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兒 (6) |
|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1:2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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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這是入冬以來少見的一個夜晚,皓月當空,紋風沒有,暖得出奇。工人東村背後的睡女山在月色下顯出了少有的淒清柔媚冷艷逼人,有點像冰心在鄉愁想象里出現的月下青山。 當時是十點來鍾,一家人都還沒睡。小舅被弄到床上呼呼吐着粗氣,月月母女倆在堂屋裡坐着沒話可說,該吵的吵過了該罵的罵過了,相對無言而已。就是這時,她們聽見大門上有指甲划動的聲響。 月月打個激靈就跳起來,說,是羅蒂! 真的是羅蒂。好漢羅蒂流浪一個多月居然自己找回家來了。它一見月月就嗚的一聲撲進懷裡,兩個前爪搭在月月肩上不肯放下來。然後月月也哭了,嘴裡喊着羅蒂羅蒂,她們就倒在地上不停打滾。羅蒂沒有放聲吼叫,而是把聲音憋在喉嚨里,發出一種奇怪的哭聲,好像生怕別人聽見,好像生怕再次惹禍,好像它對人世間的一切都已經看透,只是發出那種小心翼翼的嗚嗚的低號。它一邊哭還一邊不停地抽搐,讓人感受到它從心靈到肉體都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我相信人是無法體驗這種痛苦的。蕪城離我們那個地方有二百多公里,中間隔着好幾條河流和大片的丘陵山地,我想象不出羅蒂是怎麼找回來的。這一個多月,羅蒂肯定每一分鐘都在尋找,它不會放棄任何一點熟悉的氣息。但狡猾的人類把房子和公路都建得差不多,把每一輛汽車都造成軲轆和鋼鐵的聯合體,而且到處是可疑的燈光和討厭的石油廢氣。它肯定走過不止一座城市,走過不下幾千里,從一點點細微的差別中辨別方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區別真偽。它還必須忍耐飢餓和疲勞,躲避人類的追捕,因為像它那樣的體格和皮毛是無法不讓人生出貪婪歹毒之心的。它不敢停下來休息,不敢放鬆警惕,因為稍有鬆懈就可能遭到毒手。還有,就是它內心的煎熬,它想月月呀,這種思念每一分鐘都在折磨着它呀。它不懂貧窮和富有,也不懂高貴和低賤,更不懂文化和禁忌,它只相信一條,它只有一個家,只有那一種氣味才是它需要的,只有那一個人才是它的朋友。也許它還想到了月月的痛苦,也許它認為月月也像自己一樣在四處流浪,它不願意月月也受着同樣的煎熬。所以它只有不懈地頑強地尋找,現在它回來了,它怎麼能不嗚嗚地失聲痛哭! 後來小舅媽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說月月你先給它洗洗吧,你看羅蒂都成啥樣了?月月這才發現羅蒂形容枯槁,滿身污垢,毛髮黏合,後胯上還帶着一片血跡。月月說羅蒂你先吃飯吧,吃了飯我再給你洗。可是,羅蒂已經癱在那兒起不來了,嘴角流着白沫,一條腿不住地抽搐。再一細看,有一根小腿骨露在了皮毛外邊,已經發黑了。 月月一邊流着淚一邊給羅蒂擦洗,一邊擦洗還一邊讓羅蒂喝牛奶,一邊喝牛奶還一邊給它上藥、包紮、捆夾板。月月說,羅蒂呀羅蒂呀我對不起你呀,以後我倆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我明天就帶你去看腿好不好?羅蒂吃了喝了來精神了,爬起來打個激靈,然後又汪地叫一聲表示同意。 月月說,羅蒂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帶你去買好吃的。羅蒂不動。月月拍它的頭說,羅蒂乖羅蒂聽話羅蒂你先去睡吧。可羅蒂就是不動。在以前,月月只要發出指令,羅蒂就回它的小窩,她不讓羅蒂進她的房間。月月奇怪,四下里看看,院子裡也沒有別人。月月問,你是不是想到我屋裡去?羅蒂不吭,但喘息分明粗重起來,目光變得警覺而且兇狠。 月月不知道,羅蒂一聲叫喚,把小舅叫醒了。小舅看見了羅蒂。於是小舅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有了發泄口,而且全部集中在羅蒂身上。於是小舅發了瘋一樣滿屋亂竄,後來他抓到了一把榔頭。舅媽本來想攔他的,可見到小舅兩眼血紅一副要吃人的架勢也嚇呆了,一個字也喊不出來。等月月明白這一切,小舅已經衝到了院子裡,羅蒂在月月身後狂吠不已。 小舅罵個不停:你媽了個,看我不砸死你!罵着就攆着羅蒂要砸。 羅蒂開頭是要躲閃的,它在月月身後鑽來鑽去地躲。後來月月喊,爸呀爸呀,你幹什麼呀?我求求你呀! 但突然地羅蒂就不躲了,嗷地吼叫一聲就站住了,吐出了血紅的舌頭和尖牙,喉嚨里呼嚕呼嚕噴出熱氣。小舅被這個動作弄得一愣。 月月知道不好,她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想抱住羅蒂,可羅蒂閃開了。她想抱住小舅的腿,小舅也跳開了。她只好對着地面一下一下撞腦袋。她說爸呀爸呀你千萬不要砸呀,又說羅蒂羅蒂他是我爸呀你不能咬他呀。 這時小舅媽也衝出來了,對着小舅就一頭撞過去,說媽個朱衛國,你把我們娘倆都砸死吧,我們都死了你就省心了。小舅這才清醒了一點。 當時夜已深了,這一家人的喊殺喊打和羅蒂的大嗓門驚動了不少人。也有鄰居過來勸架的,勸小舅息怒,犯不着為一點小事動肝火。也有說月月的,說月月不懂事,說這條狗的確不能再留了,留在家遲早是個禍害。 後來有人把丁師傅也叫來了,丁師傅答應這次一定把羅蒂送到江北,他保證是放生,絕不把它賣給任何人。而可憐的羅蒂並不清楚這些,不清楚人們和顏悅色的表面,不過是掩蓋謀殺。它只是縮在月月懷裡一下一下舔着月月的手。 最後的時刻到來了,人們把塑料編織袋交給了月月。月月想留羅蒂到天亮他們都不能答應。在父親和羅蒂之間她最終選擇了父親。 然而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也出現在這一刻:羅蒂一看見那個編織袋就警醒起來,它狂叫不已,後退着躲閃着。月月攏不住它,就流着淚說,羅蒂乖羅蒂聽話,羅蒂我給你找一個好人家。可是羅蒂再一次看見編織袋要罩過來的時候,它一口就咬住月月的袖子,月月一抖,被它掙脫了口袋,跑了。月月攆出去喊,羅蒂羅蒂,你聽我說!羅蒂就停下來聽她說,它腿瘸着跑得也不快。可是月月一追上,它就看見那只可惡的口袋,然後它就再跑。這樣她們從東村一路喊着追着,羅蒂一路聽着停着,一直跑到了廠區。在月月身後跟着好幾十人,看着這樣的奇觀,聽着這樣悽厲的呼喊,他們誰也不覺悟。後來月月再喊它也不聽了,它一瘸一瘸地爬上了龍門吊。後來月月實在跑不動了,就趴在鐵梯上哭,說羅蒂羅蒂我錯了,我跟你走行不行?我不要咱爸了行不行?可是月月忘記了,她手裡始終抓着那隻編織袋,這種形象她說什麼羅蒂都不信。這樣,羅蒂最後回過頭看了月月一眼,放開嗓門長長地吼了一聲,一頭栽了下去。 羅蒂是自殺身亡的,這點確鑿無疑。當時在場的有好幾十人,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羅蒂跳下來時是屈着腿,伸着頭,而且準確無誤,一頭扎進道岔鐵軌的結合部。當時人們費好大勁才把它的腦袋從道岔里完整地扒出來。它把自己的天靈蓋撞得粉碎。 當時雖是深夜,可月正圓,光正亮,在場的人都看見羅蒂劃出了一條幾十米長的高空弧線,發出了沉悶的鈍響。雖是冬夜,清冷,可那條黑色弧線就像一把刀子,劈空一下就把人的胸膛豁開了,熱辣辣地喊疼。雖是人多勢眾,熱鬧無比,可那一刻竟都齊齊鉚在地下動彈不得,接着就是墳墓一樣的長時間的荒寒寂靜。 我是第二天中午才得到消息的。月月打電話說,你來看羅蒂一眼吧。我趕到時,月月嗓子已經哭啞了,里外都透着冷漠。後山上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來送羅蒂的。羅蒂躺在月月的五斗櫃裡。坑已經挖好了,旁邊有一塊木牌子,寫着:義狗羅蒂。我看見月月的毛毯蓋在羅蒂身上,它閉着眼,只有額頭的兩撮白毛還支楞着,像鮮亮的眼睛,像黑夜裡的星星,冷峻,高傲,威風不減。 山上風挺大,也冷。人們都是來看這條義狗的,並沒有什麼話要說。看過了,心事了了,就有人用鐵杴鏟土。然後那些土就一點一點把羅蒂固定在睡女山上,然後就三三兩兩地下山。有人輕輕嘆息。 而好漢羅蒂已經聽不見這些了。它奔跑不止幾千幾百里,在荒原,在山嶺,在冰冷的城市間四處尋覓,不知經歷了多少痛苦,不知忍耐了多少殘害和陰謀,它遍體鱗傷,還被打斷一條腿。它終於回到了家,可是家裡人不但不收留它,不可憐它,反而二話沒有又要把它攆走。還用一條花里胡哨的編織袋!這些人說盡了好聽話最後還是要拋棄它。任何一條有志氣有感情有尊嚴的狗都受不了,何況是羅蒂?它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侮辱?怎麼能接受這樣的安排?與其再度被冷酷的人類拋棄,它還不如自尋了斷,在這個世界裡尋求徹底解脫。 那天小舅沒有來。他發起了高燒,一個人在家躺着。我猜他心裡也不會好受,他的暴行直接傷害了羅蒂,他不會沒有一點震動。如果說當時是發酒瘋,還有情可原,可現在羅蒂都死了,你還有什麼可怨的?小舅是一頭犟驢,這是外婆和母親的一致評價,我小時候常聽她們這麼罵他。但小舅的悲劇很難用一個犟字來說明。小舅不小了,出事的這一年整五十了。五十歲不是五十斤,怎一個犟字了得?寫到這裡我已經很難表達我對小舅的看法,我說過他那一代人的情感我理解不了。 下山時我們碰見了杜月梅。她拿着一束梅花,看樣子也是去祭羅蒂的。可迎面碰上了,總還是有點尷尬。杜月梅輕輕喊了一聲月月,說我對不起你。小舅媽哼一聲就走過去,但月月卻很大方,叫了聲杜姨。後來這兩個人凝視了一會兒,就慢慢走近,還摟在了一起。我覺得月月這一點就很不簡單,比老一代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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