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是什麼樣的？SADE唱道，it hurts like brandy new shoes,嶄新的鞋子，只要不是專門訂做，這裡那裡，小小的地方不怎麼合腳，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啊，硬朗的新皮特別堅硬，磨擦着敏感的雙腳，疼起來可是火燒火燎，沒完沒了的。

　　我的同學冬冬最是怕冷，她形容自己走在風中——“好冷啊，每一步都走得象是美人魚！”美人魚以什麼樣的代價換來一雙美腿啊！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都說“十指連心”，十趾何嘗不是！

　　所以，新鞋子給人的痛苦，是磨人的，持久的，它完全鑲進了我們的行動和生活中，成了我們的一部分。不知為什麼，腳疼有點不上品，與患香港腳類似，不似頭疼來得光明正大，頭疼的人可以理直氣壯請假，腳疼可不行——因為地理位置，談論帽子也比談論鞋子高尚？還是政治正確，既然頭腦是人體的中心？所以腳疼多少有點齷齪，更顯得難言又無望。還是我的同學冬冬說，她的行頭最貴的就數鞋子，因為衣服是穿給別人看的，鞋子可要穿着自己舒服。

　　《花樣年華》裡張曼玉從梁朝偉那裡倉皇出來，腳上體面地套着人家太太的高跟鞋。看她回到自己家裡，第一件事就是脫鞋，狠狠釋放一度抑製得甚為艱辛的痛苦表情——也許與鞋子有關，也許與別的事情有關——一張臉扭曲到那個程度，只為一雙不合腳的鞋子！

　　婚姻就如鞋子，有人說，合不合腳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又一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些極其私人的感覺和體會，還真是不能假借別人感受，怎樣設身處地揣測別人，也一樣無能為力。所以我常常覺得，街上人來人往，每一雙腳上都藏着一個幾個秘密，它們被隨身攜帶着，被踩在潛意識下，痛苦也好，愉悅也好，沒有人泄露，沒有人觸及的到。

　　拍攝《橘子紅了》時劇組還真用上了做工精美的小小繡花鞋，演員只能往裡面塞入個腳尖，其餘部分只能笨拙的在外面踮着，走路成了大問題。那時的女人被迫塞進小鞋就象她們被迫塞進令人窒息的婚姻制度中一樣，現代人只能暫時領會百分只幾的苦楚呢。

　　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現在的人說是“貪新不忘舊”，既然女人如衣服，放着個故人多屬無奈？於是唯一的真理應該是“衣不如新，鞋不如故”，放之四海皆準。雖說小時候唱歌《新鞋子和舊鞋子》，新舊兩代人的價值觀在那裡發生過小小碰撞。

　　《熏衣草》裡的天使尋尋覓覓，只為一雙舒適的舊鞋，就要那一雙，就要那一雙，外人看着可愛可貴的執拗，其實源自肉身可恥的快樂——你瞧瞧，天使就是這樣墮落的。不不不，最後他帶着着低級的快樂，帶着那珍貴的合腳的鞋子飛回天堂老家了。

　　《愛君如夢》也一樣，鞋子泄露天機，訓練有素的觀眾馬上接受暗示，認準了千里送舊鞋的吳君如是為劉德華不二人選。她了解他多麼貼心，貼身。。。戀戀不忘的舊鞋子啊。

　　再下去鞋子穿破了。破鞋給閒人異樣的聯想，可是對於窮人，只有無邊的淒冷和苦楚。伊朗電影《天堂里的孩子》，兄妹二人，相溽——不以薔薇泡沫，而是一雙小小的白球鞋。眼看着顏色灰了，鞋子舊了，漂走了。最後哥哥在賽跑線上的位置也越過新鞋獎品了。冷靜平和的鏡頭，堅忍忙碌着守住童年，那樣純純的時光，可供回味的苦澀。

　　三毛在《傾城》裡有長長的窮留學生生活的描述，為後來的肆意發泄積蓄情感力量，其中就有“獅子張大口”的靴子，用橡皮筋綁起來。異曲同工有瑪利亞凱麗，她在採訪中回憶自己不名一文時的日子，也是冬天，靴子底部破了一個洞，她只從雪地里走過，一門心思想着出名。一朝出了名，對這樣的細節終身不忘，屬於破靴子的恥辱，和冬雪一樣冰凍徹骨。現在的她事業似乎正盪到谷底，不知道有沒有翻身的機會。二百萬唱片銷量，鞋子還可以盡着挑好的，但是——與灰姑娘時候相比，哪一種景況更為不堪呢？

　　最後要說的是凡高，他畫過木鞋，畫過破舊的皮鞋，看他落在鞋子上的目光吧，溫暖的目光，看他通過自己的筆觸一再撫摩着鞋子吧，多麼溫柔，他知道生活和鞋子的關係，他知道所有的不幸和磨損，他掩藏着自己埋下的槍傷一點點死去，但他仍是戀生的，看他畫的鞋子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