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殺豬菜
殺豬菜,當然東北最有名。
好似惟有東北,因其人剽悍勇猛,吃殺豬菜才顯得合轍。據資料考,殺豬菜乃是莊戶人家過年節請屠夫殺掉豬後,招待殺豬人吃的菜。一般是取旋割下來的五花肉切片,丟進鍋內大火煮,煮得肉片子將爛乎時,放酸菜、熟血腸、粉條及諸如薑片、胡椒等佐料文火燉十來分鐘,即成。如此說來,此道菜,非獨東北有,中原鄉下也是常見。
小時候,逢過春節,寨子裡總有幾戶殺豬的。
寨子南頭有屠夫,名叫昌的,與家父同輩,我須叫他伯。昌伯,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農閒了背一杆火銃進山打獵,往往是要快過年方從山裡回來。
這時,臘月二十三“面葉兒”喝過,灶王爺祭過,寨中有些人家便思謀着殺一口豬。
這豬,往往是養了一年,膘肥體大,一般人殺不得,便要去請昌伯來。昌伯捏一柄尖刀走來。天,已是後半晌,鉛雲飛渡,天風在樹頂流淌。早有幾個漢子跳進豬圈,將一頭肥豬攆得又叫又轉。剛有人縛得住的,豬腿一踹,那豬“剌溜”又從胯下逃脫了。主家一臉笑的,遞給昌伯一枝煙,昌伯接過,也不言語,只將煙捲往耳邊一夾,“嗖”的一聲,人已落進豬圈。原先那幾個漢子,皆往後退退,只見昌伯,雙手一揮,那一百二百斤的大豬早已被他撂翻在地。幾個漢子蜂湧而上,七手八腳,紛紜將那嚎叫的大豬捆綁了抬出來。
昌伯,拍拍手,一派漠然,跳出豬圈,只站在一邊吸煙。
這時,漢子們早將豬壓到案子上。另一邊,深挖的土灶上支一口大殺豬鍋,水已煮得飄出細煙。風狂天冷,暮色將臨,大豬的嚎叫聲傳得遠遠。昌伯將一枝煙吸盡,煙頭掐滅,一手握起刀來。那豬的叫聲愈發淒嚦。“叫,也得殺你!”只見昌伯一邊說,一邊挽起尖刀,只一捅,一大股鮮血,從豬脖子順着刀柄嘩嘩淋下。鮮血已被接入盆後,豬的叫聲已漸低微,末了,一聲不吭,昌伯又將刀輕輕一剜,那豬徹底死透,一柄長刀取出。眾人忙活着,打氣、褪毛,而昌伯早已被主家請到一邊柳木椅上坐了,一壁喝茶,一邊抽煙。不大一忽兒,一隻洗得白白淨淨的大豬被倒掛在楝樹架上,昌伯站起身,取把彎刀過來,從上到下,一刀縱下,豬肚子訇然洞開。只見昌伯手法嫻熟,只一袋煙功夫,早將豬雜碎拾掇得乾乾淨淨。暮色四合,大風聚然停了。村子裡異常的靜,主家早已撐起燈來。一盞大馬燈下,幾個人影忙裡忙外,忽然,天竟飄起一場雪來。雪,愈下愈大。昌伯收拾起刀具要走,被主家媳婦子一把攔過:“昌哥,忙活半天了,說啥也得喝罷湯再走。”
這時,必是熬得一大鍋殺豬菜。
當然,中原鄉下人家沒有將這菜叫“殺豬菜”的,只稱為:“熬菜”。旋割下的肥肉塊,豬腸子、豬肚總之是各樣豬雜碎,一鍋燉得爛,加些粉條白菜,各式佐料放上,幾個人團團圍坐,就着大饅頭吃,然後大碗喝寶豐老窖酒,得着呢。
其時,我是很少吃到這菜。
原因是,一來過年節,我家很少去殺豬而多去市集買肉,二來年少生下膽小,見有殺豬的,我多是要避得遠遠的了。
然而,吃殺豬菜的豪氣,卻也是十分羨慕。後來,讀書,到外邊工作,是不大有機會吃得上殺豬菜的。
還是有一年冬天,我與兒子住在北京果園。
因妻在城裡照看公司生意,我便帶孩子住郊區,房子在七樓,那個冬天常下雪。因為妻早已為我們配好了好多吃的,到飯時,下點水餃,炒盤菜,我當廚子,小孩子吃得也挺好。吃過了,我坐書房內寫文章,孩子在客廳沙發上窩着背《紅樓》。窗外邊的雪,下得不緊不慢。忽然天晴,孩子非鬧着去松下書店去買書。就去,一路踩着厚厚積雪,天近年關,一街兩行的店鋪好多已經關門停業。
回來的路上,忽然瞥見一杆電線杆後邊有家“東北燉菜”館子,還在開門營業,便攜了兒子,走得進去。
老闆娘是東北人,一口東北口音,招呼我與兒子臨窗坐下,便叫服務小姐遞過來一張菜譜。“東北殺豬菜!”劈眼第一個,便是,我對兒子說:“殺豬菜,你吃不吃?”
“啥殺豬菜呀,我不吃,你吃你點。”
於是,我就給兒子要份蘑菇燉小雞,我要了一份殺豬菜。
約略二十來分鐘,一鍋熱氣騰騰的殺豬菜便端上來。
我遞筷子給孩子,兒子擺擺手,我且獨自撕開筷子,夾了菜吃,有五花肉、有豬腸,還有豬血塊,然後,就是酸菜粉條大薑片。“喝點酒好,天冷。”老闆娘說。“好嘞。”一瓶小二便遞過來,一邊喝酒,一邊吃殺豬菜,孩子不吃,手托着下巴,一雙眼只瞪着我看。“吃你的,下午還好多事呢!”我說。兒子只去吃蘑菇燉小雞,一筷子不動殺豬菜,等我們吃罷出得門來,天,又零零星星捲起一場小雪。
2015/8,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