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很少把洗澡當作是一種享受。 打小我就害怕洗澡，一想到那滿是人體的大堂子，我心裡一陣陣恐懼，對我來來說，這種活動簡直就是一種酷刑，還是不得不受的那一種。 我是出生在七十年代“大而全”的國營企業里，在各種設施都齊備的環境中，當然也包括澡堂。那個時候人們洗個澡就像去前線打仗，攜帶的物品中除必備的換洗衣物洗浴用品外，還包括臉盆、板凳、小孩子的玩具，甚至還有食物跟飲水。洗一次澡的時間之長也是空前絕後的，曾有最高記錄達到四個半小時之久的，真令我輩之咋舌。那時最怕跟母親去洗澡，因為母親嚴格，連洗澡這樣的事兒也不例外，而我卻是個時常想偷懶的孩子。 計劃經濟時代的洗澡也是計劃的，一個星期洗幾次、什麼時候洗都是領導研究過的，所以大家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熱熱鬧鬧的，也是歡樂與痛苦並存。 洗的久了，似乎出就衍生出一種澡文化來。那個時候，像這種規模的國企人員都帶着一種揮之不去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也體現在澡文化中，大家都有了一種固定的洗澡模式，帶着大盆搶占水管，大人小孩齊上陣，占得一方水土，養育半天時光者大有人在。就因為大有人在，所以排斥異已，本性恭良者絕不適合在此澡堂生存，除非有人可憐你。 所以，我們經常用一種鄙夷眼光看着那些進了堂子還躊躇着不退去小衣的鄉下人。現在回想起來，那種眼光就像是今天的北京人看那些下了崗而不得不進京覓生的打工仔一樣，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們也終於有了“報應”。

2 初三那年，正趕上國家實行市場經濟，那個時候還小，還不知道周邊的生活即將掀起一番變化，只是耳聞我們要搬家了，要搬到城裡去了，要住高樓了，要安熱水管道了，要怎樣怎樣……日子便在憧憬與懷舊中度過。終於有一天，我們進城了。 新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在家裡洗澡。再也不用帶着全副家當上澡堂子了，也不用為與人爭搶一個水籠頭而發生口角，這着實讓我欣喜了好久。可問題來了，由於廠里經費緊張，一周只供熱水兩次，每次三小時。也好，成天洗澡也夠累人的，這樣子還可以倫倫賴。沒過幾天又變了，改一周一次了，也行，七天一次大洗，夠了。可沒過多久，又改了，由於廠里經費緊張，兩周供應一次熱水…… 我們家處於供水管道的未端，在每次短暫的供水區間中都要加入一段空白，這段空白就是全廠人洗浴的高峰。因此我們家洗澡就如同上戰場攻敵一般緊張，來多長時間熱水，哪個人洗會剛好洗完，這都得提前預算好，算不好，到停水時一身泡沬都是常有的事。 像我們家這種情況的還不少。這麼着，洗澡就更像打仗了。打供水的當天下午起，廠里就有好事者奔走相告，直至供水前夕，還有不少人在樓前樓後的窺探，看有沒有人家因地理位置的優勢而提前洗上澡。由於這種情況，給了許多熱水好的人家一次發揚團結友愛的精神，召喚那些洗不上澡的人到自家來洗，這又讓我着實感動了一把。 最終，廠里因經費一再緊張決定不再供應熱水了。可熱水管道還在，長期不使用，難免生鏽老化。無奈之下，很多人家都把它拆下來當廢鐵賣了，一時間賣的人多也賣不上好價，找個車拉到廢品收購站也不划算，只好便宜了那些收破爛的小販們。

3 大學畢業後，我去了南方工作。 起初，我沉浸在南北方的人文差異之中。他們南方人管下車叫“有落”，管洗澡叫“沖涼”，管一種象稀飯的東西叫“糖水”，管我們這些父母掌中的寶貝叫“打工仔”。 世界仿佛都變了模樣，連洗澡都變得如同刷牙洗臉一般平常。我每天拿着水籠頭上下沖洗自己，我很詫異地看着這個在北方澡堂固定不變的東西到了南方就可以任我左右，可這樣，反倒讓我迷惑不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似乎已淡忘了以前的“澡”是怎麼洗的。 直到有一天，我特別想家。我一遍又一遍用電腦放着濮存昕的新片《洗澡》，真是什麼題材都有人拍，看那大澡堂子，那一團團熱氣，那一串串北方話……太熟悉了，又太遙遠了。 房東家的小妹聞聲而來，看了半晌，竟問我“演的是什麼呀”？我驚為天人，原來南方人只知沖涼而不知洗澡。我心裡倫笑，這些沒文化的南蠻子們。 那些日子裡，工作時聽着粵語或夾雜不清的閩南話，用乾燥的白米和帶着甜味的菜餚填飽肚子。膩了煩了，便去看看《洗澡》，聽聽北方土話。儘管當時的媒體對 的這部影片眾說紛紜，可在我這兒，它卻有了另外一種意義。

4 終於有一天，我踏上了北歸的路程。 可能是離家久了，看着什麼我都覺得親切。坐着在南方都市早已淘汰的黃面的，聽着本地司機有意無意的帶把兒話，都覺得那麼熟悉自然。 離開很久再回來，感覺總是親切的。會朋友、找同學，很多以前的不快都在這在久別重逢的短暫中消解了。 可有一天，我約同學一起去洗澡，竟發覺我已不適應這北方的大澡堂了，這曾是我在南方所嚮往和懷念的，甚至是藉以思鄉的東西，我現在竟不適應了，我竟然像個鄉下人一樣猶豫着更衣，這真是忘本！ 然而，久別相見的喜悅總是短暫的。北方畢竟缺少南方優雅的工作環境、良好的競爭機制和高薪，甚至連洗澡都不能那麼隨心所欲。可我又不想再赴南方，那兒畢竟已去過了，我不想在生命中留下太多的重複。我只好在生活中“輾轉反側”着，如同一條泡在澡水裡的魚。 幾番周折，我來到了**公司，做了《**人》雜誌的編輯，除了本職工作與我興趣使然之外，這兒的每一層宿舍樓都有一個大洗澡間。工作儘管很忙、很累，但每天都能沖個熱水澡再入眠，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兒。 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忙碌了一周的我已早早上床，暈暈欲睡了。這時一陣敲門聲將我叫醒，原來是隔壁的同事拿着臉盆、毛巾這些洗浴用品來喊我去洗澡。那一刻，讓我仿佛又回到了兒時洗澡的場景中，有一種夢裡又回到家的感覺在心中流暢。 不想這麼多年飄泊在外，我的思鄉情結竟被洗澡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成為左右。這都是我原來所始料不到、也不可能料到的。 因為老“飄”着。所以成“家”也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兒，在許多有家人看來不足以道的東西，我就覺得特別的難，比如洗澡什麼的。這會兒，有一種最想“家”的感覺。因為除了錢，似乎就只有家才能把像洗澡這種事兒演變成一種隨意平淡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