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兒 (4) |
|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1: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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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敬愛的同志,您好。尊敬的首長,您好。此致工人階級的崇高敬禮。市礦機廠工會主席朱衛國。這樣的信件我打印了十來份,每份兩頁紙,可以說有理有據, 有情有義,把我自己都感動了。然後我又給了小舅一個軟盤,告訴他不夠了就找一家文具店再打,兩塊錢。這樣小舅就揣着它去了省城。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轉個不停的陀螺,每天都一樣。我發現我也染上了某種宏大的毛病,我的額頭也開始像皮帶輪子一樣深刻起來。我居然相信小舅能帶回一點好消息回來,居然。 這期間,我還給報社寫過幾篇小通訊,都是反映下崗工人看病難和孩子上學難的。當然,都給斃了。不過我本來就不抱指望,我知道這不符合主編的導向。我們主編操心的都是後現代問題,比如我市有多少人買了第二套房第二輛車,為什麼野菜比蔬菜貴,吃骨頭比吃肉還養人,死在家裡比死在醫院更符合人道精神,看誰能勇敢地面對乞丐,等等。但我還是寫了這樣的東西,惹得主編龍顏不爽要重新考慮我的續聘問題。直到有一天西門慶來拍我肩膀,說要請我去鴻運樓洗澡,說那兒新來的小辣椒特別有味道。他說,你呀你呀,你怎麼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瞧你脖子僵的,快讓小辣椒給你暖和暖和。 小舅是半個月以後叫人給領回來的。確切地說,是叫人給押回來的。被領回來的小舅蓬頭垢面,滿身黑泥,一笑一嘴白牙。不過看上去精神狀態還不錯,搞成這樣是因為他又去了一趟北京。 這趟去省城開頭還挺順利,該見的人都見上了,該遞的信都遞上去了,總工會還給他介紹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館。但過了兩天就不對勁了,來一個處長找他談話,自稱是美國回來的博士。博士開口就叫他先回去,然後又說一通工人階級最擁護改革最通情達理最有組織紀律性之類的話。他覺着口風不對,就問,那我們廠的事怎麼辦呢?博士就笑了,說你是省勞模,又是領導幹部,你怕什麼呀?省里都有政策的。小舅說不是我怕,我怕誰個?我們廠還有三千多工人啊?三千工人都要吃飯呀。那人臉就沉下來了,說,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不開竅呢?有個人要求你就談個人要求,不要動不動拿三千人說話,你能代表三千人嗎?組織上怕你嚇唬嗎?小舅說,我沒有個人要求,我不想嚇唬誰,我就是擔心國有資產流失。博士說:很好,既然你提到國有資產,你知道國有資產誰有處置權?是你嗎?你連企業法人都不是,你來談什麼國有資產?你不是瞎掰嗎? 小舅傻了,心想他上次來,各級領導都很客氣,還讓他寫材料,怎麼幾天工夫就變卦了呢?這個博士他上次沒見到,說話果然有水平,一口咬定他是帶着個人目的來的,弄得他渾身是嘴都說不清。小舅就要求見領導,可所有的領導都說沒時間不願見,都傳話讓他先回去,讓他相信組織相信黨。小舅心想我要不相信我幹嗎寫材料告狀,幹嗎來找你們呢?小舅覺得委屈死了,跳樓的心都有了。 還是干休所的老頭有頭腦,說:風向變了小朱啊,他們這是背叛啊。 老頭給小舅指了兩條路。一,向後轉回家去,捏着鼻子不吱聲,看他們怎麼搞。二,去北京,去國資委,去財政部,去中紀委,去……老頭問:你怕不怕死? 小舅當然不怕死。他又不是為自己,他相信組織相信黨,他怕誰個?這樣小舅就揣着老頭寫的幾封信,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市委辦公室的副主任領着礦機廠的兩個領導也到了省城。他們是專程來接小舅回家的,在稻香賓館擺了一桌,上了魚翅和鮑魚,還有亂七八糟叫不出名的海鮮。他們知道小舅酒量大,專門備了一箱五糧液。他們說,朱衛國你狗日的今天不喝夠,我們回去不好交差。然後就喝酒,一人拿一瓶,親不親,一口悶。小舅心想你知道我去上訪,還非要來給我送行。上訪是我的權力,黨紀國法上都寫着,你還能把老子鳥咬掉了嗎?喝!看哪個狗日的先趴下。然後,那幾個狗日的就滑桌肚裡了。然後,小舅就搖搖晃晃上了火車。 小舅沒錢,也不敢亂花錢,買的是夜間的硬座車。他盤算着上車就睡覺,眼一睜就到北京了,在哪睡不是睡?結果這一覺就睡出問題來了。車過德州的時候,他聞到了扒雞香。車過天津的時候,他聞到了肉包子香。睡夢中他還記得扒雞和肉包子都很好吃,只不過這種香甜的感覺很快過去了。等他睜開眼,天已大亮,這才發現除了手上還捏着一張火車票,他已一無所有。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發現連褲兜里的手紙都沒給他剩下。 這樣,他頭腦就開始盤旋。他相信,這絕不是一般的小偷。於是小舅堅定地認為:這一趟是來對了。不然他們為什麼害怕自己上訪呢?連一張紙片都不給他留下呢?這說明他們心裡有鬼。於是這個小偷反而幫助了他,讓他重新評估了此行的意義,讓他覺着自己正在做着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而他們,並不像嘴巴上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他想,老子一無所有就不能告狀了嗎?老子偏告給你們看。 這樣他走出北京火車站的時候,心裡一點都不沮喪不膽怯,而是瞄準了有塔吊的地方,直奔了建築工地。兄弟,有活幹嗎?兄弟,我是來北京上訪的,沒錢了,幫個忙吧?這樣問到第三家,他找到一個拌漿的活。可是北京的包工頭也壞得很,只管飯不給現錢。現在眼看到年底了,更不願給現錢。小舅對自己說,管????,先吃兩頓飽再說,就幹上了。有了這樣的心態,以後什麼也沒難住他。小舅覺着,這正是一種考驗,他要是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住,他還跟那幫人斗什麼斗?這樣想想他的這些磨難就非常合理了,甚至有了點精神提升的意思,再苦再累,再餓再凍,都是應該的。 北京的冬天我知道,我在那上過四年學。那是個屋裡屋外兩重天的世界,屋裡能讓你鼻子熱得流血,屋外能讓你覺得胸膛是個開放的空洞,冷風能從前胸只穿後背。而小舅沒有這種感覺,只穿一件毛線衣整天站在寒風裡,小舅覺得快活得很。在北京的這幾天,他拌過砂漿,扛過麻包,在路邊修過自行車。他給自己做了個紙牌子:高級技工,只收現金。還真管用,有一家汽車修理廠還想長期聘用他。最走運的一次是,某工地的罐籠卡在鋼槽里,他爬幾十米高給人修好了,一次就賺到三百元。開頭經理還想賴賬,小舅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還沒開口,那小子身子就矮下來。後來他倆還成了朋友,經理還介紹他到郊區的一個上訪村去住,五塊錢一晚,還管一頓早餐。 有了這樣的經歷,小舅信心倍增。他一邊給自己找活干找飯吃,一邊滿世界打聽那些大機關。上訪村的村友也都是各地來的,他們也教給他一些上訪的訣竅,比如怎麼排隊拿號,怎麼給關鍵的人物遞材料等等。這樣到了第十天,他給自己買了一套乾淨外衣,又去理髮店修了邊幅。 然而最嚴峻的問題出現了,他沒有證件。一個不能證明自己身份的人憑什麼走進那些大機關呢?怎麼可以讓人相信你的上訪申訴是可靠的呢?甚至可以進一步推論:一個沒有身份證的人是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小舅顯然沒有去作這樣的思考,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別人的建議:花一百元給自己買了一個身份證一個工作證。他想,朱衛國還能是假的嗎?他認為這個人是誰並不重要,關鍵是這些材料真實不真實,嚴重不嚴重。他相信組織上一定會來調查的,一查什麼都清楚了。 果然,在各個大機關,人家都很客氣地接待了他。都對國有資產流失很關注,都表示這個問題很嚴重,都說要認真對待。在總工會,人家還查了大本子,核對了朱衛國的省勞模稱號,還對他的到訪表示了感謝。可是有一天晚上拉網,小舅還是被拉進去了。警察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了他偽造證件的本質。 在一個大黑屋子裡,小舅睡了兩天。他太累了,一倒下就睡着了。這個表現讓警察都有點疑惑,別人進來都是趕緊打電話托人求情,讓人送錢來,六百塊放人。可這個人不吭不哈,倒頭就睡,連飯也不吃。他們反而擔心起來,萬一這個人有什麼病,死在裡頭不是麻煩大了嗎?於是就找他談話,交代政策,提供方便,要他和家裡聯繫。小舅說我不聯繫要聯繫你們聯繫,我把嘴磨破了你們都不相信。警察說不聯繫你就在這兒涼快吧。小舅說涼快就涼快,反正我的事也辦完了。說話的時候市政府正派了人滿北京城在找他,最後交了罰款才把他領回來。 我不知道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我能不能坦然面對,也許被逼到絕境裡人都會求生存,但小舅顯然不是這種情況,只要他願意,打一個電話就能解決問題。但他沒有這樣做。有意思的是,這趟北京歷險讓小舅開朗了很多,兩眼賊亮,話也多起來。好像是去國外旅遊了一趟,開闊了眼界,豐富了思想,整個人都長高了一截。他說,你瞧着吧,中央馬上就要抓了,上頭不會不管的。讓他們這樣搞下去,還得了?在他看來,咱們這兒的情況還不算最嚴重的,別處比這還厲害,這就是非抓不可的理由。我問過小舅,你怎麼這麼有把握呢?中央就聽你的?他說:這不明擺着嗎?他們讓國家吃虧,讓工人吃虧,這就是活拉拉搶銀行啊。另外他聽說,全國總工會正在起新大樓,蓋一百多米高的新大樓,這說明什麼?他說:這說明咱工人階級還是有地位呀,工人還是國家的主人公不是? 有一件事我沒搞懂,小舅連手紙都讓人給偷走了,他拿什麼材料向中央機關告狀呢?小舅夾着眼笑,說你那個材料我早就背下來了,他就是把我衣服扒了,我光屁股也能進北京,不就是花兩個錢找人打印嗎?我不信,他就背給我聽。我發現三四千字的文稿,幾十個數據,只弄錯了兩個標點符號。 小舅得意地說,咱笨人自有笨辦法,老天爺安排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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