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兒 (1) |
|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47:1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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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征路 男,1949年生,插過隊,當過兵,做過工人和幹部,現執教於深圳大學師範學院。著有短篇集《開端》、《山鬼》,中篇集《只要你還在走》、《曹征路中篇小說精選》,長篇小說《貪污指南》、《非典型黑馬》,理論專著《新時期小說藝術流變》,電影《風兒輕輕吹》、《我心也浪漫》和十餘部電視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 一 開頭很簡單。 某天,半夜兩點多了,霓虹燈下的哨兵杜月梅杜師傅順着工人新村的小馬路朝家走,走到公用自來水龍頭拐彎的地方,冷不丁躥出一條狗來。杜月梅媽呀叫了一聲,那狗回頭看看,也汪汪狂吠兩下,然後就往工人東村方向去了。可就是這兩聲,把杜月梅嚇癱了,站不起來了。開頭她還想爬回家的,她不想叫別人看見。但水龍頭那兒結冰了,加上害怕和委屈,她居然爬不上台階。絕望之中她只好喊救命。深更半夜的,驚動了很多鄰居,出來好多人看熱鬧。一看,杜月梅把裙子都尿濕了,就七嘴八舌埋怨,說天寒地凍地你穿什麼裙子呀?你????找死啊? 杜師傅是那樣一種人,每天早晨六七點就推着一輛小車,上頭裝着幾個暖瓶,幾袋麵包蛋糕,穿白大褂戴大口罩滿大街吆喝:珍珠奶茶,熱的!珍珠奶茶,熱的!而到了夜裡卻換上一身時裝,濃妝艷抹,十分青春地去霓虹燈下做哨兵。逮住一個可疑分子就笑:先生洗頭不洗?不洗?敲敲背吧,舒服,小費才一百!當然這種情形也不常有,主要是缺錢花的時候。幹這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永遠,誰都知道,可誰也幫不了她。她太窮,太需要錢,也太要強了。 人們把杜月梅抬回家再一看,見一臉的脂粉已經千溝萬豁被淚水沖得不成樣子了。他們這才知道夾住臭嘴,男的搖頭嘆氣離開了,只剩下些婦女,有幾個老娘們還抹起了眼淚。杜月梅捶着床哇哇大哭,說我們家小改後天就開刀了!我要有一點法子我都不會去的呀,我沒法子啊! 開頭就是這樣,小事一樁,可後來居然也弄出七葷八素來。誰都沒有想到。 所謂的工人新村其實並不新,只是順着睡女山搭建的工人宿舍,東邊的叫東村,西邊的叫西村,中間的叫新村,隨便取個名字而已。平時也都三號媽四號媽地叫着,其實全都是礦機廠工人,誰還不了解誰呀。所以到天亮的時候,角角落落都已經傳遍了,都在嘆息杜月梅命苦,都在罵那隻缺德帶冒煙的惡狗。 在我們那個地方,鄰里糾紛吵嘴打架的事天天都有,但在這樣的問題上人們不會有第二種看法。原因很簡單,生活越來越難了。生活越難人們對領導的怨氣也就越大,這也是常識。這樣到了中午,住東村的小舅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全過程。儘管小舅只是個破工會主席,但大小也是個廠領導(別的領導早搬走了,他算是堅持到了最後),何況那條狗就是他們家的羅蒂。這樣他就不得不做出反應。 小舅經過怎樣的思考不得而知,反正到了晚上,他趁月月在裡屋看電視劇,跟着韓國美女抹眼淚的時候,把羅蒂牽到外頭拿一隻塑料編織袋套住,然後扛到西村跑個體運輸的丁師傅家裡,讓丁師傅連夜開車出發,拉到兩百公里外的蕪城才放了生。 此後那幾天,小舅就跟傻了似的整日發呆,一天總有五六個小時站在家門口,望着廠區沉默不語,叫他吃就吃一口,不叫他他就那麼站着。廠區還有什麼可看的?荒草,斜陽,鐵疙瘩?小舅媽那幾天也在氣頭上,也不願管他。那幾天的氣氛確實不太好。 那條狗叫羅蒂,是條真正的好狗。讓它代人受過實在有點不公平。 為了好狗羅蒂,月月跟我哭過兩回了。說,捏不住鼻子揪耳朵,算什麼本事啊?你心裡有氣你就怨我們羅蒂啊? 月月是我表妹,在集賢街開鞋店的,別看她讀書不行,做生意絕對一流,她要有機會准能當上大老闆。她是我們家的先進生產力。可她畢竟是個女孩,犟不過小舅。犟不過就一直哭,一直哭。 羅蒂是在很小很小就跟上月月的。說來也是有緣,考不上大學的月月有一天正無聊着閒逛着,羅蒂就來咬她褲腳,月月到哪它就跟到哪,躲都躲不開。月月回到家,羅蒂就跟到家,趴在門檻上,眼睛直眨直眨。後來月月給它一點水喝,一點饅頭吃,它吃了喝了就爬到一個鞋盒子裡睡下了,比人都乖。再後來,月月受到羅蒂的啟發就開始賣鞋了,而且越賣越多,成了老闆。羅蒂也就跟着越長越大,越長越漂亮。羅蒂的名字是這樣來的:這小東西別看它平時不吭不哈,可一旦叫起來嗓門特別洪亮飽滿,比那些大狗都厲害。我那時候非常崇拜帕瓦羅蒂,我就主張叫帕瓦羅蒂。月月說,萬一它長出一臉髒兮兮的大鬍子怎麼辦?就簡稱羅蒂吧。羅蒂長到八個月的時候,有個寵物販子找到月月,願意出三千塊買它,磨了好幾天。那月月就能幹了嗎?月月說你問它自己答應不答應。羅蒂就沖寵物販子吼了一嗓子,那小子一屁股就坐下地了。後來那小子才說出來,這是一條純種德國黑背,說跟着你們可惜了。月月說放你媽的屁。而羅蒂自從明確了身份,就越發顯得優雅高貴,它目光深沉,神態安詳,輕易不做聲,可一旦發起威來沒有哪條狗敢靠近。特別是羅蒂那身毛皮,黑緞子一樣,油乎乎的,閃閃發亮,誰見了都想摸一把,只是不敢。還有羅蒂的額頭,在眼睛上方長着兩個白點,像黑夜裡的星星,顯得特別機警。總之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世外高人遊俠武士派頭,無與倫比。羅蒂好像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只在乎月月。在外面如果月月不發話,任何美味佳餚是休想引誘羅蒂的,它看都不會多看一眼。月月如果說那就吃一點吧,它才會慢騰騰地踱過去,用濕漉漉的鼻子嗅嗅,吃上一點,然後又很快回到月月身邊。大多數時候它就蹲在月月身後,成了她的貼身保鏢。月月長得不算太漂亮,可她個頭高皮膚白,穿的又時髦,在集賢街那種地方自然也是少不了騷擾的。所以有了羅蒂,家裡也都放心些。可羅蒂萬萬沒有想到,是月月的老爸騙了它,把它騙進了麻袋。畢竟羅蒂是條狗,不像人那麼狡猾。 也是該着羅蒂倒霉,那天月月的鞋鋪關門才七點多鐘,不知怎麼就心血來潮想去看一個老同學,這樣就到了湖邊。那一帶都是高尚住宅,自然養狗的人家就多。有一隻花皮的母狗見了羅蒂,多老遠就把屁股撅起來。開頭羅蒂還不為所動,守在人家門口等着月月。後來月月回來時,那隻花皮狗就一直跟着,而羅蒂也顯得焦躁不安,跑幾步就回頭看看,又瞧着月月嗚嗚地叫。這樣月月就笑了,說我早就知道你花心了,說你想去你就去吧,記着早點回家。於是羅蒂就領着花皮,不知到哪狂歡了幾個小時。於是就發生了深夜嚇着杜師傅的事。 其實真正嚇着的是我小舅。 那天,刮了一夜的風,還夾着冰雹。晚黑還挺來勁,風硬硬的,冰尖尖的,電線噓噓的,要吃人的樣子,可到早晨就化了。那天小舅只講了一句話:終於下下來了。這話是什麼意思?誰也猜不透。也許指的是暖冬,該下又不下。也許什麼意思都沒有。總之,那天小舅站門口看了半天,然後摔上門就走了。 另外在走之前,他和外婆還有幾句對話:他說雪化了。外婆說雪化了好。他說外面不冷。外婆說不冷好。他說天暖和窮人就好過了。外婆說窮人好。他說媽,你好生躺着不要下床。外婆說好,好。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雪早就化完了,哪兒哪兒都現了原形,坑坑窪窪,垃圾遍地,還有破鞋爛紙,一踩一腿泥。要是雪不化表面上還能好看一點,還能平整一點,心裡也能素淨一點。另外,人窮人富跟天氣有什麼關係?難道連一床被子都沒有的人才能算上窮人?總之他是煩透了,糊塗了。 我媽來電話時我們報社正在傳達文件,內容是關於正確掌握突發事件的宣傳口徑。有人進來說我們樓頂上有一個民工好像要表演跳樓秀,警察已經把這一帶封鎖了。就在這時我媽來電話說小舅離家出走了。 當時會場就如一幅潦草的鉛筆畫,主編那張臉比擦髒的橡皮還難看。我的注意力肯定也在跳樓秀上,沒怎麼在意這事。我看見樓下有人正在給民工加油:跳啊跳啊,想跳就快跳啊,昭倉都跳下來了,你狗日的怎麼還不跳?可是警察很快就拿來了充氣墊。接着電視轉播車也來了,主持人扔掉大衣就開講,一陣風把她的裙子掀翻過來,露出了裡頭的紅毛線褲。結果那哥們錯過了時機,又不跳了,樓上樓下全都白為他激動一回。後來我們分析,那小子不是真想死,想死他早就跳了,不用等警察。他不過是想討回三個月工資,三個月也才七百塊,想想也不值。於是我們十分悲憤,感到這年頭實在沒勁,連跳樓都學會造假了。 後來才記起我媽來過電話,說小舅失蹤了。我小舅不是小孩子了,過年就五十的人了,這情況怎麼說也有點嚴重。我媽責備我,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說一聲?小舅從前對你那麼好,你良心叫狗吃了?又問:他們也沒怎麼大吵,怎麼說走就走了呢?怎麼走了連電話都不打一個呢?這樣的連珠炮顯然多餘,誰也無法回答。既然是真想離家出走他就不會通知你,既然不通知你他就是不希望你知道,小舅可不是個能造假的人。 我聽見手機裡小舅媽在那頭哭喊:這回你們信了吧?這是他的靈魂大暴露!小舅媽不識幾個字,可有一嘴電視劇詞彙,一見電視裡有第三者就聯想豐富義憤填膺。小舅和杜月梅究竟有沒有關係誰都說不清,他們那代人在愛情上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奇怪。依我看他們是沒有,否則杜月梅就不會去做那種事。如今下崗女工靠上一個拉邊套的並不稀奇,畢竟活下去是第一位的,畢竟比當霓虹燈下的哨兵強。稀奇的是小舅竟然也玩起離家出走了,這倒是鬧出了新意。 然後就是數日不歸,也沒有任何消息。 我媽天天晚上和小舅媽通電話,了解最新動態。但每次說到後來小舅媽就來氣,總要強調指出:就是因為羅蒂!羅蒂咬了那個婊子,他心疼了! 然後我媽就罵她,說你昏頭了你!這話也能隨便說的嗎? 在我們那個地方,如今看法已經變了。下崗工人越來越多,人人都有親戚朋友,罵婊子,被視為不憑良心。你可以罵小姐,可不能罵婊子。小姐都是外來的,她們年輕,一般都在娛樂場所坐檯等候顧客上門。而這樣的崗位下崗女工是很難參與競爭的,她們只好在霓虹燈下晃來晃去,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誰家沒有老婆孩子啊,誰家沒有七災八難啊,誰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啊?誰又敢保證自己沒有那一天呢?所以她們是被劃入好人行列的,她們是沒法子才去當哨兵的。至於說小舅是因為心疼杜月梅才離家出走,這話就更加離譜了。所以我媽也每每堅決予以反擊,我媽說:弟妹你這話就說岔了,朱衛國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還能沒數嗎?幾十年夫妻了你這點良心都沒有嗎?現在人都失蹤幾天了,你不去找人你還說這種屁話!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小舅媽才不敢吭了。其實小舅媽也是個老實人,她也是心裡急,說話才不着四六的。 放下電話我媽就流淚了,說:你小舅是心裡有事啊,他心裡苦又不願意說啊,他心事太重啊。父親只好過來勸,說這年頭誰沒有心事,心事重又能解決什麼問題?父親及時提議把外婆接回來住,說這樣小舅媽也用不着一心掛着兩頭,咱們也可以表現表現。於是我媽這才好過了一點點,商量着天一亮就去接外婆。而我心裡想的是,小舅那樣的人,怎麼會為這點破事想不開呢?為一條狗? 我這樣說當然是有為羅蒂抱不平的意思,可這畢竟是年輕人的看法。這點看法在父親母親、在小舅舅媽、在礦山機械廠幾千名下崗職工看來簡直太微不足道了。好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都在干那事了,你們還養狗?還放狗出來咬人?他們就是這麼看的。所以小舅把羅蒂放生其實還是愛護它。要是留在家裡遲早叫人砸死。所以小舅媽再有氣也不敢到外頭去說。所以月月要死要活要跟她爸拼命也不過是鬧騰兩天而已。大家冷靜下來,都明白當務之急還得把小舅找回來。 可上哪去找呢?該匯報的匯報了,該報案的報過了,誰也不知他上哪了。最後只剩下領導說的那句話:再等等,再等等。 那天我們並沒有把外婆接回來。外婆死活不願下床,她說,躺着好,大頭說躺着好。大頭是小舅的小名,大頭說過的話就是真理,她就聽大頭的。我媽把舌條都磨短了,氣得眼睛水直噴,等於零。 外婆說好,好,就是不肯下床。你要來硬的,她就哇哇直叫,殺豬的樣。 外婆的老年痴呆症其實並不嚴重。你要跟她聊天,她都能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她的反應是一律的好好。你說下雨了她就說下雨好,你說吃飯了她就說吃飯好,你說死人了她就說死人好,她是我們家的好好主義者。清醒的時候她還會唱歌:英——特——納雄——那——兒就一定要實現…… 我們說是英特那雄耐爾,不是那兒。她說就是那兒,那兒好!一點辦法沒有。 對於小舅的失蹤,她也說好。好,大頭是去那兒了,那兒好! 母親流着淚說:你可不敢瞎說啊媽,不吉利啊。 外婆說,不吉利好,那兒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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