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合滷肉

那些年，我住城北。

小城南北相距七八里，城北過了潁河，便略顯荒涼些。曲彎的小柏油路，在大楊樹下，轉道彎便不好看見。小柏油路兩旁，是些錯落房子，廢敗的廠子與一些大大小小水塘。塘中盛積的水，雨水多、泉水也不少，一眼望去倒也清亮，微風過處，還興起細碎漣漪，在晨陽或落日下，跳跳的環遠去。塘一邊緊臨柏油路，雜生些草，蘆葦或荻子。低高不同的房子，便在塘另一邊，被小柳樹掩着，自有番幽靜別致。這些塘，瘦瘦肥肥，沿柏油路一直延伸北關河谷，多得數不大清。然而，大的塘卻是在過了長的慢彎之後，陡然顯現面前的，宛若湖泊！

湖之東北角，就是西合滷肉鋪子。

西合乃本地一農民，姓什麼不知道，矮瘦身量，鍋貼臉，總耷蒙着雙眼，好似沒睡醒一般，他媳婦卻高高大大，渾身緊繃繃的肉，展眼一笑，麵皮就險要裂破，還白膩些，人也比西合來得精神與熱情。西合總無精打采，走路踢踏踢踏的，直不起腰，極愛養狗。大狼狗，黑的、黃的，餵養了好幾頭。這些狼狗就拴在他家店前店後。店，其實就是幾間簡易不過的木棚子。矮矮的，裡面卻是寬綽。店兩邊門板上刷着幅寬邊大紅對子，常年就寫着——

“東西南北朋客來，春夏秋冬酒肉香。”

店前一棵大柳樹，彎脖的，又粗又大，柳樹蔭剛好覆落了肉鋪子。春末夏初，總見西合着條大褲衩，瘦骨嶙峋的，一邊“呼啦呼啦”搖着把破大芭蕉扇子，一邊勾着頭伸着脖往柳蔭下大竹躺椅上去一躺，大狼狗吐出大舌頭，或站或臥就在他的腳旁邊了。每每我上下班路過，總好笑他恰似《水滸傳》裡的蔣門神，只不過沒蔣門神那幅肥胖粗壯的身板罷了。但西合也煞是厲害，聽說方圓幾里的波皮無賴們都害怕他。——西合的刀法好，揮一把尖尖長長的殺豬刀過來，百十斤的大豬，在他手裡跟玩毛蛋似的，哼不了幾聲便斃命；刀法精快，一把大砍刀，“啪啪啪”飛舞，一扇子大豬肉，沒多大會兒，便被他剝剁得肥是肥、瘦是瘦、骨頭是骨頭；西合還有絕活兒——燒得一手好豬頭肉！讀《金瓶梅》的知道，書裡面有個叫宋惠蓮，燒得一手好豬頭，說是一根柴禾棍便煮得爛熟。西合大抵比她不差！恁大恁多一大堆兒豬肉塊、大骨頭，與豬雜碎，一口大殺豬鍋，單靠幾根劈柴便煮得稀爛。人人都很納悶，紛紛來看稀奇，西合卻吸着煙，一派漠然。大肉塊煮得爛，細筷子一點便戳得底透；大骨頭煮得離骨，不敢抖，一抖，小肉塊紛紛往下掉；肉味煮得香，風一飄，幾里地都聞見。西合將肉煮好後，一壁吸着煙，一壁往店外去躺在大竹椅子上歇。他的齊整媳婦，人呼“老闆娘”的，便高高挑挑，手腳麻利，在櫃檯後站櫃檯，應對顧客。事後，我與西合混成朋友，無話不談了，才知這是他媳婦的主意——他媳婦埋怨西合總充大方，把不住稱頭子；愛面子好朋好友，賣給人家肉不好意思收錢，結果老賠本！

難怪！來往路人，大多是他熟悉，或相熟他的。這些人，路過見肉煮好，或大老遠聞見肉香，騎車子騎摩托開小車過來了——

“肉煮好了？”敬給西合一棵煙。

“煮好了。”西合耷蒙眼，接了，耳朵上一夾，“進屋吃罷。有寶豐老窖，還有鈞州醇！”

人就進去，切半斤豬頭肉，一盤肥大腸，要幾個火燒，三四兩散酒，朋友同來的，對喝；獨自個來的，坐喝。一邊喝酒，一邊吃肉，一邊巴匝着嘴頭子連連贊曰：“這西合的肉煮得，嘖嘖。”

“你的肉煮的！”西合媳婦子忙接腔道。棚內的各各吃客，一愣怔，哄然大笑了。

很有一陣子，我愛做詩，也愛去西合滷肉鋪子裡吃豬頭肉。

我吃豬頭肉，必要吃火燒，喝月山啤酒。一般是秋晚，推了破車，下班回來了，一天活得寡味，肚子也正餓，便將破車往鋪子邊一紮，西合餵的幾隻大狗看看我，我瞪它們一眼。這些狗，竟知道我是來給它們主人送錢的，一個個低眉順眼。“當官的，他媽的大多是狗。”我在心裡低罵一句，便踱進去。

“老闆娘，一盤豬頭肉，一瓶月山，兩個火燒。”

“好咧，大兄弟。”

我坐下。低矮木凳子，低矮小方桌。棚外，亂雲橫飛。一會兒，西合媳婦子便端着肉盤，掂着月山啤酒過來，一一擺桌上。天色昏暗，西合媳婦子轉身過去點枝蠟燭。我倒一杯啤酒，呷一口，吃肉。然後一杯復一杯喝，一筷子一筷子吃肉，心中的憤氣慢慢平復了，便覺着這日子挺好的，不知覺，外面竟飄起一天的雨絲下來。肚子裡有了酒肉香，心裡頭便有一首歪歪的打油詩出來——

一簾新雨一寸涼，

塘葦偷掩鴨兩行。

可憐小女搖傘出，

半彎清月半殘陽。

2007-2-12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