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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兒 (5)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1: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五

  工友們,老少爺們兒們,兄弟姐妹們,請你們有空回廠里來看一看,想一想,大家商量商量!小舅提了個電聲喇叭,從東村喊到西村,從西村喊到新村。他的意思是,最好能開一個全廠職工大會,把當前的形勢說一說。當前的形勢是什麼?就是有人要出賣咱工人階級,侵吞咱國家財產,咱眼看就無家可歸了。

  小舅在廠門口支了張大桌子,上面放了一份倡議書,留了一摞子空白紙給人簽名。倡議書是他口述我起草的,本來還有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之類的話,我認為這也太“文化大革命”了,就刪掉了一些。可小舅認為,就是這樣的大白話才來勁,工人一聽就懂,一看就明白,大家才能團結起來。現在誰怕咱工人團結?誰是工賊誰害怕!總之他是橫下一條心了,要發動工人抵制賣廠。在他想來,只要三千個名字往上一寫,嚇都把他們嚇死。

  這期間還發生過一件事,市領導把他找去談過一次話。小舅回來後臉青過兩天,臉青過之後就讓我幫他打倡議書。小舅說:他們也說不出什麼道道來!你有理說理嘛,你敢說這不是侵吞?你敢說這不叫貪污?你敢公開包庇他們嗎?你們也不敢。你們也說不出道道來!就說我不該上訪不該去北京,我不去北京我找你管用嗎?我找你找得還少嗎?

  小舅這一趟出去,明顯能說會道了。一個人對着牆壁也能嘀嘀咕咕說個不停,好像一直在跟誰苦辯,好像他一輩子該說的話都積攢在心裡,此時閥門才大開。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卻知道他的短髮已經白了一片,看上去比我媽都蒼老。而在他的臉上,刀刻斧鑿的臉上卻有一種神性的光輝——目光專注,印堂發亮——我這樣說不是讚美,而是實實在在有點害怕。我真怕他支撐不住,走向崩潰。用小舅媽的話說,他這是想上電視了,想當名人了,過癮!

  那天回來我把小舅的情況一說,我媽就愣了。白菜剛撂下鍋她也不管了,扔了鍋鏟就走。見了小舅又拉又推又喊又叫:大頭啊,你想哭你就哭一場,啊?你別想不開啊,別嚇我們啊!

  小舅當然不是想哭,他正亢奮着。問:我幹嗎要哭?放什麼屁呀?

  可他的亢奮我媽十萬分地不感冒。在她看來,小舅完全是瘋了。企業改制,國家轉型,是你一個工會主席管得了的事嗎?你工資不少拿一分,飯不少吃一碗,別人能過你就不能過了?再說你還是個省勞模副縣級幹部,怎麼改也不能把你改掉了。你操什麼心?退一萬步說,你就是心疼杜月梅也沒啥,悄悄幫她幾個不就完了嗎?我媽大氣磅礴地指出:誰愛貪就叫他們貪去,他能把長江水都喝乾嗎?咱們安安分分過咱的日子。可惜小舅的回答是不理睬,他認為這比放屁還不如。

  我媽說那麼多人不出頭你為什麼要出頭?槍打出頭鳥你懂不懂?你這是造反啊你知道不知道?古今中外有幾個造反派得善終的?“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你還小啊,你根本就沒見過事啊。你越來越不懂事了!我媽是當小學老師的,革命歷史她知道得不少,可她就是不能說服小舅,而且從來沒有說服過小舅。說服不了,她就覺得很傷心,一傷心眼睛水就一瀉千里。

  後來我父親也趕過來了,僵局這才打破一點。我父親是個工程師,是搞機電一體化的,對礦機廠也算了解,小舅不敢不尊敬他。按我父親的看法,寫個倡議書還夠不上造反,和“文化大革命”挨不上,只是他懷疑這種做法有沒有價值。在他看來,當今世界五軸連動的機床都有了,咱們這個礦機廠也確實落後了,能改改不是更好?再說現在是市場經濟,資源要向優勢企業傾斜,你們硬頂着不是逆市場而動嗎?

  小舅叫道,它哪是什麼優勢企業啊?他們一分錢也沒有,是空手套白狼啊。而且他們搞的是房地產,連名字都想好了。靠山的這一片叫睡女花園,靠廠區的那一片叫雄風廣場。我父親這才傻了,說,不對吧?我昨天才看的報紙,怎麼會這樣呢?怎麼可能這樣呢?小舅說:報紙上要有一句真話我何必去上訪呢?他要真能改造礦機廠,別說五軸連動,八軸連動我都想要啊。我父親經過嚴肅地思考,還是認為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便指着我罵:這就是你辦的報紙?

  這天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快過年了,有點最後晚餐的意思,雖說氣氛沉重,可人總算是聚齊了。我媽也不勸小舅了,倒是一改往常勸他多喝酒,說:多喝點,喝醉了你就清醒了。

  小舅站起來說:姐,那我就謝謝你!又說:我們家往上數幾輩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咱本分可咱不是孬種。你們猜我這幾天看見誰了?我總能看見咱姥爺,我總能想起他說的那些話。他對外婆大聲說,媽,我看見我姥爺了!

  外婆答道,好,好,你姥爺好!

  我看見母親臉色一慘,熱淚噴了一臉。

  他們說的姥爺,就是我外婆的父親。他老人家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他沒留下照片,誰也不知他長得什麼樣,可小舅居然說看見了他。我想小舅看見的應該是一幅素描畫,這幅畫至今還掛在大連市一座著名的監獄博物館裡。我讀大三的時候,我媽和小舅回東北探親,領着我去參觀過。畫上的那個人是個工人領袖,他正在駁斥法官的指控。他說:我們從來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我們就是反對資本家剝削和欺騙,就是要為工人爭福利、爭權力,改善工人生活。那個人後來死於一次著名的監獄暴動,身上中了十幾槍,肩上居然還扛着一副鐵柵欄。……我說小舅臉上的神性,指的就是這種表情。我明白,小舅真的是走火入魔了。

  但是事情並不像小舅想象的那樣,他振臂一呼,然後應者雲集,然後大家同仇敵愾就把廠子保住了。小舅的錯誤在於,他根本就忘記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這事我在報社裡也談過,他們都認為這種事早就不稀奇了,連新聞價值都沒有。他們說礦機廠要是以一塊錢轉讓那才叫新聞。當然,這種話小舅是聽不進去的。

  幾天過去了,回廠來看熱鬧的不少,真上來簽名的並不多。小舅見人就講形勢嚴峻,見人就宣傳保住工廠就是保護自己,他眼睛充血嗓子喊啞,可人家就是不願簽名。人家說對呀對呀,是這麼個理兒呀,朱主席你真是個好人。這年頭像你這樣恐怕已經不多了,可就是不簽名。就這樣他還不死心,他還要挨家挨戶去做思想工作,上門去促膝談心,掂着電聲喇叭一片一片地宣講形勢。小舅說:我以前是犯過錯誤,大家上過我的當,所以大家不相信我,這我能理解。可我沒有貪污過一分錢是真的,我為咱們廠着想為大家着想是真的,這點總可以信吧?請你們相信我,只要工廠還在,只要大家團結起來,廠子還有救……

  到了後來,他身後只剩下一幫小孩,他走到哪都有小孩跟在後頭喊:廠子還有救,廠子還有救,廠子還有救!

  原先跟着簽名的都是職代會的代表,還有跟小舅關係特別好的一些老工人。現在看見人氣不旺,那些代表又後悔了,還偷偷摸摸把名字擦掉幾個。小舅氣得眼珠子都要飛濺出來,說,你們怎麼孬成這樣?滾,怕死的都滾!

  這樣的結果是小舅完全沒有料到的,他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在他看來,他兩次出去上訪,經歷千辛萬苦,完全徹底是為了維護工人的合法權益,到頭來卻是熱臉蹭了冷屁股,這怎麼可能?他想不通,工人階級怎麼能這麼冷漠?這麼自私?這麼怕死?這還是從前那些老少爺們兄弟姐妹嗎?

  然而真正讓小舅傷心的還不是這些。真正令小舅感受到人世間冰寒徹骨的悲哀是一個晚上。那天,他一口氣喝掉一瓶大麯酒,正要摔瓶子,家裡來了兩個老頭。老頭是他從前的師傅,老頭對他說:你隨它去吧,孩死娘嫁人,折騰也是瞎折騰。我們是看你可憐,才來跟你說這個話。

  小舅哭了,說師傅啊,師傅我真是為大家好啊,我沒有半點私心啊。

  可老頭們說,現在的話都好聽得很了,聽了也都好過得很了,可誰知道哪句話是真的呢?搞不清啊,真搞不清啊。老頭告訴他:你說你為大家好沒有用,你算老幾呀?就算廠子不賣了,你就能保證搞好嗎?到時候不還是人家說了算?

  小舅說,那他們也不能這樣對我!

  老頭眼一瞪,說這樣對你還是客氣的,你坑了咱廠多少人啊?你摸良心想想,工人都拿128,你拿多少錢?你早就不是工人啦!

  小舅這才一屁股坐下地了。在小舅看來,到這時才算真相大白,自以為代表工人說話的他,其實只能代表自己。而那個美國博士說得一點也不錯,不要動不動拿三千人說話,你能代表三千人嗎?組織上怕你嚇唬嗎?

  就是這天晚上,小舅喝得大醉,瓶子摔了一地。小舅媽氣不過,說:過完癮了?過完癮就爬到床上去,別在地下耍賴。一會兒你女兒回來還說我怎麼着你了!然後嘀嘀咕咕又說了些守活寡之類的話,小舅叫她夾住屁股嘴她也不夾。這樣小舅積鬱了一冬的怒火終於點燃了,他抄起一把竹笤帚劈面就打。

  小舅並不是一個喜歡家庭暴力的人,作為工會主席他還調解過不少暴力糾紛。他和舅媽的感情雖說不大好,舅媽那張嘴巴雖說也有點臭,時常疑神疑鬼說些難聽話,但真打這還是第一次。小舅真的是氣瘋了。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小舅媽奪門而逃,嘴巴里大喊殺人了,朱衛國殺人了,朱衛國不要臉,搞不到婊子就打老婆。小舅在後面追,她就在前頭喊,從工人東村一直喊到西村。當時晚上九點還不到,幾乎全體工人和家屬都看到了這一幕。在工人區吵嘴打架並不稀奇,當時也沒有人出來拉架,人們只是覺得很驚訝,甚至還有點小快活,覺得很過癮:朱衛國怎麼也是這樣的人?也許他們覺得,這才是本色的朱衛國。

  正好月月收工回家,愣在小馬路上,人都傻掉了。後來她就跪在路中間,抱住小舅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爸呀,爸呀我求求你呀!你別再鬧了啊!

  小舅這才站住,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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