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廟會

小時候，聽祖母談起北京廟會，與廟會上賣的山裡紅，我總要托起下巴望到祖母笑，祖母說，廟會上熱鬧，山里紅酸甜酸甜的好吃，我就想啥時候能到北京廟會上逛一逛，吃上一串山里紅，那才算美氣哩。於是，我就問：“奶奶，奶奶，北京遠不？”“遠着呢！”祖母說，祖母說完抬眼望一下雲天，天雲下就有一行大雁“嘎嘎”叫着，從南往北飛了去。這時候，小妹妹跑過來，依在祖母身邊了，祖母就撫着小妹的頭，“往後你們長大了，都回老家去！”小妹張着大眼問祖母：“這兒不是老家麼？”祖母不言語。在一邊擇菜的媽媽接過話茬兒，道：“你們老家是北京的。”小妹驚疑地望望我，我望望祖母。祖母不說話，只給我們攆飛蟲。

那年月，家裡缺衣少吃的，我和小妹妹卻一個個活得生龍活虎，上學讀書，下學到寨外楊樹林裡拾蟬皮、大河坡上摘柳絮，然後回家趴在石磨上跟了祖母念舊詩詞——“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日子過得單純又美好。後來，我舉家搬到北京城，算是了卻了祖母生前的一樁心願。然而，說來奇怪，在北京居住那些年，我並不大覺着北京的好處，反倒是頗多抱怨與不適，至到猛然離開，才日漸一日念起北京來。人過日子，大凡多是這樣子：未來的總是盼望着，現在生活大屬糟糕的，過去的歲月往往皆是美好的吧。自然，我是不例外，為此，總要徒增些生的煩惱。現在憶來，前些年的北京生活，真的就甚覺珍貴了。

當然，在北京過年時，我多是要捻了家人一道去逛一逛廟會的。

說起北京廟會，那可是頗有些來頭。據資料，廟會亦稱廟市，因多是起於寺廟或其附近，故稱廟會。早在唐代，故國已有廟市。明清兩季，因定都於京之故，京師廟會名傳。明 《燕都遊覽志》有載：“廟市者，以市於城西之都城隍廟而名也，西至廟，東至刑部街，約三里許，大略與燈市同。每月以初一、十五、二十五開市，較多燈市一日耳。”可見明代廟會起自都城隍廟，規模空前。據考，都城隍廟，乃是供奉着守護北京城池的神仙城隍老爺的。原址應在今西城區成方街一帶，因清末一場大火，廟宇毀之殆盡，其為北京廟會之濫觴。

只因着北京是都城，自不必說故國儒、釋、道三大教存在，更兼有喇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薩滿教等等，是故舊都廣布廟庵祠堂，寺院道觀了。這些祭祠之地，逢年過節，往往是香客雲集，各樣商販也趕來，做起來買賣，日久便成各式廟會。《舊京瑣記》有載：“有期集者，逢三之土地廟，四、五之白塔寺，七、八之護國寺，九、十之隆福寺，謂之四大廟市，皆以期集。”可知在清時，北京就有四大廟會。當然，清代除了這些盛大廟會之外，每年農曆五月十一日還由太常寺官員舉行祭祀城隍的盛大活動。屆時，香客遊人絡繹不絕，小商小販紛至沓來，高聲叫賣，熱鬧非凡。“鬧市口”即是記載當時廟會盛況的地名。由於廟會上“游上填塞，故多草竊剪綹之事”，少不了打架鬥毆事件發生，因而留下“鬧市口常鬧事，太平橋不太平”之掌故。

廟會上熱鬧，更兼有許多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賣，小孩子們，當然喜歡。

細想前些年，北京的那些廟會，比如白雲觀廟會，朝陽公園廟會，石景山廟會，我皆攜了家人去逛過的。當然，我們逛得最多的，還是要數龍潭湖、地壇與天壇廟會了。天壇離我家最近。吃罷清早飯，一家人出得家門，穿過新景家園，過磁器口，經東曉市，走罷西巷子便見着天壇北門了。路兩邊的槐樹根處，還有些積雪。太陽照律是很好，嫩嫩的光，從清亮的空氣中盪下來，鋪在地上，亮晃晃的，乍一眼，像另一層細雪。踱過天壇北門，因為才落過雪的緣故，兩邊的松樹皆染了濕氣，變得墨黑，只在那濕的黑墨里猛一眼透出些幽幽的綠來。鎏金寶頂藍瓦三重檐攢尖頂的祈年大殿，在一片早春的光里，在白雲流布的嫩嫩的天下，藍光綠光交錯暉映，一時之間頗有點珠光寶氣，又不失莊嚴肅穆。路兩邊的園子裡，古拙的松樹，高高挺起，撒下滿地幽涼。眨眼之間，松樹之間人頭攢動。不知何時，那些來自不同省份的遊人，已興致勃勃地趕來。仿清祭天表演，不大一會兒，就上演了。一片鑼鼓聲中，文武百官，簇擁着“皇帝”，進行着各式各樣的祭天禮儀，那“皇帝”，舉手投足之間，頗是有范，引來遊客在歡笑之餘，紛紛稱讚。

當然，若想要吃點小吃，還須要去地壇。

地壇廟會，大凡多是每年初一至初七舉辦。走出雍和宮地鐵站，就能聞到空氣里一絲一縷的燒烤味。尋着燒烤味，穿過大馬路，走不多遠，便聞得市聲鼎沸。先側眼過去，早見到地壇西門掩着煙霧、紅燈籠與喧鬧的叫賣聲，隔着兩排清寂的銀杏樹，好似那邊是另外的世界。且購了票進去，剛入門邊，便要將被一股巨大的人流裹卷了去。人在其中，若挾進洪水漩渦，非一般定力，則要是隨着不知所處跟隨而去。進門兩邊的道旁，便是各樣小吃攤。正可以吃些。油炸臭豆腐，須託了紙碟，牙籤挑了一點點吃；各式肉串，且左手一把抓上四五枝，右手只取一根來，弓着身子，伸了脖子去咬吃，只是恐怕那肉串上的油滴在身上呢；當然有賣山里紅的，最好吃的是，山楂果子中間還夾有蜜桔，購二串，拿一枝用牙輕咬了果子輕輕順枝子一捋，“嘎嘣嘎嘣”嚼吃，脆甜酸香一兜蜜。

玩龍潭會廟會，最在傍晚。

龍潭湖位於南城，據資料講，原是明代修建外城後留下的一片窯坑。其西部為龍鬚溝污水排泄處。後來，整修成東、中、西3個人工湖，因與龍鬚溝成首尾之勢。梁思成起名為龍潭湖。改革開放後，東湖建為龍潭湖公園、中湖為北京遊樂園、西湖為龍潭湖西湖公園。過年或正月十五廟會起於龍潭湖公園。龍潭湖廟會的別致處，便在花燈。每每夜來，賞玩龍潭湖尤其妙，一輪明月，撲進天懷中，尤若撒嬌女；倒影湖中，則似新婦跳跳的心臟，羞郝又知足。近岸的湖面上紮起各式樣的燈，一律接電通亮了，金燦燦的，在沉靜的湖水上，仿佛絕塵的仙宮聖殿，金碧輝煌。可以租船一隻，往光影明滅處盪去，恍若游離異世，遙見岸邊市街，燈火螢螢，身影綽綽，渾不知是凡是仙，是人是鬼！

2016/3/11，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