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大王

小城產兩位故事家。

南城王同林，東城張天惠。王同林先生，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張天惠，我是熟悉。

天惠，個頭不高，胖瘦適中，愛穿牛仔褲，常戴副墨鏡。他騎輛破自行車過來了，“夸！”將車子紮好，一手叉腰，一手便往鼻梁上推墨鏡，或將墨鏡取下來，捏了鏡腿來回晃，身邊的朋友，忙低聲介紹——“這位，便是故事大王，張天惠。”他當然聽到了，卻裝作沒聽到，繃起來嘴，捏眼鏡的手往後邊一背，徑直踱過去。

“天惠兄——”你必須要喊他，他才故作驚訝地扭回頭：

“叫我呢？”
你恭恭敬敬再叫，天惠兄。他才笑眯眯走過來。這，便是張天惠作派！

張君天惠，家住禹州城東，高考落榜，不事莊稼，愛搞文學。

近鄰趣稱他浪蕩，“我才懶待搭理你們哩！”撂下這句話，張天惠騎車進城，沒處去，必去太陽雨書屋。他往書架前斜腰弄胯地一站，一壁“嘩啦啦”食指沾了唾沫翻書，一壁偷眼看身邊的女孩子。如若下雨天，他必要通知幾位文友，到小酒館子去喝酒。他的酒量不大，一喝，臉必紅紅的，眼睛就睜不開。他眯了小眼，撅起嘴巴，這是對你哪句話不大滿意；他眯起小眼，露出小牙，“操”，然後笑了，這是他對你表示讚賞。張天惠談女人，談故事，必先雙手攏一下頭，一把乾洗臉，宛若抽上了一管鴉片煙，精神抖擻，眼睛發亮，誇誇其談了。據說，他身邊女人無數，還據他自己說，他的這些女人，都是哭着叫着鬧着，非要跟他睡覺，他攆都攆不走，最後只好從了。每每談到這些，大家都很羨慕，於是便有幾個小光棍和一個老光棍“小說張”就趨趨摸摸搬板凳挨他跟前坐下，要討些經驗出來。

他吸上一口煙，吐出。

大家催他談。

他不談。這時，必要有文學小光棍去給他倒杯茶，雙手捧過去。他接了，眼一翻，“那就談一點。”

“談一點！”大家都興奮，以為一定能聽到騙女孩子的良方秘笈。

張君呷口茶，茶葉子在嘴裡細細嚼動，“呸——”茶葉子一吐，開講。他講得雲山霧罩，幾招幾式，似乎逼真實用。聽得多了，“小說張”挽起袖子要走，“逑！不聽你張天惠瞎日白。”

張天惠哈哈笑了，“為啥不聽？不聽你就討不來媳婦。”

“有本事，你不坐這兒瞎噴了，——討一漂亮妞來讓大傢伙見識見識。”張君天惠受到挑戰，眯起小眼，撅起嘴巴，很不高興。

沒過幾天，張君果然騎車帶一漂亮女人來了。

大家吃驚。他笑笑，摘下眼鏡，踱過去，理都不理大家。他兀自進屋，翻書，給漂亮女人推薦書。當然，所推薦的常是《故事會》、《上海故事》之類的。因為，在這些雜誌上，發表有他的故事。漂亮女人在書上看見他名字，表現得愈加佩服了似的，當眾嬌滴滴喊他，天惠哥，惹得一邊坐的哥幾個大忌妒。可是，張天惠頭一擺，說：“煩不煩啊，你快走吧！”大家面面相覷。張天惠理都不理大家，騎車帶上那個漂亮女人就走了。“看看，人家張天惠真中！”有人說道。過不大久，張君騎車子飛一般又回來，“夸！”車子紮好，吸煙，不說話。大家讓他進屋，請他喝茶，紛紜問道：

“那個女的，哪的？”
“攆都攆不走！我煩吶！”
“沒問你這些！那個女的是哪的？”
“哪的啊？”天惠埋頭喝口茶，“誰知道！電影院裡認識的。”

大家嘖嘖一片。一場電影，就能勾引一女子，不簡單！——然而，時過不久，“小說張”向大家透露，那個漂亮女子，原是張天惠同村的，哪是他女朋友，騙人的！

自此，大家再不信張君天惠掌有勾引女孩子的好手段了。但，大家不能不服的是，他做出來的好故事，一篇連着一篇，在刊物上發表，以致於小城文聯郭主席都開腔——張天惠是咱縣裡的故事大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