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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兒 (3)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1: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三

  小舅把一條煙放在我面前,又讓月月給我沏了一杯好茶,然後一揮手就把月月攆出去,鄭重其事地說:請你幫我搞一個材料。我搓着手說這麼高的接待規格我不好意思啊真的不 好意思!小舅說:應該的,應該的。月月在他身後一個勁地撇嘴,我也裝着看不見。

  搞材料就是寫稿子的意思,工廠里把一切文字的東西統統稱為材料。小舅知道我喜歡寫小說而不是搞材料,但小說都能寫了材料還不能寫嗎?我算是個還有點品位的人,也經常參加一些文學沙龍,只是暫時成就還不明顯而已。但我們報社有個筆名叫西門慶的哥們,是專門寫苦難的,已經很火了,他有一次到前街郵政所拿稿費,把櫃檯的現金都拿空了。這事在我們那個圈子裡已經成為標誌性美談,我在家也吹過。我一直深信,有一天我也能這麼爽一把。雖然我明白小舅這是因為看重這個材料,但小舅的莊重本身就說明了對我的承認。這也讓我帶上了一點神秘激動的想象。

  他首先申明:你放心,出了問題一切由我承擔。

  小舅說,你是我們家的知識分子!

  其實事情很簡單,他就是要把礦機廠這幾年的衰落給領導匯報匯報,把工人現在的處境跟領導反映反映,把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給領導分析分析。其實照我看,這些破爛事你不說領導也未必不知道。現在我們那個地方哪家國營企業不是這樣?哪個工人日子好過?男的蹬板爺女的搞破鞋領導不知道?那些早年離職下海的反倒好了,有了位置也有了積累。而那些聽領導話要以廠為家的,現在滿大街都是。分工越來越細,連掏耳朵撓痒痒的都有了。現在誰要能想出一個掙錢的點子,立馬就有成百上千學樣的,可誰來消費呢?領導不知道?

  但小舅不這麼看,他堅決要我給他寫。他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廠落到這個地步是有原因的。別的廠我不了解情況,不好說,可我們廠我是一本清賬,我是眼看着他們一步一步把廠子整垮的。他說,這是一場嚴肅的鬥爭!我要和他們鬥爭到底!他目光如炬氣勢如虹,很正義。

  他都這樣講了,我也就無話可說,只當陪小舅玩上一把。

  小舅告訴我,這一趟去省城他把礦機廠的第一任廠長給找着了。他說這老頭是延安時期搞兵工廠的,現在住在干休所。他費吃屎的勁才把他給找出來。然後這老頭又領着他去見了國資辦和總工會的人,現在這些人全都答應幫他告狀。他說要是省里告不贏,他就去中央告,非把他們告下來。

  說着小舅又拉我到廠里去,他說:眼睛看着我們廠,我才能說清楚。就這樣,又陪他在廠區轉了大半夜。

  其實這個廠我從小玩到大,龍門吊,大行車,車銑刨鏜,全都是我熟悉的。這裡有我一半的童年歡樂。而今卻人去廠空,無比荒涼。小舅就在這荒蕪中講述了他認為不該如此荒蕪的歷史。冬夜,風很冷,可小舅卻講得一頭是汗,把毛衣解開,胸口呼呼冒着熱氣。這很讓我懷疑自己的觀察能力。他高大的身影像鬼一樣在牆壁上扭動,使他的動機顯得宏大而且飄渺。

  簡單歸納一下就是這樣:礦機廠的前身是東北某軍工企業,五十年代由國家投資,轉戰千里來到江南,屬於當時國家大型骨幹企業中的配套項目,是為周圍幾家礦山服務的特大機械設備廠。到了七十年代末已經發展成設備總噸位號稱江南第一的大廠,擁有三千多工人和五百多工程技術幹部。按小舅的說法,除了飛機不能造,他什麼都能幹。到了八十年代實行價格雙軌制的時候,廠里要求分出一部分生產能力開發電冰箱(那時海爾小鴨美菱那些牌子連影子都還沒有呢),可上級就是不批准,說是要堅持為礦山服務的方向。好,就為礦山服務。那時廠里每年都有電解銅計劃,(當時市場上電解銅八千多一噸,而計劃價才四千多一噸,誰能批到條子誰就能發財,當時倒騰銅的人比蒼蠅都多。)廠里根據這種情況決定自己拉銅杆拉銅線,這樣每噸可以賣到兩三萬,可上級一看又不幹了,愣下文件把廠里的拉線車間給砍掉了,眼睜睜看着那些倒爺在廠門口倒賣調撥單。拿到調撥單還不提貨,轉手又賣給別人。就是活搶啊!小舅說。可領導還要我們維護大局。好,就維護大局。到了九十年代,等人家把市場瓜分完了,原始積累差不多了,領導說你們該下海了,要自己在市場經濟中學會游泳了。也行,就自己學游泳。誰怕誰啊?一直到九十年代末,我們廠其實還是能生存的。雖然工人多一點效益差一點,可我們生產的收割機拖拉機還是不錯的,農用機械還是有市場的,還是垮不了。好,他看你還不垮,他就給你換領導班子。非把你搞垮不可。他給你換上一幫貪污犯來當領導,看你垮不垮!

  我笑起來,我說這也太邪乎了,領導還能是天生的壞蛋?非把你搞垮不可?小舅說:我看就是故意的。原來我也不明白,以為真是什麼產業結構調整,什麼陣痛,現在想想,就是故意的!我說,那領導圖個什麼呢?犯罪也要有個動機啊?小舅沉默了半天,說:撈錢唄。你想想,工廠是死的,設備是死的,怎麼才能變成現錢?

  我沒有文化啊,是個豬腦子啊,我現在都後悔死了。小舅說。

  我承認想不出這裡的道道。但是我認為,這年頭撈着了算你走運,撈不着也不用心裡痒痒,對老實人而言吃虧是福乃絕對真理。現在出事的貪污犯沒有一個是真正狡猾的,我在報社干我還能不精通這個嗎?

  小舅搖搖頭:我說的撈錢沒有那麼簡單,要拐很多道彎呢。他說:我會給你一些資料,那都是有數據的,不是瞎說的。

  小舅承認,他犯過兩次錯誤,都是不可饒恕的。第一件是讓工人集資買崗位,一個人三千塊,不掏錢就下崗。他說這是上一屆貪污犯來幹的事。他們哄他,你是工會主席,老工人,有威信,讓他去動員。結果集資款全叫那幫人拿去投資,打了水漂。這幫人調走的調走了坐牢的坐牢了,只有他成了名副其實的豬主席。

  第二件事更愚蠢,這一屆新班子來了以後,政府牽頭引進了一個港商,讓廠里跟港商簽訂協議,由港商整體收購,全員安置,改成私營公司。但幹這樣的事要開職代會,表決通過才行,結果領導又來哄他,讓他做工作。當時他想,工人已經吃了大虧了,港商又願意拿出幾千萬建立收購發展基金,逐步償還工人的集資款,就同意了。但職代會開完了通過了,到實際過戶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稱資產十幾億的香港公司不見了,卻變成了我們本省的一家港龍公司。註冊資本金只有三千萬,而且公司副總經理居然就是我們廠從前上級主管局的財務處長(清算時還掛着市中級人民法院破產清算組副組長)!更滑稽的是,他們所謂的註冊資金就是以收購礦機廠以後的實有資本來充抵的。空手套白狼啊!

  小舅說:我着急的還不是這個,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最着急的是眼下,眼下我們一定要想辦法保住廠子。所以你一定要幫我把這個材料寫好,要有說服力,要能打動人,讓人一看就明白,還不能太長!其實小舅已經講得很清楚了,他在心裡一遍一遍想,想過一百遍了,可一寫到紙上就不是那麼回事。

  小舅說:我太笨了,沒文化真的不行。

  我說,我保證給你好好寫。不過小舅你也別太認真了。你寫了又能怎麼樣?現在有誰還關心這種事?你們廠工人關心嗎?反正你也不少拿一分錢。人家愛怎麼整就叫他整去,他能把喜馬拉雅山搬回家當盆景,咱沒意見呀。小舅發愣說:你怎麼會這麼想?你幫了忙,礦機廠全體工人都會感謝你。他說:現在我已經搞清楚了,這家公司的所有承諾都是放屁,不但拿不出一分錢來實現轉產,而且還要職工掏錢集資。當然工人也掏不出錢,有也不可能再掏給他。這樣他們就有理由賣廠房賣設備,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這片地,他們是搞房地產的!

  小舅就是這樣的人,他認準的道理是不可拐彎的。可是他在那兒一驚一乍地喊,十分痛苦十分正義,在我看來就二十分可笑。就算他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把工廠當成自己家的人,又有誰信?就算你把這個事搞成了,又有誰來感謝你?這話我沒有講,我要講出來他能把我拍死。

  我問,他們現在進行到了哪一步了?小舅說:眼下還僵着。我沒簽字。我不簽字就等於少了職代會這一道。我說,那不就結了嗎?不簽字他就不合法,不合法他還能把你吃了?小舅又搖頭:你到底還年輕啊,法算個什麼鳥呀?法院就是他們家開的。現在他還對你客氣,又要送別墅又要送小姐。你等着吧,不答應好果子還在後頭呢。

  我陰笑,我琢磨着這才是問題的實質。我問,他真給你送過小姐?他點頭,是啊。你沒要?是啊。你真的沒有一點點私心?他愣住了。

  我說:我的意思是,讓你下這麼大的決心,讓你激動成這樣,就沒有一點點個人的理由?小舅想想說,你是什麼意思啊?我說,你太崇高太偉大了,所以讓我不太相信。他說:你的意思是我想當廠長?我說一個破廠長能讓你這樣大動干戈嗎?這還不夠本質。你就說說為什麼非要把羅蒂送走吧,羅蒂妨礙你什麼了?你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小舅咂着嘴想想,說你個小兔崽子,你究竟想知道什麼?想讓我說杜月梅呀,我就給你說了又能怎麼樣?

  小舅證實了我的一個猜想:他確實去過杜月梅家。是杜月梅的處境讓他受了刺激,讓他決心去上訪告狀的。小舅媽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心疼杜月梅了。

  小舅承認,他確實喜歡杜月梅,不過這種喜歡是結婚以後自己才發現的,那時已經有了月月,太遲了。但是他們並沒有來往,只是在心裡憋着。在廠里碰上了,就多看上兩眼,看過了心裡就酸酸的。有時候碰不上,他還特意去精工車間轉轉,轉過了心裡就好受一點。這種心情持續了好幾年,後來歲數大了才漸漸淡了。杜月梅到了二十七歲才結婚(是什麼原因他也不清楚),嫁的是廠里的一個司機,當時小舅舅媽還包了錢去喝過喜酒。但後來杜月梅的命一直不太好,生過女兒以後丈夫也出了車禍,死了。前年,她女兒小改查出有骨髓炎,這以後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悽惶。下崗以後她賣過血坐過台,但歲數大了連這種生意也不常有。這樣小舅就時常會有一些愧疚和感慨,但並不像舅媽說的那樣。小舅向我保證絕沒有幹過那種事。我想這也是一個男人非常正常的心態,算不上什麼。

  那天,杜月梅被狗嚇着以後,小舅揣了點錢去看她(工會救濟是不可能了,只能從家裡偷點出來)。但沒想到的是,杜月梅一見他就破口大罵,能撈着什麼就砸什麼。說朱衛國你媽了個,你騙我們集資你喝我們血,你害得我們還不夠慘啊?小舅本想說點好聽話就走的,可遇見她這樣就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舌頭被台虎鉗夾住一樣。杜月梅說,你是不是也想嫖啊?這些錢你夠嫖幾次的,你來啊!小舅嚇得掉頭就走,可杜月梅把那個錢鬮成一團又扔出來。小舅揀起那些錢,可能比他一輩子鍛出的鐵器分量還要重,那時日頭還沒下去,空氣里瀰漫着塵埃,可他眼睛裡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大錘咣咣地在耳朵邊上砸。他一犟頭又回來了,說,我早想和你好了,我都想二十年了,錢你先收下吧。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收下錢就行,別的以後再說。誰知這下壞了,杜月梅身子一挺就撲到砧板上,菜刀也抓起來了,說我早知道你就是這麼個人,說我就是跟狗睡我也不能叫你污辱我!……

  現在我能體會到,小舅為什麼堅決要把羅蒂送走了,其實他也喜歡羅蒂的,但現在羅蒂的每一聲叫喚都讓他心裡滴血。他不殺死羅蒂,他就要去殺人。

  現在我也能猜到,一連幾天站在家門口的小舅其實並沒有想什麼,他腦袋裡是一片混沌。破敗的廠房,昏黃的流雲,還有凜冽的北風,都不能讓他清醒。在他眼前晃動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他從前喜歡過的女人。這個女人從前是那樣的快樂那樣的單純,跟在他後面師傅師傅地叫着,咯咯咯咯地笑着,如今為了三十塊五十塊就能隨便跟人睡一下!她沒有法子,因為她還是個母親,她還有一個住在醫院裡的孩子。可她心裡還有尊嚴還有嚮往,她不能讓小舅看不起她。這些都讓小舅很受傷害,他不能不對這個女人,還有跟這個女人一樣的工人負起責任。

  他都那樣了,他就不能不這樣!

  小舅站在龍門吊上,瞧着墓群一樣的車間,眼睛裡全是淚。說咱工人不賤啊,咱要求不高啊,咱工人賣的是力氣靠的是手藝啊,只要有活兒干咱都能把日子打發得快快活活,咱怕誰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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