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阿飛的劍
萬維讀者網 > 茗香茶語 > 帖子
那兒 (2)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47:1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二

  回到家我媽一直難過,心口痛。父親就勸,說老太太是有心靈感應的,她是要在床上等兒子回來呢,還舉例說明誰誰家出過的怪事,以證明心靈感應確實是存在的。其實父親是 學理工的,這時也不得不裝神弄鬼讓我媽睡一會兒。

  其實我媽氣的是外婆,她對外婆偏愛小兒子一直心存不滿。我外公去世早,兩個大姨嫁人也早,從前一個家庭的全部重擔早早就落在了我媽身上。她做出了巨大犧牲,自認為是家庭的功臣,甚至直到小舅插隊回來結婚以後她才松下一口氣。可外婆就是和她不親,就是願意和小舅過,一點法子都沒有。這讓母親覺得很委屈,小舅講什麼外婆都說好,小舅至今住平房也說好,沒有廁所也說好,她覺得她把心操爛了外婆也不心疼。我知道她心裡最氣的是這個,對小舅的事她還沒絕望。只是這些瑣事在我們這一代人看來,簡直太可笑了。

  我曾經問過母親:小舅小時候是不是特別可愛?外婆是不是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快樂里?母親說才不是呢,你小舅從前特別淘,在家老挨打,上學老挨罰,天天站牆根,是個出了名的逃學大王。你外婆是有病才那樣的!

  說起來也確實奇怪,小舅是個天才的技工,車鉗鍛鉚焊沒一樣不精通,年年是廠里的技術能手,可小時候居然也不愛上學,看見書就頭痛。小舅說,那時候老師負責任,要是一天不給我板栗子吃(敲腦殼),老師就會覺得那一天沒幹活,缺了點什麼。他說,小時候我耳朵天天都是紅的,是讓你外婆揪的,還是你媽最疼我,經常給我揉揉。

  那時,小舅最愛做的事就是看人家打鐵,他看見人家風箱一拉爐口火頭一躥,就渾身發熱,血往外直噴,魂都不在身上了。他十來歲就學會給刀口淬火,能做出像樣的鍛工活。他說他有了這個手藝下鄉插隊也沒吃過苦,他打的鐮刀鋤頭在那一個縣都很有名氣。

  小舅十五歲下鄉,十九歲回城,招工單位就是外公幹了一輩子的礦山機械廠。誰也沒料到,進廠的第二年小舅就出了大名。那年江南造船廠在維修一條外國客輪時遇到了麻煩:有一種推八的鐵楔要求手工砸進榫槽里,但作業的場地是個半人高的圓筒,大錘掄不開,小榔頭又力量不夠,而且鐵楔必須一次到位,否則就報廢了。這下可難壞了造船廠,沒法子就向我們礦機廠求援。礦機廠就找老師傅們開會,問誰會打“腰錘”?老師傅說,現在什麼都靠機械靠設備,這種手藝早就失傳多年了。二十四磅的大榔頭掄起來不能超過頭頂,而且砸下去要準確夠勁,誰都沒把握。廠長說,這麼個小問題咱都解決不了呀?咱礦機廠的臉叫你們丟盡了。還八級工呢,狗屎!

  其實這問題並不小,人貓着腰,還得使那麼大的榔頭掄圓了砸,今天誰有這本事?這時小舅跑進來說,他願意試試,他說他在鄉下打過“腰錘”。老師傅們全都不信,說你小狗日的老鼠舔貓呀,你知道蝦子從哪頭放屁呀?小舅不服,嘴巴又講不清,只能犟着腦袋小聲嘀咕:試試唄,不信就試試唄,連試都不叫試呀?這樣就答應叫他試試,不試不知道蝦子從哪頭放屁。

  廠里模擬了一個半人高的現場,新領了一把二十四磅大錘,砸核桃。要求是,核桃扔到哪榔頭砸到哪,一錘下去核桃拍死,只准流油不准見碎殼。玩過榔頭的人都知道,榔頭不過頂就意味着重力不垂直,而榔頭圍着腰甩出弧線又不能見碎殼就必須做到正面落下,既准又狠一錘到位。這不光要技巧,更要一把好力氣。那天的結果一些老師傅至今不忘,說是眼珠子都掉下地了:十幾顆核桃砸完,居然四周找不到一粒碎渣。

  廠長大喜,連夜就拉小舅坐上吉普車,送到蕪城。在蕪城,小舅更是風光無限,那個大鬍子德國佬一再摟着小舅要親吻,拉小舅照相。他說小舅要是在德國一定能當上議員,他承認自己是成心為難江南廠的,因為他根本不相信中國有這樣好的技術工人。報紙電台也來猛吹,說小舅心懷祖國放眼世界苦練硬功什麼的。

  那年也是湊巧,中央美術學院有一個老師帶學生到江南來寫生,聽說了這件事,就要求小舅光膀子打鐵給他們看,看過了個個都叫美。真美,美極了。有個女學生摸着小舅的後背激動得渾身發抖。然後他們集體創作了一幅油畫,名字就叫《脊梁》,這幅畫今天還在省博物館收藏着。

  八十年代的審美趣味我說不上來,反正那種畫擱今天白送人還嫌占地方。我們市百貨大樓門口天天表演內衣秀都沒人看。不過小舅打鐵的樣子我是見過的。他個子高皮膚白身材勻稱,身上布滿三角形的小塊肌肉,榔頭在火光中舞動的時候那些肌肉全都會說話,好像全都歡快起來聒噪起來,像一隻只跳舞的小老鼠渾身亂竄。那時的小舅也是最快活的,榔頭像是敲在編鐘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唱歌,整個身心都飛升出去。根本不像現在,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額頭賽過皮帶輪子。

  那一年底,小舅評上了省勞模。

  照說,那時的小舅稍微會來事一點就能走上另外一條道路。可實際上他並不是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他所有的靈氣都表現在手藝上。他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嘴巴一張就傷人。所以他即使當了領導也是不討好的。但是不提拔他好像也說不過去,因為同時期進廠的也都當了幹部,何況他還是個勞動模範。

  小舅不止一次對我說過:我要不當這個雞巴幹部就好了,我有手藝我上哪混不上飯吃啊?這個問題好像是個宿命,一直在折磨着他。我說,那你現在也可以走啊?聽說上海那邊就缺高級技工,一個月能掙好幾千,你幹嗎不走?他把眼瞪圓了想半天說,我要是走了這邊怎麼辦?說這話時他的眼睛洞穿出去,似乎看到很遠想到很多,很深刻很全面,其實那裡頭很空洞,什麼內容也沒有。所以他的悲劇不是當不當幹部,也不是有沒有手藝,而是他心中有個疙瘩始終解不開。他太認死理了,只有一根筋。

  小舅二十八歲才正式談戀愛,這就足以說明問題。以他當時的條件,漂亮女工隨手抓,可就是搞不成。這期間光我媽給他介紹的就不下四五個,沒有哪個能處得下去。原因就一條,他不愛說話。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問他什麼都哼哼,哪個女的也受不了這個。

  小舅到二十五六歲還愛找我來玩,一到星期天就來了。我媽總罵他:你就不能約個誰出去逛逛?跟個小屁孩玩個什麼?沒出息成這樣!可他就願意跟我玩,一點辦法沒有,釣魚扳蝦,上樹掏蛋,逮什麼玩什麼。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我有大頭——這是我少年時代特有的驕傲。小時候我特別膽小,而且我對外界始終保持着足夠的警覺,因為小舅沒準兒就躲在哪個路口拐角,冷丁衝出來把我的褲衩往下一拽,讓我捂着小雞滿街亂跳。我急了也會罵他:看老子不告外婆收拾你狗日的!他把大拇哥一蹺:你告啊,老子要怕你告老子就認你做老子!一直到他結婚,月月出生,小舅和我的友誼才算告一段落。

  那時能跟他聊天逗笑的女人就一個,就是他十七歲的徒弟杜月梅。原因是他根本沒把杜月梅當女人看,該說的說,該罵的罵,有時候還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小舅有個習慣,就是嘴巴表達不清的時候,喜歡用手,捅你一下或者打你一巴掌。但那時的杜月梅對他實際上是有意思的,很願意挨他打被他罵。有兩件事情可以證明:一件是小舅不愛吃蔬菜,但特別愛吃杜月梅醃的鹹菜。那時上班就有保健票,兩毛錢的保健票能打一個葷素炒菜,但小舅就怕吃這個,筷子翻翻眉頭就皺起來了,什麼雞巴菜!這時杜月梅就跟變魔術似的拿出一缸子鹹菜,高梗白醃得黃黃的脆脆的,淋上香麻油,小舅立馬咧嘴笑了。所以有一段時間基本上是杜月梅替他買飯,打一個紅燒肉或者米粉肉,就她的鹹菜。吃完了也是杜月梅去涮飯盒。還有一件事是調工作。按規定幹部是沒有義務帶徒弟的,但小舅坐不慣辦公室,所以就帶了一個鉗工徒弟。可有一次廠長找他找不着,大光其火。後來發現小舅在幫杜月梅磨鈎針(那時流行編織,鈎針的精巧程度也是女孩的人氣指標),就下死命令要杜月梅跟別的師傅做。小舅居然沒敢反對,大概是覺得自己理虧。這件事杜月梅嘴上不說,可心裡難受,據說眼睛都哭腫了。

  那時候的杜月梅還是車間團支書,活潑、快樂,天天還唱着歌——年輕的朋友們,大家來相會,天也美,地也美,春風惹人醉……咱們二十年後再相會!

  可惜這段日子並不長,如果長一點也許情況就會不同,兩個人也許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可惜那時家裡人太急,我媽還問過他,是不是對那個小徒弟有點意思,小舅張嘴就是:放屁!家裡人只好算了。同時也認為杜月梅太小了,要等她能結婚小舅該三十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其實現在看來兩個人心裡不是沒有,只是不敢承認。小舅對女人太緊張了,緊張到了無話可說,已經分不清喜歡和需要,以至於該正視的時候他也不敢面對。而那一年他已經二十八歲了。

  那一年,出現一個戲劇性的轉折,原因是工人開玩笑。

  據我看凡有人群的地方都免不了男女關係方面的精神生活,談不上誰高誰低,只不過工人更直接一點,更有創造性。礦機廠就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個平時嘴巴很油、愛占女人便宜的師傅中午睡覺,被女工解開褲帶,襠下糊了一大捧黃油。當然他們全是結過婚的,玩了樂了也就忘了,並不當回事。那天也是這樣,午休時小舅睡着了,這時來了個庫工找他簽字。有人就說,朱師傅啊?睡了,你能親他一口立馬就醒!又有人說,咱們朱師傅什麼都行就是那玩意不行,就缺你這一口了!人們嘻嘻哈哈說着這些,庫工並不惱,一個人拿着領料單往裡去。可到了小舅身邊她愣住了。工人睡覺簡單,找一張曬圖紙或者舊報紙隨便一墊就能睡着。夏天,都穿着單衣,小舅那一身肌肉就顯得特別動人,讓她有點發呆。

  這種表情很奇特,觸了電抽了瘋一樣。這表情立刻被幾個女工捕捉到了,幾個人一嘀咕,一二三就把庫工給拎起來放到小舅身上了。放上了還不能算完,還摁着胯子來回搓上礅下。小舅就在這種哇哇大叫的集體快慰中堅挺起來。有人喊,硬了,他硬了,誰說他不行的?他硬了!工人們拍着巴掌笑啊跳啊,肚筋都笑斷了,認為這是最富創意最過癮的一次惡作劇。

  但事後,庫工哭了,罵了流氓。小舅傻了,覺得抬不起頭來。再後來,他就決定跟這個庫工談戀愛,再再後來他們就結婚了。這個庫工就是我的小舅媽。

  當時我媽是不同意的(也沒有其他理由,主要是覺得她不太好看),一再跟小舅說,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小舅說,我都那樣了,還怎麼改?我媽說,哪樣了?不就是開個玩笑嗎?可小舅堅持說:我都那樣了,我都那樣了!

  那個時代確實很奇特。在小舅看來,他都那樣了就等於做出了承諾,他就不能不負責任,否則他就真是流氓了。

  這件事我跟月月交流過看法,我認為人的命運確實不可捉摸。人這個東西,我說,真的很偶然,很虛無,很結構,很符號。如果不是那次惡作劇,可能你就不是現在的樣子,假定小舅和杜月梅好上了,也許你就是個大美人,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新改寫。

  但月月不以為然,她說,你是燒糊塗了吧?即使那樣又能怎麼樣?如果我比現在漂亮,也許我就不開鞋店了,而是直接去當破鞋。那個來錢多快啊。

  有一天深夜,十二點多了,小舅突然來了電話,說:我回來了。

  我媽抓着電話,一個激靈就坐起來,憋了半天才哭出聲,罵:你個死大頭啊你死到哪去了啊?

  小舅說:我去了趟省城。

  我媽說:那怎麼不招呼一聲啊?你要把人急死啊?

  小舅解釋,主要是跟月月媽幹仗,他懶得嗦。原來他是找老領導告狀去了。一家人這才把心放回去。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什麼時候"要她"? - 一個有
2004: 黃昏菩提
2003: 相信愛情
2003: 70年代出生的人的共鳴
2002: 多愛一個人,就多一些皺紋
2002: 離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