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兒 (結局) |
| 送交者: 曹征路 2005年03月18日15:55: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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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我離開報社半年以後的一個早晨,我正坐在工地的一堆鋼筋上吸煙,冷丁看見一個穿白大褂戴大口罩的婦女在路口賣早點。她喊着:珍珠奶茶,熱的,珍珠奶茶,熱的! 我心裡一動,就走過去。杜月梅見是我,也把口罩摘了下來。我說杜姨你還幹這個呀,說完了又有些尷尬。她說,不幹這個我能幹什麼?不過她很快告訴我:那個事我不幹了。於是我知道她們家小改已經出院了,失去了一條右腿。我們簡單聊了幾句就分開了,我還得去幹活,也不能耽誤她做生意。分手時她突然說:我信教了,現在心裡平靜得很。 我心裡又一動,有點好奇,就問:能不能帶我也去看看?她說行。這樣就約好晚上見。這樣,我又見到了另外一種生活。 杜月梅領着我去了一個居民點,那是教友聚會的一個點。杜月梅告訴我,礦機廠有不少人參加了教會。那天是大家為一個困難教友捐款,領頭的一個老太太說,某某姊妹家裡出了點事,大家想一想要不要幫她一把?大家說好的呀,要幫的呀。於是就有人把方桌抬到屋子中間,一個人把電燈關了,說,開始吧。然後就聽見有人在掏錢。又有人問,好了沒有?好了。然後燈又亮了,我看見桌上堆了一些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也有二十的五十的。 忽然就有些感動,我說我也捐一點吧。杜月梅趕緊把我攔住,說這樣不好,在這兒幫人是用心幫,你這樣做反而褻瀆了主。然後就把桌子抬開,大家再也不提這件事。然後就唱歌: 為了我們的罪惡,他受傷 為了我們的正義,他挨打 因他受責罰,我們得健康 因他受鞭打,我們得醫治 我們是一群迷途的羔羊 各走自己的路 但我們一切的罪過 上主都使他替我們承當 哈里路亞,哈里路亞! 我不知道杜月梅心裡除了主以外還有沒有小舅,而我聽見這樣的歌只能想起小舅。我的眼睛模糊了,眼前飄起了漫天雪花。我不知杜月梅怎麼想,只知道自己並沒有平靜。 從我的住處望出去,巷口就有霓虹燈,燈下有一些女人在游擊。我知道杜月梅是退出去了,可又有千百個杜月梅站出來。我記起耶穌在山上的一個故事:眾人抓住了一個行淫的婦人,就把她抓去見耶穌,眾人都喊着:砸死她,砸死她!耶穌低着頭在地上寫字,好半天終於抬起頭來,說:你們中間誰認為自己是無罪的,誰就可以用石頭砸這婦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走了。 有時我也會思考,比如良知,比如正義,比如救贖什麼的。當然更多的時候我什麼也不想,只是為當天的工錢操心。其實我也想不了什麼,比如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留在這座城市裡。 月月說,你不就是想看看人間嗎?這就是人間。月月說,富人的快樂都是相似的,窮人的痛苦各有各的不同,而且痛得稀奇古怪。月月不讀托爾斯泰,卻能說出這麼經典的話來,讓我很慚愧。 月月有時候也會來看我,來了就帶一包滷菜,把我灌得爛醉。有一天她突然小聲說,回家吧,我姑眼睛都快哭瞎了。說完就偷偷觀察我的臉色。當時心裡是刺了一下,可很快就沒有了那種感覺。我是下過決心要獨立生活的,我頂多有時間回去看看他們。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 我租的這間小閣樓很好,視野很開闊,只是有點漏,一到下雨就滴答,滴答,好像總在提醒我點什麼。提醒我什麼呢? 九月的一天,我給老闆押車,車過礦機廠的時候,心跳忽然加速,顫個不停,我就跳下來了。我看見礦機廠的大鐵門是關着的,門下長滿了蒿草,只有港龍股份有限公司的銅牌牌還掛在門外。銅牌上不知讓誰戽了一泡屎,是用那種小學生作業紙包着的,於是我就笑了。笑着笑着,我突然明白,我之所以不走,其實就是在等待,我想等着最後一個結果。可是這個結果始終不來。 現在這個港龍公司的牌子雖然還掛着,可他們畢竟退出去了。那幾個領導雖然還是領導,可賣廠畢竟不那麼容易。因為據說現在上邊已經有了明確說法,禁止這種自己定價自己買的內部人交易。也因為小舅雖然不在了,但他的幽靈還在廠里遊蕩,礦機廠還有三千多雙眼睛。也許那些人並沒有死心,他們也在等待,等着下一個機會。本市的企業改制依然成績很大很大,問題很小很小。29號文件再也沒有人提起,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事情就是這樣僵着。我也這樣等着。我相信礦機廠三千多職工也是這樣等着。 實際上小舅在那個29號文件宣布的第三天就死了。死得很突然。但他沒有白死,他的靈魂一直守在礦機廠里。他死的時候,礦機廠改制領導小組公布的方案剛剛貼出來,還沒有干透。在這個方案里,朱衛國的名下寫着3%的股權。 我想正是這3%的股權,讓小舅徹底孤立了,崩潰了。在他看來,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徹頭徹尾的表演。他惟一想做的事,就是趕緊把房產證還給大家。可是就這一點,他都沒有辦法做到。他們回答,你不是說員工自願購股的嗎? 他沒有辦法解釋,也沒有人再相信任何解釋。這是他第三次欺騙了他的老少爺們、兄弟姐妹。除了死,他沒有辦法證明自己。除了死,他也沒有辦法讓他們良心發現。事不過三啊。 他都已經那樣了,他就不能不這樣! 小舅自己砸死了自己,他為自己選擇了一種最好的方式。躺在空氣錘下,懷裡抱着腳踏開關,那一刻我猜他沒有猶豫。另外,此前他也過了一把癮:那台空氣錘周圍,扔了一地的酒瓶子,還有一堆新打的鐮刀和斧頭。鐮刀有長的短的,帶齒的帶鈎的。斧頭有寬的窄的,帶改錐帶撬爪的。我猜他站在火光里,抿上一口酒,然後叮叮噹噹敲打這些東西的時候,是快樂的。因為那才是他真正熱愛的一種生活,那才是他身心舒暢靈魂飛升的舞台。 臨死前他有沒有想到過羅蒂?也許他至死都不曾想過。其實他的命運羅蒂早就暗示給他了。 在最後一刻,他有沒有想到過他的姥爺,我的外爺爺?我猜他是想過的。因為那個素描畫上的人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就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在火光中看到了那個英雄。他嚮往那種生活。那個人肩上扛着鐵柵欄,身上中了十幾槍,可還喊叫着,讓他的獄友往外沖。 衝啊,衝啊,為了明天,為了下一代,為了……衝啊,衝啊! 我們得到消息已經是早晨九點多了。幾乎全廠人都到齊了,密密麻麻站了一地,全都擠在車間外面,當時正是大雪飛揚。 當時焦炭爐還沒有熄滅,小舅平躺在工作檯上,穿着工作服和大圍裙,可是他的腦袋已經沒了。沒有了頭顱的身軀並不可怕,只是有點怪。 我媽撲上去喊:大頭啊,你怎麼這麼傻啊?不值啊真的不值啊! 月月抓着小舅的手猛扇自己耳光:爸呀爸呀,我對不起你呀! 那一刻哭聲震天,他的徒弟們一個一個撲通撲通跪在雪地里,杜月梅也在他們中間,他們哭着叫着,師傅啊,師傅啊。 只有外婆一個人沒有哭。我們告訴她,小舅已經走了,小舅這回真的走了。外婆拉拉小舅的手說:好,走了好。我們跟她解釋不清,又不敢給她看小舅沒有頭顱的軀體。外婆就固執地認為大頭是去那兒了,說:走了好,那兒好啊! 那天的雪花出奇的大,一片一片都跟小孩手掌似的。雪花直直地潑下來,不一會兒就把大地給抹平了。那是憋了一冬的雪,所以才格外地激烈和肅穆,格外地莊嚴和潔白。 兩天以後,礦機廠把職工的房產證退還給了大家。五天以後,港龍公司宣布撤出礦機廠。這年年底,也是這麼個下雪天,市里忽然放起了炮仗,離過年還好些日子呢,居然噼里啪啦炸了一夜。後來才聽說,市頭頭被抓進去好幾個。 礦機廠也來了一個調查組。據說調查組講了兩個“沒想到”:一是沒想到一個停產幾年的工廠能保養得這麼好(不知是什麼人,居然還去保養設備);二是沒想到礦機廠這支隊伍還是這麼整齊。 我想,小舅這回該瞑目了吧。 2004年寫畢於春節,6月26日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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