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茶

毛澤東《七律•和柳亞子先生》

飲茶粵海未能忘，索句渝州葉正黃。

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

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這首詩平鋪直敘, 並無難懂之處, 少時讀這首詩時唯獨對“飲茶粵海未能忘”這一句很糾結。從史料以及字面意義來解釋，說的是當年老毛在廣州中山路辦“農講所”，鼓動農民造反， 與柳亞子先生見了一面, 柳亞子當時是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又是大“公知”，比老毛有錢, 請老毛去中山路附近的小館子飲了一回茶(飲茶粵海)。此時是一九二六年五月, 老毛寫這首詩時已是1949年, 相隔飲茶粵海已是23年有餘, 老毛喜食紅燒肉，抽香煙，但沒有入詩，為何就是忘不了這次飲茶？飲的是什麼茶如此令人難忘?

     我們那地方有喝芝麻豆子茶的習慣，將炒香了的芝麻和黃豆加上茶葉與少量的鹽泡上一碗, 喝了以後滿口飄香, 特別是泡漲了的芝麻和黃豆沉在杯底，對那些沒有嘗過巧克力滋味的孩子來說是一種很大的誘惑, 喝一碗芝麻豆子茶, 能在記憶里記上十天半個月的。後來有機會喝了不少被那些文人墨客吹得神乎其神的名茶, 什麼“龍井”,“碧螺春”,“君山綠，“鐵觀音”等等…。總覺得文人墨客有一點“為作新詩強說茶”的感覺，雖然也附和着稱讚這茶如何如何的好, 但是內心裡老是覺得還不如芝麻豆子茶來得香,來得有味。

   上世紀九十年代, 去了廣州,有一朋友請我“飲茶”, 我心想廣州沒啥名茶呀, 但還是欣然赴約。我是吃飽了早餐去的， 落坐後服務生送上一壺滾燙的“鐵觀音”，主人隨即用這壺滾燙的茶來沖洗茶杯與碗筷, 然後倒掉, 再叫服務生用開水將茶壺沖滿, 第一道茶就這樣給浪費掉了, 主人的解釋是第一道茶太濃且不乾淨(製作、運輸與包裝過程中與人的手接觸過) 正好用來洗碗， 然後每人倒上一小盞二道茶，這個時後，服務生推着小車過來了，我一看就愣神了，這小車上裝有數十種我從未見過的小吃， 色香味具全，我雖然是吃飽了早餐去的，那香味還是刺激得我直咽口水。我也是初次見到這麼多小吃, 就如小孩進了糖果店，不知抓哪種好。主人代為點了一桌小吃，我的天那，這哪是“飲茶”,簡直是吃宴會。我記憶猶深的有珍肝、鳳爪、蝦餃、腸粉、馬蹄羔、叉燒、皮蛋粥還有小饅頭。小饅頭做得特精巧, 看上去白嫩白嫩一口能吃兩個。（這可和北京的饅頭不同, 第一次見到北京的饅頭嚇了一跳, 圓呼呼黑不溜湫的，怎麼看怎麼像地雷, 一問好傢夥，二兩一個。 在北京吃了兩個饅頭, 落下了病根, 直到幾十年後聽人說起北京大饅頭還老想着黑不溜湫的地雷。）至此, 我破解了老毛“飲茶粵海未能忘”的詩句，原來老毛忘不了的不是“茶” 而是廣州小吃。

   “淫掐”是老廣州的習慣，也不知起源於何時, 老廣州“淫掐”講究的是“持久戰”, 每天來個“一盞兩件”， “一盞”即泡一壺茶, “兩件” 即點兩樣小吃, 這樣花費不大, 幾個月下來把所有的小吃通吃一個遍；然後, 再來一個循環。這樣的話不會吃得太撐，也不會吃膩, 所以老廣州不斷天的上館子還一個一個精廋精廋的, 老廣州泡一壺茶的目的不是品茶,用他們的話說是每天用茶來洗一下腸子, 把吃進的油脂及大小腸內的陳貨清除一下, 有利健康。

“淫掐”可以算作廣州的獨特文化, 愛清靜的獨自一人夾着一疊報紙, 要個“一盞兩件”，邊飲、邊吃、邊看報，肚子也飽了，精神糧食也有了， 一個上午很快就打發了。 耐不了寂寞的邀三五好友, 每人憑自己的愛好要個“一盞兩件”, 在一起談生意, 敘友情,說笑話, 就是不談國是, 這與天子腳下的皇民不同一道。與天津酒樓那些大聲喧譁, 砍大山, 吆五喝六的食客形成對照的是廣州茶客說話輕聲細語, 唯懇影響了其它的茶客, 聊到高興處也不過淺笑而止。

   山東大漢要兩斤餅幾頭大蔥, 風轉殘雲一般, 吃出來的是燕趙豪俠之氣; 韶興師爺就着一疊茴香豆,二兩黃酒, 喝出來的是酸腐之氣；長沙火宮店的苦力,啃豬腳加臭豆腐是一派市井之氣； 唯有廣州茶客飲出來的是儒雅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