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里雜貨鋪
我記得五香花生米,二鍋頭,和豬頭肉。現時的北京沒有那種小雜貨鋪了。
五香花生米大概是一塊多一斤。一般最少得買兩毛的。否則給得太少,越吃越饞就沒勁了。兩毛也就很小的一包。掌柜的用一角報紙團成一個小三角,好似一個漏斗。把花生倒進去,一包就齊了。那花生做得真沒得說了。又香又脆不說,它不知用了什麼香料,有一種不屬於花生原味的佐料味,特別的俏。我非食品專家,只能吃出來鹽,大料,桂皮。桂皮味特別勾人。吃完了舔舔嘴,連嘴唇也五香。
我後來也走了不少地方,那麼棒的花生米,再沒吃到過。出國又吃了很多花生,台灣的灌生園咸乾花生,美國佛吉尼亞的大個咸花生都沒那味兒。有一次在別人家偶然吃到一包,是地道的五香花生。我問明了地點,去買了一堆。上網,看電視,茶几上倒上一包。隨意抓着吃。再冰一杯啤酒喝着,腳翹桌子上晃悠晃悠,很得意了一陣子。可過了那陣子再去,嘿,沒了。敢情人就進了那一次貨。早知道我非把那批貨全包園了。
雜貨鋪一般還都有桌子。不多也就一兩張。五冬六夏不論,老能看見人在那喝酒。一般都是爺們,短打扮,看着像拉車的。如果問問,人家可能是大清的皇親國戚,或者民國的大款,只是解放後落魄了。一進門掌柜的就問,三爺,來二兩?來二兩,再來兩毛的豬頭肉。我這樣的進去,都是買東西走人,掌柜的並不跟你羅嗦。但跟那喝酒的好像打上輩子起就認識,熟得很。那是個有着幾十上百年文化的圈子,說話全是地道的“南城口"。在他們眼中,我這樣北京生北京長的只能算外地人,跟他們完全不搭界。
二鍋頭有散裝的。掌柜的用個提子在一個有蓋的大罐子裡一提,用漏斗一灌。所謂二鍋就是蒸餾過兩次的酒。“頭”就是面上一層,純度高,有勁。也有賣瓶裝的,深綠色的瓶子,上寫紅星二鍋頭。估計是說勁大,喝了眼冒紅星。價錢現在漲到了六塊到十五塊。也不算太貴。我在什麼食府吃過一次黃酒,一瓶三百。
一般煮肥肉味兒進不去。可人那豬頭肉,鹵得味兒全進去了。也是佐料加得全,吃起來肥香瘦嫩,下酒最棒。
豬頭肉,二鍋頭,和五香花生都是一斤一塊左右。典型的平民食品。北京城差不多每一個拐彎都有這麼個小雜貨鋪子。平安里那家我最常去。看書晚了,蹬車過去。通常是四毛錢五香花生,半斤二鍋頭,兩個鹵豬蹄。拎回家邊看書邊啃。我投奔美國時,一本托福已經被翻得光可鑑人,散發着滷味的清香了。
現在北京完全不同了。到處都是大樓。還有城建的喧囂。節奏好像一首雜亂的重金屬音樂。老北京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消失了。不過夜半臨窗,看長安街燈火如繁星,還是會在想象中回到平安里,走進雜貨鋪,跟掌柜的說勞駕給包倆豬蹄兒,四毛的五香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