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腸

大約十多年前，去玩張家界，吃過臘腸。

青椒炒臘腸，喝包穀燒，那天還下着雨，印象十分深刻，至於之前吃過臘腸末？倒是真有些說不大清。剛移居北京那年冬天，一天，妻趕早市回來對我說，北京人都買大白菜呢，我們也買些。行啊，買吧。妻又說，見早集上好多人灌臘腸的，我們也灌些。什麼灌臘腸？我問道，因為其時我只是知道北京人過冬天有貯藏大白菜習慣，至於灌臘腸倒是沒得聽說。妻一笑，只問我道：“想不想吃臘腸？想吃，我就去讓人家灌些，不想吃，就算了。”那灌些吧，我漫不經心地答到。

第二天，一大早，妻便喊上她小外甥女一道去早市兒。

其時，居處附近早市兒，大略有二處，一處是東曉市，另一處便是幸福大街那邊的，東曉市是沒有灌臘腸，這是我所知道的，因為我天天去天壇打太極是要路徑東曉市的，那麼妻與外甥女定是去幸福大街那邊了，懶待管呢，我顧自踱到外邊吃些炒肝便轉去天壇。天，陰沉沉的，偶爾有點風，看來像要下雪。果然，不大久，雪就紛紛揚揚下起來。我冒着雪迴轉家，心裡想着妻與小外甥女呢，忽然抬眼透過淋淋雪縫，看見二人正在陽台上忙碌。我拍拍雪花進得家門，妻與小外甥女都沖我笑。妻說，去看看吧，好多呢。

我就到陽台上看了，乖乖，一根接一根粗粗的臘腸被掛在伸出去的竹杆上，十分恐怖，雪撲在上邊，不大一忽兒，厚厚一層白。我有點臉帶不悅。妻瞥我一眼，對外甥女道：“瞧你姨夫那臉色，我們又好心辦壞事呢。”誰料，小外甥女說：“俺姨夫吃臘腸時就會有好興致了。”

一時，我不好說話，隨她們吧。冬天的日子，一天晴，一天陰，又一陣兒落雪裡，漸漸逝去了。忽然，春來到，小院裡到處開滿黃黃的迎春花。這天傍晚，我從外邊回到家。妻端過來一碟切成薄片的煮臘腸，外甥女雙手捧過來一瓶牛欄山二鍋頭，看一下我，又看一下妻，笑了道：“俺姨特意讓我去外邊店裡給你買回的，俺姨說，吃臘腸喝二鍋頭好。”“是麼？——”我便坐下來。二人也坐下，一壁看電視，一壁嗑瓜子，我顧自倒酒吃臘腸，嗯，果真不錯！吃得興來，我就問，還有麼？妻與外甥女相視一笑。外甥女便又跑進廚房，端來一大盤切好的臘腸，擺到我跟前：“俺姨說，先端一小碟讓你嘗嘗，好吃了，大盤給你留着呢。”

“你們也吃。”

“等你讓，我們早餓死了。”妻說。

那些年，吃臘腸喝酒，倒是一閒下來常有的事。因為，妻幾乎每年冬天皆要灌些臘腸回來，從年頭吃到年尾，一時竟也吃點有些絮。忽一天，岳父岳母來京城。邀他們吃過幾回館子，二老便不大願意天天去外邊。那天，妻也不在家，我獨在書房內寫文章，外甥女和岳母在廚房內忙活，菜做好了，其中有一盤臘腸炒蒜苗，我未動一箸，岳父卻吃得香。“你咋不吃？”岳父問。

“俺姨夫吃傷了。” 外甥女噙着筷子頭，淺淺笑着說。

要說呢，也真是，再好的東西，也禁不得隨便都能吃到，吃得多，終有吃煩時候。
末了，臨二老走時，我悄悄使眼色給外甥女，外甥女便將所剩臘腸全部打包給二老帶回老家去了。一年冬天，妻又說灌臘腸，我給制止了。後來，便不大吃臘腸。不大久，我先行來美。租房居住聖蓋博，一個人吃飯，哪來什麼講究，胡亂填飽肚子就行。對於臘腸，我是一直沒有再吃——現在細想來，或許是沒遇見有臘腸的賣，或許下意識里我根本就沒想去吃，總之，算來估摸三年多時間沒得吃過臘腸了。去年冬天，妻說，灌些臘腸吧。行啊行啊，我連連說。妻便開車去華人超市購些腸衣，買些精良的大肉回來，一整天擺治，她終於將一些臘腸掛在廚房二門處。妻說，這門不能關，要讓冷風吹，可她總是擔心野貓來，就又說，白天門不要關，晚上門一定要關上。這些事，她說一說，還得是她去做。她要不操心，我與兒子一回書房各個兒都跟掉了魂似的，一切事兒，早忘腦後瓣去。臘腸終於晾好，卻沒有吃，妻將它們一一包好，存放冰箱裡。忽然一天，我帶盒飯去上班去。中午吃飯，見飯盒內有妻給煮的臘腸，一小段一小段，我便取出分給臨邊女同事吃。她們吃過，紛紛誇讚，好吃，並問誰做的。當然是內子。她們虛張聲勢地讚嘆一番！

這些天，是要做些關於吃食的小文章，其中有這篇《臘腸》。
題目早早就想好打進電腦里的，一直沒動筆，今晚動筆，一時不知從何寫起，見妻子坐在後院葡萄架下乘涼，就走過去，訕訕問到她——那些臘腸，你是怎麼做的？

妻說，又胡亂寫，不告訴你。

2015/8/，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