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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白:散文《外婆的村莊》
送交者: 蘇小白 2016年01月11日22:27:3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外婆的村莊

 

 

小時候,常常跟着媽媽身後,去馬崗兒。

馬崗兒,是一村落,榆樹多,瓦房多,姓馬的人家多;又因了村裡的田,多屬崗坡地,便被叫做馬崗兒了。

 

媽媽姓馬,娘家便在馬崗兒。

我姥娘是個小腳婦人,胖胖的,生育了五個子女,媽媽行二,兩個舅舅和小姨便稱媽媽為二姐。我姥爺是屠夫,但很瘦,大長臉,身量高,常弓着腰。後來,姥爺改做廚子,炸得好肉丸子,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村聞名。孩童時,我大不喜歡往馬崗兒去,一是認為姥娘對我不親;二是有些害怕姥爺。至於姥娘待我不親,只是一直這樣想,卻並沒覺得,相反,現在回憶起來,姥娘對我還是蠻親的,比如年下到她家了,姥娘總會撈着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吃飯,且將我喜歡吃的菜,布到我這邊來。臨走了,還將煮熟的豬肉塊兒、豆腐條與丸子,裝滿一大籃子讓我們捎回去。姥爺,我是有些害怕的。他總板着臉,臉上還有些麻坑兒,我到他家了,如果一時不聽媽媽的話,姥爺就會說,找根繩兒拴住腿吊井裡!我怕被吊進井,於是變得很乖。或者我一時不順心,鬧了人,正哭呢,姥爺便會嚇唬我,再哭,拿布袋子裝了街上賣了。我是怕他賣了我的,就噤若寒蟬。總之,孩時我相當怕姥爺,以致於當我野馬般瘋鬧瘋玩時,小姨或家人常拿“你姥爺來了!”這句話來震懾我。然而,我很喜歡吃姥爺炸得肉丸子。一年,我家蓋大瓦房,請來姥爺做菜待客。姥爺瘦瘦高高的,來了,白圍裙腰間一圍,開始在新搭起的帳篷內,切肉塊,剁骨頭,炸丸子或油出豆腐。香氣飄出來,饞得我坐立不安。因為怕他,總遠遠的看着,趁他不注意,趕緊溜進去,往大缸盆里抓一把肉丸子,跑出來吃。

 

何時第一次去的馬崗兒,當然是我不能記得。

總之,每年正月初三,媽定要帶上我們,回娘家串親戚。鄰居們說,那是我媽到娘家顯擺她生養了四個虎勢勢的孩子。我看有這種意味,——平常日裡,若不聽媽的話,還行,媽不咋生氣;若那天鬧着不穿新衣不跟了她走親戚,媽很生氣的。媽生氣了,不吵不罵,站在床頭,懷抱了新衣裳,盯着你,半天不動,暗自生氣。媽從捨不得碰我們一指頭、罵我們一句的,至今想來,我們兄妹四人,自小到大,誰也沒挨過媽一句打罵的。年少我很淘氣,總惹媽不高興,凡她吩咐的事兒,總對着幹。媽實在生我氣了,背起鋤頭,田裡去。回來,氣消了,還是該烙油饃就烙油饃,該撻菜合還撻菜合,早叫我惹她生氣辦的事兒說的話,忘淨了。正月初三,這天不行。若不按媽的意思辦,媽會站在床邊,一動不動,直等我接過新衣穿了,答應跟她一道去姥娘家走親戚,媽才善罷甘休,會心一笑。

 

馬崗兒離我家大約十餘里。

出了寨門,往北走。穿過幾塊麥田,翻過一座單孔石橋,越過一片墳地,沿大渠稍往西一拐,便見着棵棵大榆樹,座座藍瓦屋,那便是馬崗兒村。村子東西狹長,南北窄短,順着渠岸攤開去。村子中央一條大路,與大水渠取平行態勢。鴨子、鵝在村南渠水中游動;人、車馬在村中大路上碾過。榆樹都是黑的,房山都是土黃,屋瓦都是褐藍。其間,便有三五農人,端着粗瓷海碗走出來,或依牆角坐了,或蹲石臼上,或靠樹根圪蹴着,一邊往慣常罵人的粗魯大口裡扒拉飯,一邊沒邊沒沿兒噴大江東。一群雞子和狗,溜達來去。日裡村子是悠靜的,然而年下這多天,卻熱鬧。村子西頭早幾天,就起了大會。唱大戲,走高蹺,玩獅子,劃旱船,不一而足;賣瓜子,賣冰糖葫蘆,賣糖人,賣泥公雞哨的,應有盡有。姥娘家在村子東頭,按說不是會場,不應太熱鬧,但是不!村子東頭自然有村子東頭的喧鬧處:喝了一肚子燒酒吃飽了肉的醉漢,東倒西歪,站在風地里跟一群打趣他的人少天沒日月地說醉話;平常靦腆,仗借過年的興勁兒,開始站在街中間攔截村里女婿們要好煙的年輕後生,與潑婦間的張家長李家短,構成一道獨特的風俗年畫。

 

那些年,我父親就常被這些年輕人攔住要煙。

一般都是媽媽在娘家的晚輩們,他們大老遠瞥見父親騎着車,帶着我過來,便笑嬉嬉的呼啦圍上來,這人叫“二哥”,那人叫“姑夫”,先將父親騎的自行車把搦住,然後便開始掏衣兜,好煙當然要掏出,一人發一枝,嘴叼了。有打火機也要沒收了,湊一起點着煙,邊吸着,邊打趣。無非是揭父親的短——比若,哪年哪年喝高了,哪年哪年爛醉了,等等之語。這時,媽媽騎車子過來。這些人,一律尊敬尊敬的,喊“二姐”,喊“二姑”,又接車子,又接年禮,讓我媽前頭走着,然後一臉笑的,小心小心地後邊慢慢跟着。

姥娘,還有二舅小姨,都早在大門口等候了。

還沒等我們開口,後邊接客的,便笑着扯喉嚨大噪子喊:

“二姐二哥來啦”“二姑二姑夫來啦。”

父親被讓進堂屋。媽媽便走到姥娘跟前,叫一聲:“娘。”姥娘高興高興的讓媽媽坐。媽媽不坐,反而袖子一扁,往灶火屋幫忙做飯去。姥爺是主廚。姥爺圍了圍裙,在灶火屋內,煎炸蒸炒,忙碌不停。我沒事兒,大人們都在忙着做飯、說話,我扯了小妹的手,到門外邊,看人家放炮、打滴溜,或推銅軲轆。

“都回來,吃飯啦!”

我們便回來,都坐在堂屋內。八仙桌上早擺滿七盤子八碗菜。男人們喝酒,女人和小孩們喝口樂。一家人正吃着呢,忽然來人,一進門,就喊:“二哥!二哥呢?”說着,擠過來撈起我父親就走。姥娘說:
“福喜,別讓你二哥多喝。”
“大姆,您放心吧。啥時候叫俺二哥多喝過?”
我媽說:
“福喜,你二哥現在不能喝了。”

“二姐,我知道。”

說罷,笑嘻嘻的他夾起父親的胳膊,出了門。父親到別家喝酒去了。我們再吃一會兒,姥娘便開始給我們發壓歲錢,一人一毛二毛的,都是新票。媽媽陪姥娘姥爺說話,二舅領着我們去村西趕會,或到東頭崗地玩。年年趕會,趕膩了。小妹與我都喜歡跟着二舅去村東崗地玩。一溜慢上,沒有路,只沿着麥田格鱗(俗語:田埂)走,越走越遠,走上崗地。村子在坡下面,被煙霧斷着,望過去,隱隱約約像一小堆深褐的柴禾棍兒——那是冬天村子裡的雜樹。唱戲聲,伊伊呀呀傳過來,時爾清晰,時爾模糊。我與小妹坐在田埂上嚼甘蔗。二舅攀到高高大白楊樹上,給我們掏鳥蛋。晚風起來,刮得大白楊樹搖,二舅就在楊樹枝上,一晃悠,一晃悠,嚇得小妹和我在大樹下,蒙上了眼睛。——

 

捻指三十多年過去。

姥爺姥娘早已在泉下。二舅也早已進城經商,於去年突然得病,雙眼失明。想來我不去馬崗,已近二十年,現在馬崗是何種樣子,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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