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舊遊處

不可否認，我是一個很有懷舊情結的庸人。

多凡經手的物什，昔年交往的朋友，住過屋子，走過的地方或第一次喝過的家鄉酒，皆會墜落於我的情感深處，經久愈戀，不能忘卻。例如，對北京的遊歷，按說整個北京城幾年下來我幾乎全轉遍了，然而印象之深淺，還是很有區別。北京的名勝，若要我來排位，我大略會以我遊歷的時間先後來確定——因為，在我看來，我早早遊玩的地方，便是好地方！

第一好地方，當然要數前門一帶了。

前門一帶，是我第一次來北京，便遊歷賞玩的去處。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青春年少，忽然一年冬天，同事Ｌ君接到他平谷女友的電話，要他去北京玩。不知Ｌ君是何考慮的，非邀我同去，並且態度堅決，我幾次拒絕後他竟將車票給我買好，無奈之下，只得與他一同登上了北行的火車。真待坐上火車之後，我的心情真是有點興奮的，因為這畢竟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並且是到北京。我坐在車窗前，看着一閃即逝的風景，而Ｌ卻在不停地接聽電話，忽然我就想到若是到了北京他去約會女友，我當作“電燈泡”照耀一路畢竟是不美的事情，便也掏出手機，與一位在北京的文友聯繫。其時，我並沒抱多大的希望能聯繫到朋友Ｃ，就是能聯繫到也擔心非年非節的Ｃ君是否有時間來接待我。不料想的是，Ｃ君大為高興非要去西站接我。結果便是，火車一到站，我與Ｌ就分道揚鑣，各自會友去了。

Ｃ君是在北二出口處笑吟吟地迎到了我。

我竟顧不得多說話，Ｃ君便招來面的，說要我先安頓下，賓館已經備好，洗瀨以後，再出來吃飯。此時，天色已晚，華燈燦爛。只覺車子在一帶光怪陸離的燈海里如魚一般，左右流之，忽然就在一座矮樓處停下。我還沒弄清賓館是何名字，便早已隨了Ｃ君邁動腳步登堂入室去了。然後，洗把臉，便又隨着Ｃ君打乘的士，七拐八拐近一個小時時間達到王府井小吃街，吃些小吃。此時，我掏出手機看看時間，距離我出站已經過去近三個半小時，而行走在路上的時間，竟有二個小時之多，我笑了笑，說道：北京真大！

Ｃ君停下啤酒杯，望到我，你說什麼？

我望了望人滿為患的四周，這裡人真多，北京真大。

朋友與我碰了碰酒杯，比你們那小城要大幾倍吧。

當然，我在我們那地方，騎着單車，一個小時，從城西能跑到城東，說罷，我忽然問Ｃ君現住在何處？

昌平，Ｃ君答道。我問多遠，Ｃ君笑笑說，要打坐一小時左右的公車。這還得了，我趕忙掏出手機望望時間，Ｃ君雖嘴上說着時間還來得及，但我再也不能坐住，匆匆將小吃吃些，便催促Ｃ君離桌而去。回來路上，Ｃ君非要送我，我到底是不情願，逼着、看着Ｃ君坐上公車後，方才打的回到那家賓館。躺在床上，時間已是子夜。當時，我就想，若要在北京工作上班，僅這坐車一項，便將人折磨得夠嗆了，何況要天天如此！——這，也許便是我自居住北京以來，根本不願出門工作的緣故吧。

第二天，我還沉浸於酣夢中，忽聽見敲門聲聲，打開房門看見Ｃ君一臉微笑沖我道：“還沒起呢，這是些小點心，你吃過後，帶你去前門玩，今天我請了一天的假呢。”我一壁讓朋友進來，一壁半開玩笑道：“你們北京人精力可真充沛呀，夜晚都不睡覺？”Ｃ君抿嘴笑過，只說了，北京的生活節奏肯定是比外省的要快，然後就坐在沙發上，等我洗漱。因了昨晚的經驗，我是怕讓朋友久呆，耽擱許多時間，便胡亂洗刷一把，掂起送來的點心，帶門出去。結果證明節約時間是對的，這樣除卻坐車時間外，那天我在朋友的帶領下，非但玩過故宮，還玩了景山一帶，看看還有時間，就去前門那邊逛胡同。我們沿前門大街南行不遠，便西拐入大柵欄，走進一些老字號的店鋪里左看看、右瞧瞧，然後深入到那些錯綜通聯的小胡同內，暢玩了一番。夕陽正在垂落，一片金紅的斜暉鋪下來，在褐青的天空之下，經冬風一吹，便化成紅沫飛散，沒有了。人走在胡同內，就若走在一帶發舊的畫卷邊，平民生活，故都風情，一幕一幕模糊展開。那時胡同內真的很靜，夜色降臨，一點一點燈光從門扉或低矮院牆內透出，撒在窄窄路面上，好像閃爍的雪花。忽然覺得這裡不是大都市，而是處身遙遠鄉村，聞不見車笛聲，看不到繁華相，只間或迎面走來一兩個人或抽煙，或身後跟着歡快的小狗，煙點明滅，小狗圍着你了，在腳邊探着鼻子嗅着轉幾圈，又歡歡地攆上主人走遠了。我愛上了這裡的靜謐與悠閒，不是Ｃ君提醒要吃晚飯了，還不想從胡同內走出呢。我們復又歸到了熱鬧喧闐、燈紅酒綠的大街上，於俊男美女叢中尋得一家烤鴨店，臨窗坐下。窗外正飄起細雪，紛亂的雪花，與忙亂的人群，交織着，在窗子外一閃而過，不動的是對面店鋪內那些發黃的燈光，若一道蒼舊的布景，映照着那一街的浪漫旎漪與富麗榮華。

再次來到北京，還是冬天，不過是在多年之後，帶領家人一塊兒來的。

那一次，我們遊玩了潭柘寺與戒台寺。其時，我們是住在城東，忽然一天夜晚，十歲仁之在燈下看地圖冊，呼叫他媽媽說，坐地鐵一號線往西走到蘋果園下來就離潭柘寺不遠了！我是清楚仁之為何知道潭柘寺的，因為此前不久，我給他讀了篇郁達夫的散文《故都的秋》，裡面有“······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的句子。為不負小小孩童的好奇，我們便於第二天一早出發了。當然，我們是乘坐地鐵一號線去了蘋果園，然後下來，打乘一輛的士去的。前幾天，剛下過雪。道邊樹梢，還有一點點殘雪，遠遠望去，若剛舉辦過婚禮撒下來的禮花。不一忽兒，我們抵達山中。在頂端落滿積雪的大山叢中，小村、樹，一點點的散布開來，恰似廣袤的雪山圖中灑落的幾滴墨點。間或有山雀掠過，天雲卻有些低垂，不過經風一吹，這些雲便化成輕霧飄遠了。車先過戒台寺沒停，幾經盤繞，在潭柘寺門前停下了。因是大年底的時節，潭柘寺門前冷落車馬稀。這正是來得好，拂去垂落的松枝，在兩株古松之間進入寺門。原來潭柘寺依山而建，面積並不大，也沒得聞見鐘聲，甚至沒尋到大鐘，只看過幾回怪松、竹林、低低的禪房和煮齋飯的廚房大鍋，便在十歲孩童的摧逼下出了寺院了。之於，此後不久，我故作姿態寫就的一首打油詩，《訪潭柘寺》：

九峰環古寺，
千林隱龍潭。
此夜不獨有，
泉韻隨鹿遠。
竹徑僧悄悄，
禪房燭憐憐。
不聞人間事，
我且撫琴弦。

裡面的詩情詩意，全是我沒有經過，只是心中臆想，聊於自慰罷了。返迴路上，繞道去了戒台寺。這個寺院，我們倒是真切的遊覽過一遍，當然原因還是十歲小兒喜歡這裡邊千奇百怪、形態各異的奇鬆了。寺門邊也設置有大鐘，大鐘早經披掛綢帶等待春晚那些富商大官們來至撞擊祈福了。我們只看過一眼，便離去，且又繞過寺後的大山，去那核桃林里看林中夕暉去。但過後，心中還是頗有感觸，便顧不得許多，揮墨得打油詩一首，《戒台寺感懷》：

“游西山，夜宿戒台寺下院。寺中有奇松十，巨奇者五。天王殿前有二松，其一松曰鳳，一松曰龍。東北兀地有大鐘，聲播百里。驚聞除夕第一撞鐘者，須錢六萬六，嘆嘆，賦打油詩一首。

昨夜一場雪，
梅肥掩僧影。
莫道三戒了，
龍鳳松交頸。
佛臥暖幔黃，
人跪冷石青。
我嗟撞鐘者，
怎不效信陵？”

2009/5/23支頤窺月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