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豁達的胸懷比成功和幸福更重要 |
| 送交者: mrpink 2005年03月14日10:07: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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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思緒萬千。然而,真正讓人想一輩子,有時想得驚心動魄,有時不去想仍然牽腸掛肚,這樣的問題並不多。透底說,人一輩子只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一視同仁無可迴避地擺在每個人面前,令人困惑得足以想一輩子也未必想清楚。回想起來,許多年裡糾纏着也連綴着我的思緒的動機始終未變,它催促我閱讀和思考,激勵我奮鬥和追求,又規勸我及時撤退,甘於淡泊。倘要用文字表達這個時隱時顯的動機,便是一個極簡直的命題:只有一個人生。 如果人能永遠活着或者活無數次,人生問題的景觀就會徹底改變,甚至根本不會有人生問題存在了。人生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前提是生命的一次性和短暫性。不過,從只有一個人生這個前提,不同的人,不,同一個人可以引出不同的結論。也許,困惑正在於這些彼此矛盾的結論似乎都有道理。也許,智慧也正在於使這些彼此矛盾的結論達成辯證的和解。 無論是誰,當他初次意識到只有一個人生這個令人傷心的事實時,必定會產生一種幻滅感。生命的誘惑剛剛在地平線上出現,卻一眼看到了它的盡頭。一個人生太少了!心中涌動着如許欲望和夢幻,一個人生怎麼夠用?為什麼歷史上有好多帝國和王朝,宇宙間有無數星辰,而我卻只有一個人生?在帝國興衰、王朝更迭的歷史長河中,在星辰的運轉中,我的這個小小人生豈非等於零?它確實等於零,一旦結束,便不留一絲影蹤,與從未存在過有何區別? 古往今來,儘管人生虛無的悲論不絕如縷,可是勸人執着人生愛惜光陰的教誨更是諄諄在耳。兩相比較,執着當然比悲觀明智得多。悲觀主義是一條絕路,冥思苦想人生的虛無,想一輩子也還是那麼一回事,決不會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反而窒息了生命的樂趣。不如把這個虛無放到括號里,集中精力做好人生的正面文章。既然只有一個人生,世人心目中值得嚮往的東西,無論成功還是幸福,今生得不到,就永無得到的希望了,何不以緊迫的心情和執着的努力,把這一切追求到手再說? 可是,一味執着也和一味悲觀一樣,同智慧相去甚遠。悲觀的危險是對人生持厭棄的態度,執着的危險則是對人生持占有的態度。 所謂對人生持占有的態度,倒未必專指那種唯利是圖、貪得無厭的行徑。弗羅姆在《占有或存在》一書中具體入微地剖析了占有的人生態度,它體現在學習、閱讀、交談、回憶、信仰、愛情等一切日常生活經驗中。據我的理解,凡是過於看重人生的成敗、榮辱、福禍、得失,視成功和幸福為人生第一要義和至高目標者,即可歸入此列。因為這樣做實質上就是把人生看成了一種占有物,必欲向之獲取最大效益而後快。 但人生是占有不了的。毋寧說,它是僥倖落到我們手上的一件暫時的禮物,我們遲早要把它交還。我們寧願懷着從容閒適的心情玩味它,而不要讓過分急切的追求和得失之患占有了我們,使我們不再有玩味的心情。在人生中還有比成功和幸福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凌駕於一切成敗福禍之上的豁達胸懷。在終極的意義上,人世間的成功和失敗,幸福和災難,都只是過眼煙雲,彼此並無實質的區別。當我們這樣想時,我們和我們的身外遭遇保持了一個距離,反而和我們的真實人生貼得更緊了,這真實人生就是一種既包容又超越身外遭遇的豐富的人生閱歷和體驗。 由於只有一個人生,頹廢者因此把它看作零,墮入悲觀的深淵。執迷者又因此把它看作全,激起占有的熱望。兩者均未得智慧的真髓。智慧是在兩者之間,確切地說,是包容了兩者又超乎兩者之上。人生既是零,又是全,是零和全的統一。用全否定零,以反抗虛無,又用零否定全,以約束貪慾,智慧仿佛走着這螺旋形的路。不過,這只是一種簡化的描述。事實上,在一個熱愛人生而又洞察人生真相的人心中,悲觀、執着、超脫三種因素始終都存在着,沒有一種會完全消失,智慧就存在於它們此消彼長的動態平衡之中。乾脆把自己分裂為二,看透那個執着的我是非我,任他去執着。執着沒有悲觀掣肘,便可放手執着。悲觀揚棄執着,也就成了超脫。不僅把財產、權力、名聲之類看作身外之物,而且把這個有生有死的我也看作身外之物,如此才有真正的超脫。 我們不妨眷戀生命,執着人生,但同時也要像蒙田說的那樣,收拾好行裝,隨時準備和人生告別。入世再深,也不忘它的限度。這樣一種執着有悲觀墊底,就不會走向貪婪。有悲觀墊底的執着,實際上是一種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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