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豆汁兒

近來不大忙的，所以，去喝豆汁兒。

喝豆汁兒一定要閒，惟有閒，才能喝出來豆汁兒的好。喝的豆汁兒也必是北京磁器口老店裡的，惟有老字號，才能喝出豆汁兒味來。

聞說北京豆汁兒，是好多年前的事。

第一次嘗豆汁兒，卻是在今年暑天。北京的暑天真怪，前一忽兒還是熱辣辣的大太陽，炙得人滿臉汗道子，突然天風四起，烏雲紛涌，看來是要下雨，雨就大點大點砸下來。家人與我慌不擇路，躉進一間店裡。巧兒的是，這家店便是北京有名的小吃店——錦馨豆汁店。於是，便趁勢坐喝一碗。然而，這第一次喝，非但沒能品出豆汁兒妙處，還竟有些不能下咽！原因大抵是，豆汁兒那股子酸腐氣味與微褐的顏色，實在不能恭維。若以女子論，北京的豆汁兒實屬醜女，大抵因其丑，必講究內修的緣由吧，故相貌一般的女子往往因氣質獨特而別有風致呢，——這，便如這豆汁兒，外觀不雅，慢慢喝下去會覺着春風妥貼，直是滌淨一段俗腸。

外面的雨，下得正狂。

最好是黃昏，你且來喝豆汁兒。豆汁兒是剛出鍋的，散着熱氣。當然，定要碟鹹菜絲，兩個焦圈，選處臨窗的桌坐了，此時店裡顧客稀少，這正是妙處，肥肥的女服務員清閒，會發呆望門外。你正可以一邊嘬豆汁兒喝，一邊去偷眼欣賞女子的痴相。女子痴了，便是豆汁兒醇處，自有纏綿。女子的痴，是妙齡時的一段情思，若痴裡面邊沒些許酸澀，難說刻骨銘心，倒顯平淡無奇。自然，豆汁兒若沒有酸澀，便也味道寡淡。這時，你也可以吸一口豆汁兒慢咽下，夾幾絲鹹菜就了，然後捏起焦圈，一小口一小口吃，且盡放眼去望那淋雨的窗外。窗外的燈模模糊糊，路模模糊糊，人與車也模模糊糊的了，恰似一張張流動的發黃相片。你一邊吃喝，一邊去觀這迷離世界，超然世外，紛繁忙亂是別人的，惟有這片靜謐，由你獨享。

喝豆汁兒，當然也可享熱鬧。

中午或下午四五點鐘去。店外的小車業已停了一片，須要排隊的，你就買一份晚報，且看且往前移；或者去看人，少女不少，美艷少婦不少，花白髮的老頭老婦人自然也是不少的。這店裡看不出貴賤，來的人一律是幾元錢以下的消費；也看不出不平等，不論官職大小、掙錢多少，來早的站前面來晚的跟後邊，井然有序。沒人吆喝你這樣辦，你來了，自然會這樣辦，這就是老字號的規矩。有的拿塑料桶灌一桶回去全家喝；有的夫妻一塊兒來的，男的端了豆汁兒過去，女的抽出筷子笑笑的給男的一對，然後兩人頭一低有滋有味吃喝起來，樣子很甜美。你往往是獨來。享熱鬧的去處，定要是在熱鬧里選偏僻處。你就覓牆角的一張桌子坐下，放眼是喧譁的吃客，有人喜歡吃肉餅，有人喜歡糖耳朵，一律是喝豆汁兒。女子多是手指捏糖耳朵，用牙細咬，咬一口喝一口；而男人們則是捧起碗來直喝，一口氣喝下大半碗，然後去吃肉餅，一口下去，肉沫和油流一手，那個同來的女子，便要別這男的一眼，拿紙巾去給他擦了。男人會傻傻笑，手一抻，抻給女子。此情此景，羨煞人也。

下次你來，定要攜妻帶子。

當然，最好是要選上午來。上午人少，店面還乾淨，再說肉餅，焦圈，果子之類的皆很新鮮。豆汁兒，自然也是才磨出的。一家三口，選幾樣可口點心，或要三個咸雞蛋，不能多要的，來喝豆汁兒，斷不能圖吃飽，要吃出空隙來。喝豆汁兒的趣味，就是要吃出清閒韻致來。豆汁兒的韻致全在一個“清”字。所以，按我意思，來喝豆汁兒斷不要吃肉餅與羊雜碎，那些葷的，會攪亂豆汁兒的清味兒。一般還要先喝口豆汁兒，然後再去吃鹹菜。鹹菜必要吃，但吃鹹菜時不能配點心，直須吃一個二個焦圈便罷。若非要去吃些點心，則點心要先吃一口的，然後嘬一口豆汁兒喝下去，最妙。

2005-9-28寫於北京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