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中國人隨地吐痰、亂扔垃圾、亂踏草坪、盜毀公物、公共場所肆意喧譁之類的行為，苛刻
的斥之為缺乏社會公德，敦厚的則呼籲亟須養成現代文明的生活習慣。但這都是從外在處着眼，倘
觀照人到人性之中，我覺得這倒是中國人缺乏自重的表現，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人格中有着缺失。
人都是希望得到別人的尊重的，但獲得尊重的前提則是人首先要自己尊重自己，自己要時時注
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個人的飽滿的格含有兩個部分：自己為自己確定的格和他人為自己確定的格，
而要這兩個重合的格來得飽滿，重要的是自己為自己確定的格是否飽滿。近來讀到一點中國人在歐
美遭遇白眼的文字，諸如那裡的一些電梯口貼着用中文寫的“請不要隨地吐痰”的告示，中國人乘
上那裡的無人售票電車而受格外的盯梢之類。禮儀之邦之內的國人常常為這文字而“氣炸了肺”，
覺得這是受了莫大有污辱。可冷靜地想一想，應該是怨不得人家的，人自重而後他人重之。
然而，有些國人豈止是缺少自重呢？一天，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一位穿着入時的姑
娘騎車直闖過了停車線。站在一旁值警的一位中年警察吹着哨子，指着她走了過來。我以為這姑娘
一定是要受到處罰了，因為這時正是交通高峰期。警察問她：過路口為什麼不看信號？眼近視看不
清！那姑娘直硬地回答。看不清？連紅綠也不分嗎？我是色盲你不知道嗎？說話間換了綠燈，姑娘
跨上車子飛快地沒入了人流，而警察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搶白弄得一時語塞，怔在了那裡。開始我有
些佩服那女子用退後一步天地寬的法子，在片時的交手中便贏了警察，可過後一想，那女子退得太
遠了，竟是跌到自賤的境地，為逃避自己違規而應得的處罰不惜使自己變得殘疾，付出的正是自重
的代價。
這樣一想，又覺得用這法子的人倒也不少。我曾見過一個人到一個執法部門去求情，事情很簡
單，因為沒有營業執照從事經營而被檢查到了。執法人員問他為何無照經營，他不停地點頭哈腰地
說：我是法盲，無知無識，求您高抬貴手。那一刻我便想，簡單而又該辦的事情，何必要如此下作
呢？
在中國人中，常常是只有兩類人的，一類是橫開去，正如魯迅在一篇雜文中所說，直硬了身子，
叉起兩手，一路橫開去，見人便推倒；一類則是縮回去，以為將自己縮到極其地渺小，別人便不忍
踩踏。橫開去的倘遇到比自己高大威猛的，便立時縮回去，而縮回去的一遇到比自己還可渺小的也
會橫開來，總之是會兩相轉換的，阿Q 見到尼姑便橫起來，而遇了小D 之類的被捏了辮根，便說
“我是蟲豕？？還不放麼？”可惜這兩類人中，都沒有完全的人格。一類是只要別人尊重自己，另
一類則是首先自己不來自重。當然那可能是以為當掉自己的自重便可換來些許的便宜。
外國有一位因臀美而名的女名星曾說，我的屁股便是我的本錢。而對於有的中國人，自己的屁
股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即許多本該做的事情總要打了屁股才能改正一次。而有時屁股挨了打，
不僅不能改掉毛病，反道是又有了違犯的資本。有一位款爺到一座大城市中去，不由自主地在大街
上吐起痰來，被維護衛生的執法人員捉住，施以教育後罰款伍角。這位大款隨手掏出一元錢遞過去
說道：別找了，我再吐一口好了。說完用力地將一口濃痰貼到地上。
生活中的習慣是人格的外化，而社會公德則是人的集體人格的確定。這不由不讓人想，中國人，
你為什麼不自重呢？又為何會有這種人格的缺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