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貓的故事 (2) |
| 送交者: ECHOES 2005年03月17日10:20:3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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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陳恆把小貓帶回家,它就和陳恆一起生活在他小小的一房一廳的公寓裡。 時間象流水般地過去了。上課和做論文占據了陳恆幾乎所有的生活。他每天都要在學校呆到很晚才回家。每天晚上,當他的車駛入公寓的停車場時,他總是看到小貓獨自寂寞地站在窗台上等着他。等他一上樓梯,它就飛快地跳下窗台,到門口迎接他。開了門,它就會用圓圓的頭使勁磨着他的褲管,一邊委曲地咪咪叫着。有時周末在家看書,小貓就會乖乖地蜷伏在他的身邊,或者跟着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小貓慢慢地變成陳恒生活的一部分。貓原來的主人——范醫生卻漸漸從陳恆的記憶中淡化,消失了……。一直到一個下雨的星期天下午,他的一個朋友來訪。這位朋友就像生活中的一些人:他們認識所有的人,知道所有人的生活和故事。當他知道了貓原來的主人,就給陳恆講了范醫生的故事。 八十年代初,范醫生(當年的“小范”)從國內的一所著名的醫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南方一個城市的一所大醫院做住院醫生。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就顯示出極高的天賦和不知疲倦的幹勁,在短短的五年內就成為主治醫生,十年後就做到主任醫生,成為當時中國最年輕的眼外科手術專家之一……。“是嗎?”陳恆低聲自語了一聲。因為他很難把他見過的那個委瑣的中年人同他朋友故事裡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年青眼科醫生聯繫起來。朋友沒理會他,繼續說他的故事: 據說范醫生的天賦是有一雙特別的手,其靈巧和穩定程度是一般人所不具有的。正當范醫生在事業上一帆風順,蒸蒸日上的時候,他的妻子,一個在文壇上初露頭角的詩人,得到了美國這所大學東亞系的一筆獎學金,邀請她來此進修。和當年很多夫婦一樣,兩夫妻商量好:妻子先來美國打好基礎,一年後再把丈夫接來,在美國共創一個新天地。事情的進展像他們設計的一樣順利。一年後,范醫生來到了美國。當年的范醫生肯定是抱着蓬勃的野心和對將來美好生活的信念踏上這片夢想的土地的。但沒過多久,現實像深秋的風吹散了幻想的晨霧。現實是:范醫生沒有在美國的行醫執照。他的英語,特別是口語的水平很低。他到附近的每一所醫院和診所,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試圖說明他的能力和天賦,以前的成績和現在的工作熱情,但每次都毫無例外地遭到客氣而冷淡的拒絕。他剛來美國的希望和夢想就像他手中醫院名單上的名字被一個一個划去。范醫生變得越來越絕望。接下來一個嚴峻的現實是生存。妻子微薄的講學金不能支付兩個人的吃飯,房租,保險,汽車和一些最基本的開銷。當最後一個試圖在醫院當護士的申請被拒絕後,范醫生徹底絕望了,開始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 陳恆悲哀地想到昔日年輕有為的眼外科大夫站在低矮潮濕的餐館地下室里的水槽前,一雙做過無數漂亮手術的手終日浸泡在油膩的洗滌劑里,在老闆刻毒的訓罵,和廚師,夥計們粗俗的玩笑中,默默地洗着那些永遠也洗不完的碗碟。 那時,我住在離范醫生不遠的地方。朋友說道。常常見到他拎着一個塑料袋,走到學校附近的一個中國餐館打工。偶爾我們在街上相遇,他總是小聲地和我打招呼。他看上去是個懦弱,小心翼翼的人。但是,後面發生的事情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 九一年年底的一個深夜,州警察接到一個來自東區的911報警電話。報警人說她聽到隔壁有女人的慘叫聲。當警察趕到,沖開緊鎖的房門時,一幅恐怖的畫面呈現在他們面前:在一片狼藉的臥室里,一個女子滿身是血,蜷縮在牆角。血還不停地從衣服里滲出來。一個男人跪在那女人腳下,雙手捧着頭。手上流出的鮮血塗在臉上,使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和詭異。在地毯上,警察發現了兇器-一把一尺多長的廚房用刀,還有兩截斬斷的手指。現場分析結果是那男子用這把刀刺傷女人,而刀反彈回來,削去他自己的兩個手指。范醫生被當場逮捕。那女人——他妻子被送到醫院搶救。她被戳了五刀,但因為兇器不利,所以刀鋒都停在皮下脂肪里。半年後,范醫生以蓄意謀殺未遂罪被起訴,但被害者和唯一的證人-—他妻子卻拒絕出庭作證。一個月後,范醫生被無罪釋放,原因是“事發時一時精神失常”。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在那個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謠言和猜測隨着時間也慢慢消失了。法庭判決後,范醫生的妻子就從這個城市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美麗的女人。在精神病院住了幾個月,范醫生回了家。又開始在餐館打工。很明顯,人們看到這個男人一下子老了……。 天黑之前,朋友走了。他走了以後,陳恆一個人坐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宿的惡夢。 (三) 陳恆把嘴湊向噴出的過濾水喝了兩口,又用手把水拍在發燒的臉上。冰涼的水使他一激靈。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他已經在實驗室工作十三個小時了,和這個控制系統的程序搏鬥了整整一周了。看樣子今天還是找不出程序不通的毛病。他從走廊回到實驗室,準備整理一下,就回家睡覺。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是凱原打來的:“陳恆,老范出車禍了!” 當他沿着大學附屬醫院空無一人的長廊向急診部走去時,陳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的腳步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看到陳恆走進病房,凱原走了出來。陳恆只看見滿房間的儀器和一個全身插滿管子的身體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站在大樓門口,凱原點上了一支煙,向陳恆述說了范醫生出事的經過。范醫生昨天上晚班,快凌晨一點才回家。因為一個同事臨時家裡有事,請他幫忙代一下今天的早班。匆匆睡了四個小時,他又起來開車上班。因為太困,他在駕駛座位後睡着了。高速行駛的車衝出了85號高速公路,在隔離帶的草坡上連續翻滾。直升飛機把他急救送到醫院。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醫生搶救了一天,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但有可能大面積顱內和內臟出血,還有頸椎粉碎性骨折。現在是在特級觀察護理。等明天檢驗片子和化驗結果出來,醫生再決定是否再動更大的手術。凱原問道:“哥們兒,你能在這兒盯一會兒嗎?我回家眯會兒再來替你。”陳恆點了點頭。凱原一下把煙頭彈得很遠,拍了拍陳恆的肩:“謝謝你,哥們兒!”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知道,老范沒什麼朋友。”說完,他走回病房,招呼另一個中國學生一起走了。 陳恆回到病房,在范醫生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這是他第二次見到這個人,離上次已有一年多了。他已經很難認出面前這張纏滿繃帶,青腫變形的臉。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范醫生的那雙手上。這雙手看起來沒有傳說中的那麼神奇。儘管多年的體力勞動和在洗滌劑里浸泡使手的皮膚粗糙,骨節粗大,但可以看出它們的主人還是盡了他的全力保養它們的。細長的手指上指甲修得很整齊,指甲縫裡很乾淨。陳恆看着那雙手,感到好像這雙手是它們主人和命運鬥爭的最後一個陣地,他盡了他的全力來保持他昔日的榮耀和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現在這雙手在黃色的燈光下顯得疲倦而毫無生氣。兩根殘缺的手指觸目驚心……。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個女護士走了進來。她向陳恆微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查看那些連接范醫生的各種監視器,把每個數據寫在值班記錄本上。做完這些,她又像自言自語,又向對陳恆說:“唉,可憐的人哪。”然後走出門去。 陳恆坐在那裡,睡意開始象潮水一樣向他湧來。在他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想起今天還沒有餵貓……。 不知過了多久,陳恆忽然被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時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等他想起前後發生的一切,才定下心來。他轉過身去,突然看到范醫生正靜靜地看着他。”你醒了?”陳恆有些緊張地問道:“感覺還好嗎?”范醫生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張嘴說了句什麼,但陳恆只聽見一陣嘶嘶聲。他探過身子,把耳朵湊向范醫生的嘴邊。“那隻小貓還好吧?”陳恆完全沒有想到,在這樣的環境下,在這樣的狀態下,范醫生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說:“老范,你好好休息,會好起來的……。”范醫生又微微搖了搖頭。陳恆看到一顆淚珠從他閉着的眼裡流出,滑過青腫的臉龐,滴在雪白的枕頭上。陳恆下意識地看了看表,早上兩點十分。 護士每隔三十分鐘進來一次,查看和記錄各種數據。有一次,陳恆問了范醫生的情況,回答是情況穩定。陳恆舒了一口氣。走到樓下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杯熱咖啡和一個熱狗,又回到病房,坐在范醫生邊上,邊吃邊看着他。四點的時候,范醫生開始說胡話,然後反覆念着一個人的名字。陳恆看着他,用手按下了呼叫護士的電鈴。在護士和醫生趕到之前,范醫生停止了自語,再次睜開眼睛,似乎向陳恆微笑了一下。陳恆後來一直認為當時自己產生了幻覺。他眨了一下眼,再看范醫生時,他又昏迷了過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陳恆的記憶里是一片模糊。他只記得護士跑進來,然後又有很多人衝進來,把范醫生推了出去。他也懵懵懂懂地跟在後面,一直到一個房間前面,他被人擋在外面。當凱原到醫院時,看見陳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走廊里的一條椅子上。 早上五點四十分,在太陽升起之前,范醫生死了。 多年後,有一次,陳恆和凱原在電話上聊天,偶爾說起范醫生,陳恆說:“我一直覺得那天晚上范醫生是自殺的!”“那怎麼可能?醫生說死因是內臟突然大面積出血。”凱原說。但陳恆固執地認為他是自殺的。“那他為什麼要自殺?”凱原問。“因為他不想活了!”陳恆答道。過了一會兒,陳恆說:“范醫生臨死之前,一直叫着一個人的名字,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聽了陳恆說出那個名字,凱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是他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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