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兒 (7) |
|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5: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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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月月從家裡搬出去了,搬到集賢街她那個小鞋鋪里住去了。她說她受不了了,在家她眼一閉就能看見羅蒂的目光,那種最後回頭看她時的目光。她說那就像燒紅的烙鐵直插進腦 袋裡一樣,眼一閉就痛。 舅媽也受不了家裡的冷淡淒清,也回娘家去了,說要過了年才能回來。這樣就苦了我們,我媽不能不去照顧外婆,還有躺在床上的小舅,我和父親只好兩頭蹭飯吃。 元旦之後,市里突然下文要求所有的國營企業限期改制,先是3號文件,後來又是5號9號文件。我們報紙也公布了國有企業產權制度改革實施細則,好像是突然之間,領導都睡醒了。我們主編說,這次是休克療法鐵腕推進!而且靚女先嫁,把靚女都嫁完了,看你那些醜女還動不動? 三九天,人人都熱得不行。先是幾家股份有限公司相繼宣告成立,走到哪都能聞到鞭炮的硝煙味。廣播電視裡也都是喜慶氣氛,歌詞是: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從頭再來。它們從原來的國有獨資,一下就變成了國有資本不控股或相對控股。這是幾家效益好的企業,通常被認為是市里旱澇保收的鐵杆莊稼。此舉的引人注目之處還在於通過一次性補償,置換掉職工的身份。而且來勢兇猛動作乾脆,要求在十天內走完全部關鍵程序:員工購股、身份置換、召開首屆股東會、員工重新招聘、把企業資產一次性量化分配到人。給人的感覺是,在產權明晰、國退民進的大氣候下,無論怎樣化公為私都可以,可以,也可以。鬼子就要進村了,能撈一點就撈一點,趕緊把家給分了。 那天小舅是出來曬太陽的。他對外面的事情已經完全麻木,也不再感興趣了。眾叛親離和我媽的強大思想攻勢,使他徹底投降認輸。他現在惟一的想頭就是讓月月趕緊回家來叫他一聲爸。可月月就是繃着不理他,連我媽也說不動。月月對我解釋,這個傷痛是她的永遠,看來三五天是不可能修復的。小舅沒法子只有求外婆,但外婆是個徹底的好好主義者,拿着電話說了半天好,好。那頭月月早掛線了。 幾天的高燒讓小舅有點飄,明晃晃的日頭也讓他有點飄,後來他找到一隻小板凳,才順着牆壁慢慢坐下來。坐下來才發現,竹籬笆外頭圍了一圈人,而且人越來越多。這些全都是廠里的老師傅、他的老兄弟,還有職代會的代表,他們居然不敢進家來,只是隔着籬笆牆跟他笑,想討他的好:好點啦老朱?你起來啦朱師傅?廠里宣布啦,出大事啦,朱……朱主席? 小舅把眼翻翻,不吭。 那幫人就七嘴八舌說,港龍公司已經進來啦,布告都貼出來啦! 小舅把眼翻翻,還是不吭, 他們問:你不管了? 小舅說:我不管。 他們說,你真不管? 小舅說,我真不管。 他們說,你真不管我們就走了。 小舅說,走吧,走遠遠的。我要再管我就是你孫子。 後來他們急了,說,那總得有人領個頭啊?我們該怎麼辦? 小舅說,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你們能過我也能過。 後來又有人罵,說日你媽朱衛國,你把大家都騙了又甩手不管了? 小舅就把眼翻白了,再也不吭聲。這樣人來人往,僵持到天黑,人們又把他師傅搬出來。倆老頭來了也勸不出個道道,只是干嘆氣,完了,這個廠真的完了!小舅說,不是我不願管,可我管有什麼用?我算老幾呀?反正大家能拿128我也能拿128,我不信別人能過我不能過。 我媽對小舅的表現一百二十個滿意,在她看來只要小舅能頂住十天半個月,廠里旗號一換,人們再怎麼鬧騰都沒用了。到時候小舅這個省勞模、副縣級幹部市里不會不考慮的。再說鬧有什麼用?廠里那麼多幹部,人家不出頭憑什麼我們要出頭?這年頭沒有是非只有利益,誰出頭誰倒霉。這個信念使她十分興奮,她決定要把這半個月當做一場戰役來打,住在小舅家不走了。她要看住小舅,她要保護小舅,她要為這個家庭在她退休前做一次輝煌的貢獻。儘管這個念頭在我,和我父親看來是可笑的,可她幹得十分認真。當然,在工作方法上她也有所改進,現在以表揚為主。她說:大頭哎,你這就對了,聽領導的沒有錯,錯了你也沒有責任,天塌了有大個兒頂着。 可小舅的回答卻是,放屁。然後回屋蒙頭大睡。 我媽愣了一會兒,笑了,說,放屁就放屁。然後把圍裙拍拍去做飯。 我猜想,我媽那幾天是幸福的。如果在自己家裡有人膽敢說她放屁,她不大鬧幾天絕不罷休。可她是在小舅家裡,小舅罵她放屁她不但不生氣,她還笑了。她在小舅家裡高聲大氣:大頭你要吃乾飯還是稀飯?要不你還是吃疙瘩湯吧,疙瘩湯好消化!我認為這就叫使命感,在這個社會轉折的關鍵時期,她要像老母雞護小雞那樣把小舅塞在翅膀底下。一個在為最高歷史使命奮鬥的人,無論有怎樣的委屈、怎樣的辛苦,她都會很幸福。 由此我推論,小舅那幾天是痛苦的,因為小舅也有使命感。儘管我不清楚他腦子裡具體想些什麼(我的一言一行都受到我媽的監控,甚至我都不能和他通電話),可我能想象他那兩天的沉默並非心甘情願。這種沉默實際是在扇自己的臉。不是他不想站出來,而是他毫無辦法。 本來他的想法是,通過全廠職工簽名,來向上級表明態度,甚至走進法院。因為三千人的聲音誰都不能裝聽不見,因為這樣一來誰也不敢再說他不能代表三千人了,他也就不是嚇唬誰了。可是來簽名的不過一二百人,那他還能有什麼話說?還能有什麼辦法?這個冬天並不冷,可他覺着骨頭都凍酥了。 然而事情在起變化。誰都沒有料到,轟動一時的“礦機廠員工購股事件”就是在絕望中發生的。這個點子是由一個女人想出來的,這個女人叫杜月梅。 這是一個早晨,好像還下着小雨,很冷,杜月梅穿着白大褂撐着一把傘,從小路上慢慢走過來,她走到籬笆外頭喊:朱衛國,朱衛國! 我媽開頭一見是杜月梅,還挺高興,說進來吧,快進來,瞧外頭多冷。我媽為什麼歡迎杜月梅?這心理很奇特很複雜,也許她覺得這時候小舅特別需要杜月梅,只有杜月梅才能安慰小舅。也許她還有點陰暗心理,覺得反正小舅媽不在家,正好給他們一個機會。總之她非常熱情地歡迎了杜月梅。 可是杜月梅沒有進來,這個家她是不可能進來的。她說謝謝你大姑,我說幾句話就走。這樣小舅就隔着窗子和她說了幾句話。就是這幾句話,讓小舅突然站立起來,自此再也沒有人能阻攔他。幾句話是這樣的: 杜月梅:你真的就這麼算了? 小舅:不算了又能怎麼樣? 杜月梅:孬種,朱衛國你真孬! 小舅:不是我孬,是咱廠的工人太孬。 杜月梅:你放屁,咱廠搞成這樣是工人造成的嗎? 小舅:那是另一回事。 杜月梅:廠門口的公告你看了沒有? 小舅:我沒看,不看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杜月梅:你真該好好看看。員工購股是什麼意思? 小舅:還想讓工人掏錢唄,現在誰還願意掏啊,上當還沒上夠啊? 杜月梅:你說工人成了股東,工人自己說了能算,他們還願意不願意掏? 小舅:就是願意也沒用,現在誰還掏得出錢來? 杜月梅:不見得。說着她從懷裡摸出一個紅本子來,說:你忘了,咱廠是搞過房改的,誰家沒有這個東西?有這個東西,就能上銀行,抵押貸款! 小舅呆掉了,接着是渾身簌簌地抖。他說:你是說,拼了? 杜月梅眼睛亮着:拼了。 小舅:可是,可是…… 杜月梅:可是什麼? 小舅:可是你願意拼,我願意拼,大家都願意拼嗎? 杜月梅沒有回答。她定定地瞧着小舅,瞧了好大一會兒,然後掉頭就走。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後再也沒有回頭。她舉着一把小花傘,碎碎的那種小花,在灰濛濛的煙雨中越走越遠。我相信,那一刻在小舅眼中,這是一團火,而且突然就燃燒起來。 後來我想,這種點子也只有杜月梅才能想得出來。這用信任解釋不了,用愛情也解釋不了(愛情沒有那麼偉大)。根本的原因是,這是一種在絕境中求生存的本能。只有一個瀕臨絕境的人,才會去認真思考、反覆盤點自己手中究竟還剩下一些什麼樣的資源。也許在她心裡不止一次想到過要拿房產證去換錢,她不止一次撫摸過那個紅本子,在她女兒要做手術的時候,在她一次次去霓虹燈下遊蕩的時候。可最終她沒有那樣做,可能這就叫天意。 我小舅那一代人從前的工資是非常低的,一個月只有幾十元。他們在那個時代被告知這叫低工資高福利,是由國家負責他的醫療、住房,和子女教育的。我想這是為了平等,因為集中起來的財富辦起了食堂、幼兒園、公費醫療、免費住房。這是低工資換來的,雖然不是很靈活的選擇,但畢竟是不花錢的。據說這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寶貴的資源。但接下來的事就很難解釋,有人來說,為了更好的生活出現,我們必須改革,房子要賣給個人,醫療要自己交保險,幼兒園和食堂要交給專門的公司管理。一個工人,忍受了幾十年的低收入,他創造的大部分價值已經變成了他的住房、公費醫療和幼兒園,這些東西本來就屬於他的。憑什麼要他們用嘴巴里一點點摳出來的錢去買回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又有人來說,已經考慮到你們的貢獻,所以一間住房只要一兩萬塊就可以買下來,你們已經占了大便宜了。可是按照當年的承諾,他們本該一分錢不花的啊。但他們還是把錢掏出來了,他們相信這叫陣痛,是必須為將來的好日子付出的代價。而現在,他們期盼的好日子並沒有出現,甚至連住房也要捨去了,他們要付出雙倍的價錢,買回本來屬於自己的工廠,買回屬於自己的勞動權力。 我認為小舅當時可能想到了這些,也可能想得不太清楚,他只能用兩個字來表達:拼了。我相信小舅當時兩眼是冒着火的,它們被一把小花傘點燃了,放出了異樣的光彩。小舅就是帶着這樣的光彩,拉開門沖了出去。 我媽一把沒有拉住,然後腿一軟就跌坐在地。 她捶着水泥地,喊到了嗓音破碎。大頭啊,你是找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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