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話夫妻

世上夫妻，尤若河底石頭。

河底石頭，有稜有角，方能勾連一起；圓潤滑旖，很難粘合一塊。勾連一起的，初始稜角相碰，漸漸磨至合諧；粘合一塊的，起初相安無事，慢慢產生缺撼。人間夫妻，也是如此：相互磨擦、天天吵架的，往往百年好合、天長地久；互敬互愛，相敬如儐的，常常貌合神離、半路分散。這，正應了中國一句古話——“磕磕碰碰一輩子、和和美美不長久。”

為何？原因大致如下：

想這天下男女，活在紛擾世上，人人爭得一口氣，個個想混人上人，卯足勁、攢足力，拼呀搏呀斗呀，挖空心思、運謀設計。於是乎，天天披偽裝，時時戴面具，遇人常笑臉，惟恐泄心機，小小心心為人，謹謹慎慎處事，個性得不到施展，人性受盡了壓抑。走回家裡，誰不想撤去行頭，洗淨粉墨，真真切切，實實在在輕鬆一把、自在一回呢。這便男的坦胸、女的露乳，說話不加考慮，行動沒有顧及，難免磕磕絆絆，長此以往，吵將下去。正如兩塊相依的頑石，尖的楞的，碰撞起來，慢慢磨得光滑了、順溜了。夫妻生活也越過越和暢。再說，吵架打架，能將不順之氣、無名之火，得以及時排遣，大氣化小，惡火變溫，小倆口打架不記仇，和好如初了。倘若夫妻兩個，你敬我：“夫人，請用茶”，我敬你：“夫君，請用飯。”溫文爾雅，一派斯文，客氣如貴賓，套話一大堆。這，哪還是夫妻，分明是路人！也似河底石頭，他光潔，你溜潤，無棱無角，互不張牙，各不舞爪。看似相安無事，而內里暗暗較勁。——誰家的灶火不冒煙，生氣了，忍也不說；惱火了，耐着不發，君子夫妻，做給人看。天長日久，要不是他找情人，你求新歡，便就是君子協議，各奔東西。

夫妻生活，要過好，就要過出酸甜苦辣，百般滋味，方才過癮，才可稱道。正如宴席，各色俱有，各味全到，才叫百吃不厭，越吃越想。若一味直甜，不吐酸水才怪？如一味直苦，不叫苦連天，哪有？！妻子待丈夫，就要油鹽醋茶，生活本色；丈夫對妻子，就要打嗝放屁，露出本我。倘若你藏一點，我裝一些，你擺動纖纖細腰，我邁出周周正步，在家裡猶若在戲場，夫妻夜話還似對台詞，先不說假不假，只問累不累啊？假如他要謙謙君子，你要嫻嫻淑女，一時有了興致，互不挑明，不曾暗示，就算暗示，還要禮義廉恥，慢達斯悠，不溫不火。——先不說這樣有何趣味，只問窩囊不窩囊啊？夫妻生活，就是要該出手時就出手、你說我一句我斗你一聲，在鍋碗瓢勺中參生活真諦，於吵罵嬉笑里悟夫妻真情。

再說，夫妻吵鬧一場，妻子落淚了，丈夫後悔；丈夫傷心了，妻子慚愧。如此，幾次三番，夫妻雙方會在這磨擦中生火花，爭鬥里增感情。這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冤家，我的小冤家，喊着叫着，這日子就過去了。小冤家成了一對老夫妻，恩愛有加。何況，夫妻男女，這本身就是一對矛盾。如果一方一味遷就對方，而對方有恃無恐，甚至變本加厲，形成“一頭沉”，婚姻是穩定了，情感卻不公平。這樣活着委屈不委屈，咱另說，但只這種格局就讓人想起生厭。矛盾的一方強，另一方就不能弱。有問題，有磨擦，咱們溝通；溝通不得了，要吵且去吵，要鬧那就鬧，誰怕誰。倘真若此，男的便有尊嚴，女的也有自尊，在吵與鬧中反省與自省，那矛盾能和解，生活質量得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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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吵鬧，不亦樂乎！

2006-10-24草就於北京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