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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鄉,我的親人們
送交者: 胡同妞兒 2005年03月18日10:23:1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我的故鄉,我的親人們


如果不是還有存在相機里的這些照片,一個多月的北京之行,就更加的像一場夢了。實際上也是,14個小時的飛機,加上來回往返於機場,及辦出入境手續等等耽誤的時間,也不過就是18個小時。記得當年從北京坐什麼直快特快的到中國的其他城市去,似乎也得這麼長時間。

於是,一夢醒來,居然又在紐約公寓的床上了。

在沒回家的5年裡,似乎也並沒有十分的想念故鄉,想念父母,家人和朋友過。直到坐上國航的飛機,看到美麗的國航小姐的笑臉聽到她們又軟又滑的北京腔,又看見了長城干紅和燕京啤酒,才忽然有了一種迫不及待。十幾個小時,興奮得沒辦法合眼,只能一個接一個地看那四五個過時的電影。

這次回北京,其實是有很多還願的計劃的,其中陪父母,看望家人當然是最主要的。想當年,我這匹黑羊,咬牙閉眼上了飛機,離開了祖祖輩輩都不曾離開的北京城。我也可以算是大家庭里長大的:我雖是獨女,然而父母的兄弟姐妹並不少,我於是有了很多的七大姑八大姨和很多的表哥表姐。記得小時候,我們一大家四代人湊到一起,浩浩蕩蕩三四十人。轉眼到了2005年初,忽然懷念起當年一大群人圍坐在一起吃的杯盤狼藉滿嘴流油的日子;心裡便想,趁着自己還沒被徹底忘掉,回去看看吧!於是忍痛告別老公,回國逍遙去了。

回想一個多月在北京的日子,其實沒太多的事情出乎意料。因為已經聽過太多北京變化如何之大之類的話,對於自己將會在北京辨不出東南西北找不着家等等的事故已經早有心理準備。家中的長輩自然會又添很多白髮和皺紋;操勞一生,晚年自然還是卸不下心中的牽掛。我曾經想過記錄下家裡這些長輩的人生,至少是記錄下自己見證過和聽說過的部分,因為常常覺得平凡的普通的人生是最感人最偉大的。這當然是一個龐大的計劃,因此至今也沒有開始執行。

臨近離家的幾天整理東西,偶然翻到家裡的老照片,其中有不少是我和我的這群表哥表姐在一起照的,照片中的我,不外是一個小孩子站在一邦大孩子或成人中間的傻乎乎的樣子。對我這個最小的妹妹,兄姊中厚道點的,當然是照顧謙讓;不那麼厚道的,或者說是有些淘氣的,自然少不了逗我氣我。所有這些,在今天年屆而立的我想來,都是或溫馨或有趣的畫面。小時候大家都說我是個記仇的孩子,現在看來當年那些被氣哭了的眼淚都沒白流,因為我確實記住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我的這些可愛的哥哥姐姐們,多年之後又一次的活躍在我的眼前;所不同的是,小妹妹終於能以一個成年人的眼光去看他們了。於是,他們,他們的家庭以及他們的生活,對我更有了許多前所未有的意義。

所以,寧願背着”犯上”的罪名也很想說一說這些兄姊,講一講其人其事。

大哥

大哥是最大的表哥。不知道大哥究竟多大年紀,這次一見面,我就打趣,“帥哥老了啊!” 大哥說,可不是,你算算啊,都快五十了!想到中國人大都高說自己的年紀,而且慣用虛歲,大哥應該是四十七八歲的年紀。

說大哥是帥哥,不是沒有淵源的:大哥確實是我們這個大家庭里,同輩的男子中長得最帥的一個。大哥帥,而且是能幹,手巧的居家男人:上至和泥砌磚修房,下至煎炒烹炸,甚至縫紉編織,樣樣拿起就學,一學就會。能者多勞,從我記事時起,似乎各個家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少不了大哥跟着出力;而每逢年節,都能吃上大哥的那幾樣拿手好菜。

然而也許能者也易多磨難,大哥曾經經歷了一些婚姻上的不幸。那大概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時還在上學,模糊記得很憔悴,消沉的大哥。也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大哥,在他父親(即我姑父)借給他的一間小平房裡,一副丟了家以後的居家男人的落魄樣。

這次再見到大哥,再婚已經四五年了;臉色不再那麼黃,將軍肚也微微挺出來了。新嫂子(其實已經不新了,只不過我是頭一次見到)顯得很年輕,性格也很開朗,隨和,和一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相處得很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嫂子有一個兒子,已經上大學三年級了,比當年的大哥還要帥。春節是在姑媽(即大哥的母親)家,我看到他們一家人都很默契的互相照顧,且沒有拘束的開玩笑――那是真正幸福的家庭才可能有的氣氛。招待一大家幾十口人的飯菜,依然一大半是大哥的手藝,其中他並沒忘記我點名要吃的一品山藥。我除了感動,當然還有欣慰:大哥終於找回狀態了!

大哥,借用羅大佑的一句歌詞送你,“人生難得再次尋覓相知的伴侶。” 帥哥,好好享受你應得的幸福吧!


迎姐

迎姐是大哥的妹妹。也許他家的遺傳基因特別好,迎姐是美女。這兄妹倆的長相,在我們這個大家,不知是不是空前,但絕對是絕了後了;我們後面的這些表妹表弟,沒一個能超越他倆。迎姐年輕時曾有過被不相識的男子尾隨及拒絕電影廣告導演的邀請等慘痛經歷,教訓。迎姐從小就是個乖乖女;上孝敬長輩,下疼愛我們這些弟弟妹妹。小時候,我家和姑媽家同住在一個院子裡,那時候,漂亮乖巧的迎姐是我的偶像。她曾去幼兒園接我回家。上過幼兒園的都知道,小孩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第一個被接走;迎姐就是那個輕聲細步飄進幼兒園的院子早早把我接走的天使。我上高中的時候曾有一次發燒住院,打着點滴昏迷不醒。某次醒來,聽到床邊有輕聲啜泣的聲音:看到是迎姐,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完了,保不定是什麼不治之症呢。當然我後來很快知道自己不過是重感冒,然而迎姐在我心中依然是美麗善良的天使。

迎姐結婚那年不太平,婚禮那天城裡全是絕食遊行及聲援的人和隊伍,交通癱瘓,婚禮的車隊繞行了很久才到目的地。也許這偏巧是個好事多磨的徵兆。迎姐的丈夫,我叫大千姐夫,人聰明能幹,幽默善談;一家人在一塊,他就是那個免費表演的相聲兼評書演員。大千姐夫婚後已由專業而走仕途,後又由仕途而干實業了。迎姐剛結婚時,住在婆婆家分出來的一間小平房裡。那裡離我家步行只有幾分鐘的路程,曾經一度,我常常周末去迎姐那裡玩她新買的遊戲機。多年之後回頭想這件事,當年美麗的迎姐婚後只能擠在一間十幾米的小屋裡,居然周末還有一個不懂事的小表妹來“做客”,而且一“做”半天 ---- 這人生…… 後來許多年迎姐依然是為房子輾轉,幾年前才有好轉。今年又新買了大房子,我去看時,迎姐感嘆道,這個廚房都比剛結婚時那間屋大!

迎姐的兒子,今年已經要初中畢業了,向他爸爸一樣聰明且善交際,不但學習拔尖,而且擔任了學校及班級的大小各色職位。我趁放寒假帶他出去玩,一路上聽他侃大山,心裡挺樂。這小子,當面像個聽話的好孩子,回家之後居然給我起外號,我知道了還是挺樂。迎姐說,等兒子上大學了,她就和姐夫滿世界瘋玩去。這乖乖女終於熬出頭了,居然就想要不那麼乖了。


明哥

明哥是另外一個姑媽的小兒子,大我八歲。據說明哥小時候瘦得像只小貓,我當然是沒資格親眼見證;然而年輕時的明哥確實挺瘦,與他那一向發着福的兄長是鮮明對比。印象中的明哥似乎頭髮挺長,怎麼也像八十年代的不良青年。不良青年其實挺好學,記得小時候去他家,大人在一旁聊天,我則最愛鑽進明哥住的那間小屋—那裡頭有一大柜子各個門類的“閒書”。明哥中專畢業後,分到西城區的一個辦事處工作。按說在政府部門,裝也該裝成又紅又專的樣子,然而明哥不改英雄本色。親戚朋友,再拖彼此的親戚朋友,給明哥介紹的對象有一個排,居然沒一個能入他法眼 ---- 年輕人這樣容易給人不踏實的印象。最後娶的這個嫂子,曾在明哥婚前某次大病住院期間,沒黑沒白任勞任怨的服侍過他,終於感動了不良青年。明哥這輩子干的最後一件出格事,大概就是奉子成婚 ---- 在十多年前,又在我們這樣一個保守而傳統的家庭,似乎是樁人人都不敢提的大事。好在不良青年從此收心,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幾年之後再見到明哥,人有些發福了;很對得起公務員穩定的工作性質和不錯的收入,身板挺替政府壯門面。明哥依然愛買書,愛看書,說話挺有頭腦,挺有條理。我逗他說,真沒想到,怎麼你居然看着像個正經人了!明哥真的是個“正經人”了:他盡着自己對家庭,對父母,對工作的責任。他以自己對人生的理解調教着上小學的女兒;女兒課餘時間被琴棋書畫舞的練習班占滿了,明哥認為這些對一個女孩子的成長很重要。明哥的兄長於幾年前因為家庭財產問題與他,甚至與父母,斷絕了往來。明哥默默的,努力的盡着長子的義務。明哥說家庭的風波讓他對生活有了別樣的感悟。和明哥聊天,依然有很多不同的觀點,然而我看到了一個成熟的明哥----只是很偶爾,在個別玩笑當中,還能依稀找到當年那個不良青年的影子。

明哥,我借花獻佛,盜用你送我的那句鼓勵送給你,“好好干吧!”


強哥

從小就認識強哥的人,應該誰也不會吃驚,強哥是能幹出一番事業的。強哥是舅舅的長子。舅舅憨厚,舅媽木訥。兩個在土地上刨食的人養出來的兒子,合理的想象下去,日後也不過是種地;或者,可能趁着農村城市化的過程,搞點小生意 ----那麼,家人除了期望生意賺錢,就是期望生意合法,或至少不是特別不合法。然而強哥不是。

強哥從小聰明,除了學習優秀,常年擔任各種學生幹部以外,還兼有多種業餘愛好。沒有人出錢給強哥報名什麼課外輔導班,然而強哥從素描國畫,到軟硬筆書法,無一不是呱呱叫。圍棋象棋殺遍鄉里無敵手。從小學到高中,參加過多次從美術類到作文到數學的競賽,好像從沒空着手回來過。據說,我們的母校(我上初中的學校,強哥在那裡念過四年師範)至今無人刷新強哥當年創下的跳高紀錄。

強哥初中畢業,合理的考入城裡的學校,即將成為遠近不多的 “吃官飯領工資”的公家人。由於家裡的經濟條件,強哥沒有選擇高中,上了師範班。那個師範班裡,大部分都是來自北京遠郊的農家孩子,強哥在其中依然德智體美勞樣樣出類拔萃,當盡了一個學生可能在學校里擔任的職位。臨近畢業,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什麼好事,第一個一定落在強哥頭上。曾經有北京市民委(或是其他的什麼委,我記不太清)到學校來,點名要強哥,卻被強哥當時的班主任婉拒了;婉拒的理由是,學校也想留下這個人才。然而就是這個班主任,在最後關頭,大筆一揮,把強哥又發配回到養育他的那個村子的鄉村小學。我至今仍記得強哥及我家人當年的憤怒。

十多年後,強哥不單又走出了村子,而且成了管理包括這個村子在內的27個村的鄉長。當年強哥回到鄉村小學,潛心交了幾年語文數學美術品德,因教學成績遠及文明被提為副校長;而後又在提倡鄉鎮幹部年輕化的時節被調入鄉政府成了最年輕的副鄉長。

這次我回國,強哥從不能抬不起頭說話的副鄉長“轉正”已經好幾年了。我回到到那個村子去看他,那裡的土路修成了四個車道的大馬路。聽說,整個鄉都是這樣,而且都是強哥成了正鄉長這幾年修的。強哥也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了;只是他更忙了。春節期間更是忙得回家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然而他並沒忙得忘了我小時候愛放爆竹這回事,我看見占滿了一間小屋子的花炮。嫂子與強哥同歲,年輕漂亮的看不出年紀;他們的女兒和強哥小時候一樣多才多藝,我見到屋裡的牆上掛着小丫頭畫的國畫,據說都是大小比賽的獲獎作品。

今年是強哥的本命年,也許又是能升官的時運了,畢竟他還是年輕幹部。強哥,套用一句最俗的話送你這個最不俗的人:是金子總是會發光的。


捷姐

捷姐的父母當年相應支援邊疆的號召離開了北京,所以捷姐雖生在北京,卻從沒在北京生活過。我記得小時候她放假來北京,家裡人都笑她的說話的蘭州腔。其實掐指算來,我和捷姐活到這麼大,總共沒見過幾面。小時候,她父母,及我的姑媽姑父,的探親假是四年一次;捷姐最後一次隨父母來北京是十六歲。後來,大概是她工作之後,自己來北京旅遊一次,那年她大概十二十出頭。然後就是她旅遊結婚,中途在北京呆了一個星期左右,住在我家。這次我回國,居然有幸趕到捷姐也來北京過春節,又能相處幾日。

捷姐小時候很愛哭,偏又趕上一個管教子女頗為嚴格的父親(我認為是過分嚴格),因此捷姐留在我腦中的圖案,是一個過分樸素的小姑娘(緣於父親定下的過長的不准穿這個戴那個的單子),被一幫人圍着勸着,依然淚流不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捷姐的愛生氣和愛哭,她留給我的印象算不上隨和;我在家中最小,被別人哄着讓着慣了,所以捷姐的形象顯得格外鮮明。

捷姐高中畢業,曾經在一個單位所屬的幼兒園當老師。她一個人來北京過暑假,就是那個時期。那年的捷姐皮膚白裡透紅,吹彈即破,骨肉停勻,美麗得如同清晨掛着露珠的花。那年剛好是我初中畢業的暑假,我沒作業也沒人管,穿着短褲,剃着寸頭,一付醜八怪的德性。蒙捷姐不嫌不棄,帶着我四九城亂轉。曾經一回在西單郵局陪捷姐寄信,弄丟了她一張郵票,挨她說,忿忿不平的想不過一張郵票,有什麼了不起。現在想來,人只有掙了錢才知道珍惜錢,那份心情是那個時候的我不懂的。捷姐的教師生涯並不長久,十多年前,她的教師職位還只是個臨時工,“轉正”是件大事,尤其是在上一輩人的眼裡。捷姐終於順應教導,辭別幼兒園,到一個國營工廠當了“正式工”。然而,蘭州的工業很快就在經濟改革的大潮中垮了;於是給捷姐轉了正的工廠又讓她下了崗。

這次再見到捷姐,她已經改行進了藥店,並已被提成店長了。想來一樣新東西從頭干起,加上下有幼子,上有父母公婆,艱辛是顯然的。但日子就這麼讓這個當年愛哭的姑娘過出來了:兒子小學四年級,聽話懂事;姐夫商海弄潮,是家裡的經濟支柱;捷姐自己,依然美麗得顯不出年紀,而且不再是哭哭啼啼的淚美人,變得大方隨和了。捷姐,今年也是你的本命年,祝順利!咱兒子,居然也如當年的你一樣,不嫌棄我這個另類的小姨;兩事合一,我一併謝謝了!


健哥

健哥是捷姐的弟弟。和捷姐相反,健哥生在蘭州,卻一輩子與北京扯不斷。健哥剛上小學時,被父母送到北京讀書,借讀在後來我進的同一所小學。印象中他似乎成績優秀,頗得老師喜歡。家裡人也喜歡健哥,這種情緒自然影響到小孩子。據爸爸說,我曾經有一次手舉長竹竿一根,衝出院子去替健哥跟別的男孩子打架;我那時也不過就是四五歲的樣子。不料讀到四年級,健哥突然被送回父母身邊。重又進入蘭州的小學,健哥成績不如以前好,話也不如以前多了。我依稀記得他回蘭州之後很多年,又隨父母來北京探親時的樣子:人一下子高的認不出來,然而性格也變得沉默了。

健哥高中畢業進了職業學校,之後又進了工廠。可惜幾年後工廠不景氣,沒活干也發不出工資,健哥於是在十多年後又一次來到北京,成了打工一族。健哥雖是嚴格意義上的北京人,卻沒有北京戶口,於是職業並不容易穩定,工資也不高。

這一次見到健哥,他已經“北漂”六年了。和健哥聊天,他笑說自己這輩子北京十幾年,蘭州十幾年,又來到北京,一晃就三十多歲了。當年有那麼多人因一紙政策或公文背井離鄉,或支邊或插隊,從此一輩子為“回家”奔波。然而這樣的顛沛居然波及下一代,除了說不幸,說無奈,自己和旁人似乎都沒有嘆息之外的力氣。

健哥,我這一輩子都會覺得北京是我的家,你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受呢?如果是,我祝你在咱家能太太平平,舒舒服服的,真的像在家一樣。


欣姐

欣姐大我三歲,然而從小就因沉默而顯早熟。欣姐的母親,也是我的姑媽,是小學老師。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的家庭背景,欣姐從小就是個好學生,評選什麼學生幹部啊,三好學生啊,從來少不了她;與經常被老師批評,叫罰站,寫檢查甚至請家長的我,是鮮明的對比。我進入初中,欣姐從同一所學校畢業,帶着學習成績優秀,第一批團員,優秀學生幹部,連續三年三好等等榮譽考入了金融中專。送她畢業的那一班老師回頭來教我,導致我在巨大的陰影下十分不討老師喜歡的度過了三年老套的寫檢查請家長的初中生活。欣姐在中專依然是最出色的,曾經拿過珠算和打字的證書和比賽的某等獎。畢業時,成了班裡為數不多的分到銀行總部的學生之一。好在我這是已經因為考入重點高中,地位終於有所改善了。然而欣姐依然高高在上:她工作出色,銀行工資待遇好,穿着花銷已經和家裡人不一樣了。只是工作了幾年之後,因為婚姻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她母親和家裡人到處訴苦,這時欣姐的形象才慢慢落到了平地上,讓人感到,至少我是感到,可以和以一般人平起平坐了。

欣姐在我出國一年後結婚了,然而家中很快遭遇不幸—她父親因癌症去世。之後欣姐生下一子,把母親接來同住,幫忙帶外孫,也可化解悲痛。那時姐夫的事業還不穩定,常不在家,一個家裡里外外全是欣姐一人忙。欣姐依然是出色的,她把這個家支撐起來了。就在去年,姐夫的生意終於因執著的堅持有了起色。然而紅火的背後是姐夫更忙了,欣姐依然支撐着家。

過去的幾年裡,欣姐曾有兩次被銀行派到美國來出差(兼公費旅遊),兩次都碰巧到我所在的地方;除了幫我帶東西,欣姐兩次都抽出自由活動的那一天陪我。我曾經回想過,長這麼大,和欣姐真正談心的次數真是少之又少:除了兩次在美國,我只記得一次—大概是欣姐上班不久後,同事裡有個欣姐並不喜歡的男子追她,欣姐又苦無處訴,只能跟我這個剛剛懂點事的妹妹講。

這次回國,頭一回見到姐夫和他們的兒子。小傢伙挺可愛;欣姐小時候是懂事聽話的好孩子,然而這樣的孩子很難讓人用可愛去形容。兒子不像欣姐,是真正的可愛:比如他公開的表示對我的不喜歡。我聽了倒是歡喜,覺得小孩子就該這樣。


梅姐

梅姐是舅舅的女兒,強哥的妹妹,大我一歲。小時候放寒暑假,最愛到農村姥姥家,因為梅姐會帶我玩遍土炕上,房子裡,院子裡及村子裡田地上各種城裡的孩子聽都沒聽說過的遊戲。梅姐很懂得照顧我,處處讓着我,倒是有好多次被我欺負哭了。

童年總是太短,對於農家的女兒尤其如此。梅姐很小又學會了燒火做飯洗衣服。梅姐手巧,包餃子烙餅蒸饅頭比別人都快,做得比別人的都香。看見別人帶個帽子穿件毛衣好看,她拿過來看看,幾天后自己就能或織或勾出件一模一樣,甚至更好看的。我這次回國,隨口說了一句想買一套毛線的帽子和圍巾,梅姐幾天后就親手織了一套送給我。從配色到設計花樣全憑她一雙手,我戴上別人都說比商店裡賣的新穎漂亮。梅姐看我喜歡,在我臨走時又勾了一頂毛線帽子送我。

梅姐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結婚,在結婚普遍較早的農村,已算是晚婚的模範了。梅姐婚前曾在村里一家工廠作簡單的財務工作。因為伶俐能幹,頗受領導賞識,曾表示過願送梅姐去學財會學駕駛。然而一切良好的許諾在梅姐結婚那一刻終止:那時的那種鄉鎮企業,似乎頗有日本企業的風氣--女職員結婚後,不但沒了提升的機會,似乎職位都會不保。梅姐離開村工廠,嫁到隔壁的村子,專心幫忙經營婆家的雜貨店。之後與姐夫另立門戶,做茶葉零售批發生意;梅姐性格好,討人喜歡,生意做得挺紅火。不料幾年後,茶葉店被作為非法建築強制拆除, 梅姐與姐夫只得再一次改行,販賣起了牛羊肉。去年,梅姐的兒子到了上小學的年齡,梅姐為了兒子能不再像自己一樣一輩子紮根農村,便在縣城裡買了房,讓兒子進了城裡的重點小學。為了這套房,梅姐不但用盡積蓄,還借了錢;並且因為要在城裡照顧兒子,無法再在村里幫姐夫做生意,梅姐便找到一家賣編織品的工廠,在家裡做編織,賺很低很低的加工費。

再見到梅姐,覺得她顯得不只大我一歲,想必生活的壓力,再加上借款,讓梅姐很是操心操勞。然而梅姐說無論如何也要挺住,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兒子回農村。我無法預料,曾經為生活學會了做飯,財會,編織及零售批發生意的能幹的梅姐,今後又會多些什麼本事呢?梅姐,謝謝你給我的帽子和圍巾!除了感受它們帶給我的溫暖,除了一路帶着它們回到紐約,妹妹還能做什麼說什麼呢?


克姐

克姐是大姨的女兒。當年她母親腿快,比我媽媽早幾分鐘爬出娘肚子,於是一輩子當姐姐。克姐也不示弱,在二十多年之後早我幾個月出生,便註定我一輩子得叫她姐姐。

按說我與克姐有50%的遺傳基因相同,應該至少有50%相似。然而克姐從小便漂亮,能歌善舞;我與她很不相同。我們都是獨女,可克姐就頗能當姐姐--懂得謙讓,照顧。小時候放寒暑假時,大姨常把我接到她家,我和克姐就伴兒,克姐是姐姐,又是“地主”,於是我的日子過得挺幸福。

克姐早我一年考入大學,畢業後分配回中學母校管理團委工作;後又擔任起英語教學。為此,克姐花了好幾年時間在晚上和周末到外語學院補習英語大本。按說教書應該是女孩子的理想職業,或者至少是男人心目中自己老婆的幾個理想職業之一,克姐又是那麼年輕美麗的一個女教師,然而克姐的婚姻大事至今仍懸在空中。克姐大學期間曾經有過一個男朋友,但因那男孩的家長均是聾啞人而遭到克姐父母及所有親戚的一致反對。棒打鴛鴦之後,克姐沉寂了好幾年,雖然中間有不少經人介紹後相親的機會,但無一能修成正果。就在兩年前,克姐在一個同事的追求之下火速戀愛,然而居然到已經談婚論嫁的階段卻又節外生枝。

就在我回國前不久,克姐才在電話中又向我吐露,原來一年來她與一個曾經教過的學生產生了愛情,是名副其實的“姐弟戀”:那男孩子今年才高三畢業。我在吃驚的同時當然是為克姐擔心:這事一旦曝光必是一場軒然大波;再要想等不丟面子,不丟(克姐教書的)飯碗,不丟父母(的支持)的成就婚姻的機會,至少還得四五年,克姐能頂得住着壓力麼?況且誰又能保證這期間不出變故呢?

在北京的時候,我抽出一天時間,作為目前為止唯一知情的克姐的“娘家人”,與“准姐夫”見了面。坐在茶樓里閒談,我唯一能看出的是那份感情的真摯。“准姐夫”聰明熱情,對未來充滿信心;我想我沒有辦法讓他相信這世事常常是無奈的。臨走的時候,兩個人合送了我一個“竹節”――那是一個戴在毛衣外的項鍊,諭示“節節高”。而我,除了默念“有情人終成眷屬”,再找不到話可講。
後序

2005年初回國,在很多年之後頭一回陪父母過了中國年。春節是家人團圓的日子,我也就當然的見到了那些看着我長大的或者跟我一起長大的親人們。多年之後再見,自然有很多感觸。尤其是見到和我同輩的這些哥哥姐姐們,讓我平生頭一次感到:我們都長大了。大家都努力經營自己的生活,面對不得不面對也不可能躲得開的問題,並且坦然。

一個人的酸甜苦辣,七情六慾,幾十年的人生,是不可能寥寥幾筆概括出來的。我想,如果要了解,要寫下去,那每個人都是一本厚重的書。現在的我,還不可能有這個定力和功力完成這樣巨大的工程。然而願意粗略的寫寫這些真實的人的真實人生,至少是我能看到的側面。這個想法,是在和大家圍坐閒談時就有的。

於是,一夢他鄉,之後就開寫了,每天一點點,真的是錙銖積累。寫起來才發現,本來以為回國月余,中文的水平能補回一些;實際卻依然是提筆忘字,出語頗為艱難。無論如何,湊成幾頁,勉強能敷衍自己。

依然覺得有很多沒有說盡的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想對我親愛的哥哥姐姐們說:謝謝你們,你們教會了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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