單管收音機做出了評價，靈敏度，選擇性，零件排列都很好。評價最高的地方是我的漆包線互相纏的再生電容器。認為有創建。說來也怪，我認為最醜陋的地方，反而得到好的評價。不過也指出了缺點，可靠性不好，有時響，有時不響，有虛焊的地方。

因為虛焊的問題，我又到無線電之角求教。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可能是我的烙鐵不乾淨。如果用火烙鐵在沾錫之前要清理，最好用電烙鐵。大家看我面有難色，立刻說到，電烙鐵也不貴。買個線繞電阻就行了。有人告訴我，這事也很簡單，先確定電烙鐵的耗散功率，一般是二十五瓦，電壓乘電壓除以耗散功率就是阻值，按阻值買個額定功率略大於耗散功率的線繞電阻就行了。這是我在無線電之角學的第一個公式。我按照此建議，做了一個電烙鐵，把我的單管機又重新組裝了一次。果然奏效，新的收音機可靠性很好。此時我在焊接技術可以說接近爐火純青了。

一個難忘的事情使我更喜歡無線電之角。一次我去無線電之角閒逛，看到一個人拿着一個小型動圈式的揚聲器，想以五塊四賣出去。當時小型動圈式的揚聲器比較搶手，大家競相觀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件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一個人觀看揚聲器時不小心在紙盆上印上兩個大指印。這事誰都明白，紙盆變形的揚聲器，其音質不會好了。剎時間，劍拔弩張，兩人激烈的爭吵起來，都指責對方應該負責。我一看完了，這要是在我們胡同，早打起來了。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心想別濺一身血。就在我估摸這兩個人要動手的時候，圍觀中的一個人說話了。他先請雙方安靜，然後提出了一個建議。他建議找四個人，每個人在紙上寫上揚聲器的原來價值，現在價值，雙方責任的比例，然後加起來除以四，再按結果賠償。這兩個爭吵的人還就同意了這個建議。提議者和圍觀的人都願意做仲裁人。四個人在紙上寫的東西我看了。大家都很接近。最終結果算出後，大家都很滿意。六個人互相握手致謝。結果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還有這樣解決問題的。

如果事情發生在我們胡同，過程大約是這樣的。先是爭吵，“你把我的喇叭弄壞了，賠！”“誰把你喇叭弄壞了，你自己弄壞的，自己賠！”接下來是對罵。然後是動手打。旁邊還有助威的，“哎喲，你讓人打了一個電炮，你可不能饒他。”“嘿，這傢伙給你個嘴巴子，你吃老了虧了。”結果，可能牙和鼻子都打出血了。最後解決不了找家長，家長再賠償。此事給我的感覺是無線電之角的人很仗義。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人不比我大很多，也就大三四歲。

我在無線電之角學了好多東西。在這之前，我誤以為安培，毫安，微安之間的關係是十進位的。到了無線電之角，才知道是千進位的。使用萬用電錶是在無線電之角學會的，還學會了用電流表搭電路測晶體管。設計的概念是我在無線電之角建立的。也就是在組裝收音機之前要畫零件排列圖和接線走形圖。

在無線電之角混了一陣後，覺得翅膀硬了，回到胡同可以翹尾巴了。以前都是別人評價我的收音機。在討論無線電的時候我都是沉默的聽眾。後來我也對別人的收音機指手劃腳，品頭論足了。在討論無線電的時候，我也經常發表意見了。有時還和別人爭吵辯論寸步不上。漸漸地我和楊大哥關係不是那麼好了。以前，楊大哥總表揚我的收音機，後來就批評的多了，還有一些貶低。以前我對楊大哥是言聽計從，後來也兼有微詞。我總想找一些楊大哥認為我不行的地方，做出超常表現，給他以震撼。

在我們胡同裝收音機的玩伴中，楊大哥德年齡不是最大的，但卻是最領先的。別的大孩子們都在裝兩個管的，三個管的，四個管的，五個管的來復，再生式收音機。楊大哥已經完成了這個過程，正在裝兩個管的超外差式收音機。我才裝來復，再生式單管機，差得太遠了。

但是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我腦海里暗暗形成，就是走捷徑，裝一個超外差式收音機。此後我每次去無線電之角非常關注超外差式收音機。打聽如何調中周，如何調跟蹤。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先做個竹質螺絲刀。在無線電之角我得到了一個很有用的消息，中國正在生產3DG6，高頻率，NPN型硅管。當時中國比較成型的技術是PNP型鍺管，成品率千分之十七，俗稱百分之二。3DG6的成品率更低。大量的廢品被投下來，以每隻六分錢的價格處理。當時一個比較好的三級管在正式商店出售的價格是三塊多。六分錢太便宜了。我買了二十隻3DG6，經測試後，勉強選出了三個，穿透電流都不錯，就是放大倍數低。有了這三個高頻管，我的計劃變得更加具體，就是做一個六管的超外差式收音機。在廢舊無線電零件商店，買了三個PNP型低頻管。

用NPN型管和PNP型管組裝收音機是要修改電路圖的，在我們胡同沒人做過。我很高興，覺得做完後可以去炫耀一番。

在無線電之角混得多了，我漸漸了解了半導體收音機的製作工藝。當時有兩種組裝技術。一種是印刷電路版技術，把零件焊在印刷電路版上。一種是鉚釘技術，把把零件焊在鉚釘上，再在鉚釘之間連線。大多數的無線電愛好者採用鉚釘技術。我喜歡印刷電路版技術，但真正的印刷電路版技術是大多數的無線電愛好者所不能及的。我決定模擬印刷電路版技術。先在層壓板上鑽孔，把鐵質導線去皮後，鈎掛在層壓板上。在需要焊接管腳，電阻電容引線的地方，用導線打一個圈，模擬印刷電路的焊接孔。零件籌備齊了，我就開始焊接。同時保守秘密，準備收震撼之效。

很遺憾，我沒有如願以償。在我剛剛完成焊接，還沒來得及調試的時候，我們搬家了，離開了我認為是我故鄉的胡同。我沒能按計劃給楊大哥以震撼。離開胡同也標誌着我童年的結束。

後來我的超外差式收音機還是完成了。可是我已經沒有興趣重返胡同去參加收音機評比了。也許我那些對無線電着迷的玩伴們已經退出江湖，金盆洗手了。

無線電之角對我的童年是很有影響的。不僅在那裡學到很多東西，更重要的無線電之角給我近乎悲慘的童年帶來一段快樂的時光。隨着科技的發展，時代的變遷，無線電之角作為一種文化早已不復存在，但她卻永久地銘刻在我童年的記憶中。

2005。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