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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四塔 (二)
送交者: 王瑞芸 2005年03月24日23:22: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第二天,華四在街上醒來,身體軟得象棉花,頭卻重得象磨盤。他靠着酒 館的木頭門坐起來,抬眼看到的是一街移動的腳,半個馬車輪子,半截子小孩 的身體。腳也好,半個輪子也好,半截身體也好,全都匆匆打他身邊過去,沒 有停下來的——酒館還沒有開門呢。華四瞪着眼睛一動不動。如果不是頭疼, 嘴裡的酒氣酸味,肚腹中的嘀咕翻滾,他巴不得自己成為身後那塊雕着粗糙花 紋的門板,或者身下那塊冰冷堅硬的青石板才好。真的,象那樣紋絲不動,沒 有生命,沒有知覺,那才真叫好!

  過了一天,華四從中國城裡消失了。有人恍惚在漁人碼頭的岸邊上見着他 一回,他獨自坐着,頭垂在胸口……

  人就傳,華四一準跳海死了。死了就死了,連他老婆孩子都不去找他,誰 管?再說,這樣渣滓般的人,讓海水捲去了落個乾淨。

  沒錯,華四醉酒之後的第二天是到了漁人碼頭的海邊上,連他自己都不知 道那兩條打軟發晃的腿是怎麼把他載了去了。他單記得自己是想一直走進海水 里,走到沒頂為止。可是到了岸邊,他累壞了,就坐在礁石上喘口氣。想到這 里便是他16歲時在美國上岸的地點,那三個月裡翻江倒海的嘔吐,悶熱濁臭 的船艙,比死還要難受的疲憊就在他心頭一寸寸活了起來。他還記得那時人人 互相安慰說:到了就好了,到了就好了。瞧,他最終是到了,可是他“好了” 嗎?他連個人樣兒都沒掙出來,在人眼裡不過是豬狗。就因為這樣,他才讓自 己乾脆活成了個混蛋的。他不由想到那個單薄難看的小妓——現在她早長得比 他高出大半個頭了,肩膀懈着,臉上都出了皺紋,可還是怕他;還想到自己兒 子嚇破了膽的小雞仔模樣……他膩煩得把頭甩來甩去。他除了欺負那樣最次等 最弱小的貨色,他還有什麼能耐?

  得,他做混蛋也做到頭了,他折騰不出新花樣來了,拉倒吧!

  天是陰着的,海面顏色青灰,卻在他跟前溫柔模樣地晃動着,搖籃似的, 招惹得華四微微愉快起來。好,照直往前走,再下一趟海就是。

  他站起來,海水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氣朝他涌過來,和二十來年前一模一 樣。他心裡不禁一動:這一趟子,能不能“到了就好了”呢?如果到了也還是 不好,他可怎麼辦?那時,他就再也沒有地方去了。祖爺爺的,他就再沒有地 方去了!

  他嚇得一屁股又坐下去。呆了半晌,拿不出個主意來,直懊惱自己不該停 下來歇腳的。好個糊塗東西喲,遠遠地趕過來找的是斷氣,還要坐下來喘氣做 什麼?剛才一氣走進海里,現在就全沒事兒了。

  華四象狗一樣歪着頭,半張着嘴,鼓着眼睛,瞧了一忽兒天空。天灰灰着 ,跟遠處鐵青着臉的海接在一起,好像一張臉上緊抿着的嘴。“哎喲,”華四 想,“往那個地方走過去,會有我的好嗎?”他轉過身體,瞧瞧身後,離海岸 半里遠處,房子擠得緊緊的,象一張嘴裡緊咬着的牙齒。“他娘的,回去,也 沒有我的好呢。”華四進退無着,心死透了,渾身疲軟得象一塊濕布,不知坐 了多久,他不覺靠着岩石睡過去了。隔宿的酒氣還停在他身體裡,正悄悄地順 了毛孔往四下里散,他在睡夢裡竟然醺醺的,人象飄起來,好過得很呢。

  傍晚他醒過來,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也想不起來自己要幹什麼。他單注 意到四周多了好些孩子。他們是傍晚時分來海邊游水嬉戲的,他們追逐嘻鬧, 一聲聲快活的尖叫箭鏃似地直射進他心裡。他麻木的心開始受到一點刺激,里 頭長出根刺來:他娘的,他這一輩子,曾這樣快活過嗎?他喝酒買笑,可是他 沒有快活過一天,他不由痛恨起早已經死在廣東鄉下的親娘老子,生下了他這 麼個醜人兒,活該叫人遭踐。他只能永遠處在人下,活不出頭的,他巴巴結結 地好好地活,或者操他姥姥地歹毒地活,都一樣活不出頭的。

  他還是死吧。38歲,也夠了,再多了,沒甚意思,白惹人生氣不說,更 惹自己生氣。這次他想定了,就捺下性子坐着等海灘上的孩子們散去。

  向晚時分,天倒開了,海那邊的一半天空亮起來,那是叫落在海後面的太 陽映的。漁人碼頭那邊,漸漸聚攏了好些木船,人走上走下的,有一兩聲吆喝 斷斷續續傳來,但不甚分明,有食物的香味飄過來倒是清楚明白的——那是炸 魚的香味。華四早餓了,可是他不想離開海灘,他怕自己一離開就改主意了。 再頂一忽兒就好了,眼見海灘上的孩子已經開始稀少。可有兩個離他不遠處的 孩子老賴着不走,他留心看了看,見他們在堆沙堡,忙得滿面通紅,額角流汗 。他看到其中小一點的那個孩子還是個兔唇,偏偏忙得最起勁,汗流到眼睛裡 ,他兩隻泥手用不上,就把腦袋一抖,眼睛使勁一擠再睜開,蹶着屁股繼續干 手中的活。他們堆出個圓圓的堡,象個墳丘,然後兩個孩子又把四周用手剷平 ,讓它漸漸俊俏,尖瘦起來,顫巍巍的,突然塌掉。兩個孩子啊呀一聲……華 四吐出口氣,以為他們會就此丟開手,走人。不料兩個孩子只是互相看了笑, 笑過了,伏下身子繼續更起勁地重新堆了個大的,因為下面座子寬大了,再鏟 平四周時,沙堡就沒有塌。

  天色已經昏下來,漁人碼頭的燈都點亮了,靠在一起的船,輪廓開始模糊 成一片,黑巍巍的,象樹叢一般。可兩個孩子還不知道走,自管一地裡找木棍 ,往沙堡上頭插,突然從昏暗的遠處走來一個婦人,啞着嗓子高一聲低一聲責 罵着,才把滿身泥沙的兩個孩子牽走了。

  海灘上除了華四,沒有別人了,華四的時機總算到了。

  可華四象一隻貓頭鷹一樣蹲在一塊高起的岩石上一動不動,眼睛雖盯着海 ,可是他走神了:那兩孩子回了家,定要吃娘老子責打吧?……那也是活該, 玩得不肯走,害他等了這麼久……看那個女人蓬着頭,粗着嗓子,就是個窮戶 ,那兩個孩子回去,能有什麼好的等着他們?只怕他們那個家也像他的,煩亂 ,吵鬧,對孩子往死里狠揍屁股……那又怎麼樣,瞧人家玩得真是開心呢,特 別是小的那個,瞧他那小豁嘴笑得那個怪模樣……可是他願意開心,誰管得住 呢。

  華四突然就想不通了:不對!他華四再不濟,再下賤,難道還比不了那個 豁嘴的小兔崽子?他華四的嘴——也許形狀不頂好看——卻是完完整整,不帶 一點兒缺口豁邊的。(想到這裡他在黑暗裡下意識地把嘴抿緊了,因為他嘴裡 缺了一顆門牙,可誰還能不掉一顆半顆的牙呢?要緊的是嘴!)他華四生着一 張好好兒的整嘴子,卻沒有讓自己舒舒心心地高興上一回,就象那個豁嘴的小 兔崽子,什麼亂七八糟的家啊,蓬着頭的婦人啊,打屁股親娘老子啊,全丟一 邊。

  這究竟是個什麼事呢?

  海水嘩啦嘩啦響,一波一波地朝岸上湧來,等一個白月亮升上來時,海灘 也是一地的白。那兩孩子堆的沙堡,還有石頭上的蹲着的華四,已經全不見了。

  洛杉磯的北部,一百年前還是好大一片荒地。後來打帕薩蒂那城修了條鐵 路,一直通到長灘海邊的碼頭,北邊的地面上才開始陸續有了居民,漸漸繁衍 出後來叫沃茲的地區。到了1920年左右,沃茲區里住上了各式各樣的外國 移民:墨西哥的花匠,日本的菜農,牙買加的廚師,古巴的水手……街道象魚 網一般織起來,橫七豎八,毫無秩序。這裡的房屋一律矮小簡陋,連一棟體面 的都沒有。那些稍稍手裡積攢下錢的人,趕緊就從這裡搬走,搬得越遠越好。 但這裡居民總在不斷地增加,各路窮移民都往這裡涌,因為這裡地皮極其便宜 ,買下塊地自己蓋個棚子,屋子,就能把日子過起來。因而在沃茲區泥瓦匠要 算頂吃得開,他們一家家給人蓋房子,盤灶。

  沃茲區靠西有一條叫羅賓的街,短得象兔子尾巴,街上一共只四戶人家, 一戶墨西哥人,一戶黑人,一戶古巴人,一戶波多黎哥人。波多黎哥人來得最 晚,一來就動手做跟別人家一樣的事:整理地面,請人搭建房屋。可是,那屋 子建成後,不等到盤灶做廁所,泥瓦匠為了工錢的事跟波多黎哥人吵翻,丟下 活兒就走了。後來,多虧那戶墨西哥人幫忙,給他們波多黎哥的鄰居領來了一 個小個子泥瓦匠,把剩下的活兒接碴幹完。那個泥瓦匠四十歲上下,短小精悍 ,緊抿着嘴不善言語,可活做得好。三四個人的活兒,他就一個人干,而且還 幹得有條不紊。等建好廁所,盤好了灶,又給門口做台磯子。

  因兩家挨得近,墨西哥人家的女兒,一個黑黑胖胖的二十歲大姑娘,就隔 了籬笆看住了。她覺得那個泥瓦匠做活的時候,一把瓦刀使得好看,和泥,抹 漿,刻線,剔花全是它。它幾乎不是個工具,而是長在那個泥瓦匠身上的一隻 手,要它伸就伸,要它縮就縮,翻飛自如,靈活乖巧。

  胖姑娘注視得泥瓦匠回過頭來,朝她露出缺了個門齒的牙。胖姑娘也朝他 笑,還豎了豎大拇指。兩個互相對笑了三四回,姑娘就開口問他名字,泥瓦匠 說:華四。又回問她,她說叫尼珂兒。可是,泥瓦匠在心裡卻叫她“年糕”— —用的是中文。怎麼不是年糕呢?她那樣黑黑胖胖,咬一口一準又糯又軟,還 是豆沙的呢。

  第二天,年糕在籬笆這邊一露臉,華四就把手上的瓦刀一擱,在褲子上擦 擦手,從衣兜里掏出個紙包遞過去。

  年糕打開一看,喜得咧開嘴:巧克力!

  等把波多黎哥人家的活計做完,年糕就黏上了華四。這個中國人個子小有 什麼關係,他手巧,能做活掙錢,天天買甜食給她吃,就是天下頂好的男人。 不出一個月,比華四小了二十歲卻高出他大半個頭的年糕就做了華四的媳婦。 這兩口子都只本國話能說得流利,英文支離破碎,難得能說出個長句子。但不 礙事,男女的事情本不靠語言,況且,在沃茲這個地區,人們把婚嫁看得簡單 無比,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好了,就做在一處。年齡啊,門第啊,種族啊— —去他娘的。人能活下來,又有男女授受,便是福氣。年糕在16歲時就跟一 個墨西哥小伙子一起行了夫妻之事,可是,那個小子是個採花賊,在年糕身上 用了三年的情,就扔下年糕,把情移栽到別處去了。年糕就搬回來跟父母一起 ,白耗了一年光景,正沒個抓撓處,突然冒出個華四來,頭一回過招就給她買 巧克力,可叫她喜歡死了。而年糕的父母對這個中國瓦匠亦很中意,他們早知 道他在這一帶已經落腳了兩三年了,信譽極好,家家都找他做活,女兒嫁給這 樣的人,一準衣食有靠。好心就是有好報,他們引他來原是要幫助鄰居的,不 料最後竟幫了自己——一段好姻緣落在自己家裡了。

  年糕當然不知道華四有老婆,還有兩個兒子,不知道華四曾是個酗酒嫖娼 的混蛋,她只看得見華四是個好工匠,從不酗酒,只每天下工回來後喝上一瓶 兩瓶啤酒。平時除了上工,哪裡也不去,她黏華四,華四還更加黏着她。真的 ,華四一碰她,一個人都化掉了,他還能往哪裡去?哪兒也去不了。“我的華 四,嘿,GOOD MAN(好人兒)”年糕見人都這麼說。

  他們在華四原先的小棚屋裡住了不到半年,一天,華四突然告訴年糕,他 重新買下一塊地了,他要在上面給年糕蓋個房子,然後在後院裡給年糕做個玩 藝兒。年糕喜得撲上去抱住矮丈夫的脖子,在他臉上雞啄米一般叭叭地親着, 叫道:“甜心,我的好人兒!”

  隔了一天,華四就帶年糕去看地。年糕出了好幾身汗,好好的一塊年糕, 成了水煮的了,才走到地方。那塊地在沃茲區的盡南頭。年糕一看,嚇得舌頭 都吐出來了。

  那地方處在一條荒疏街道的最末梢,不尷不尬成一個三角形,而且離了鐵 路只三五十米遠,四周一帶空落落的,不僅沒有商店,沒有住家,甚至沒有樹 沒有草,只有灰塵,還有鐵路上車輪汽笛的喧鬧。年糕一看就不樂意了。 

  “甜心,好人兒,你不該給我買這麼塊破地,在這種鬼地方給我建座宮殿 我都不要。華四,好人兒,咱不要它,咱該在熱鬧的地方買塊好地。”

   “婆娘,”華四第一次不叫她年糕,“第一,我沒錢買好,第二,我喜 歡這地,我有理,我的,理。做婆娘,快閉嘴。”

  年糕哭了一回,後來華四塞給她一大包帶核桃仁的甜酥餅,年糕又掛着淚 笑了。年糕有了甜食,普天同慶,萬事太平。

  年糕沒有想到,她的“好人兒”從此之後,不停地讓她淌眼抹淚的。他並 沒有酗酒嫖娼,可是,他還是讓她淌眼抹淚。他哪裡是個好人兒呢,他,他是 個——怪物。

  華四先在空地上蓋了房子,一棟簡單不過的小平房,其中兩間臥室,客廳 廚房。年糕對他說,多蓋出兩間臥室,將來孩子來了,兩間臥室怎麼夠。

  華四瞪一瞪眼:孩子,不要!

  年糕又哭了一回。

  等華四開始清理後院的雜蕪疙瘩的地面,年糕才又笑了。她看到她的好人 兒有一股磨拳擦掌的氣度,比他先頭蓋房子的模樣更加上勁,這下好了,好大 的一個後院呢,要在那樣的後院裡做的東西,一定……棒極了,好日子就要跟 着來了!

  年糕先攛掇華四砌個可以游泳的池子,見華四不肯,又建議他至少做個養 魚噴水的池子,那才叫漂亮!華四叫她說動了心,就在院子的當心挖了一個圓 的淺淺的坑,澆上水泥,貼上瓷磚。水泥是他買的,而磁磚卻是他撿來的破碎 邊料,水泥三五毛錢一袋他買得起,瓷磚可就買不起了。幾個月後,一個噴水 池的雛形出來了,年糕的臉笑得象一張甜餅,“好人兒,你做的這麼個東西我 喜歡,你讓院子漂亮了。”

  華四隻管接着做下去,他在噴水池的中間豎了根鐵杆,又在鐵杆的頂上做 了一大一小兩個相疊的盤子。他把這鐵杆和盤子上都裹上厚厚的水泥灰漿,往 上面嵌滿了五色的碎玻璃,看着真漂亮。

  年糕高興壞了,特意給他買了酒,煮了肉,還用亂七八糟的各色果子做了 個蛋糕。可華四並沒有高興,他懊惱地看到,他沒法把這個東西往高處大處建 了。他在開頭不該聽年糕的話,把它做成個水池的模樣。他若想做成大東西, 底座必須先做成又大又厚的一大坨才成。現在這件新做的東西反而擋了他的道 ,不合他的原意。

  他想了好幾天,決定把這件東西拆了,從頭另做。

  年糕不依了,年糕這次不光哭,並且跟他大吵。年糕發起威來,象個母豹 子,兩個腮都紫了,眼睛瞪出來,象兩個小燈盞子。由於英文說不清楚,只有 動手。年糕去推華四,想不到這個矮丈夫石頭似的推不動,年糕攥起拳頭打他 ,拳頭砸在他的筋肉上咚咚地響,他一些兒不曾吃虧,可年糕弄疼了自己的手 。末了她只能哇哇地嚎哭了。華四隻由她推打,由她哭鬧,臉卻硬着,心更加 硬着,他照樣還是把漂亮的水池砸破了。他沒有料到,他做的水池比他想得要 結實,他花了三個星期時間,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個東西從院子裡除掉了。

  年糕氣得不理他,不管他的吃喝,晚上不許他碰她。

  華四自顧自開始在後院的中心堆了個很大的圓台,足足有一間房子那麼大 ,等圓台堆出來,他才往上面豎鐵棍子,埋鋼筋,年糕生氣地問他究竟要做什 麼?

  “做個東西。”

  “做個什麼東西?”

  “做個東西。”

  “什麼東西?”

  “就是個東西。”

  “你是個有神經病的——東西!你別來找我說話。”

  “我沒找,是你找。”

  實在的,華四也說不出他要做什麼,他心裡影影綽綽地有一個高大、華美 的意象,他要做一個直直往上升的大東西,讓方園十里外的人一眼就看得見。 他還要把這個大東西做得花花綠綠,滿頭珠翠。他還記得小時候在廣東鄉下看 過的幾回戲,台子上的男女頭上身上一片片都貼着金銀,穿着彩衣,走出來, 花簇簇,亮晶晶的。他也要讓他的東西貼上所有他能找得到的漂亮東西,把它 打扮得花簇簇,亮晶晶的。

  他叫這個念頭抓住了。現在女人也好,酒也好,都抓不住他了。在他的經 驗里,這兩種東西完事之後並不叫他更快活,反而是更不快活。自打從漁人碼 頭的海灘上離開之後,他當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那個酗酒嫖娼的華四已經死 蹺蹺了,他現在重新又是一個人。他從北加州遷移到南加州後,就打定主意從 頭另過自己的日子。現在他娶一個新的女人,安頓好了自己,總算可以開始動 手做一件叫自己喜歡的事了。他選上這塊地,就是看上這地四周空蕩,又挨着 鐵路,不光周圍一帶居住的人,還包括每天坐在火車上的人——那會有多少人 啊——都看得見他做的東西!哈,別的他就全不管,全不要了。他已經42歲 ,人活一遭,總了歸齊,就是這麼一錘子買賣,好壞就是它了。

  可這些念頭沒法說給年糕。年糕喜歡他娶她,喜歡他本份做生活,可就是 不喜歡他好端端地要在後院子裡“做個東西”。一個說又說不出來,看又看不 分明的混賬“東西”,又不生錢,又不得利,只會叫人生氣的東西。

   還真別怪年糕俗氣。一個年輕懶散的女人,能有多少想頭,不過就是一 份暖和閒在的日子。在沒“做個東西”之前,日子對她挺好。華四手藝好,常 年到頭不缺活兒干,有了余錢總給她買甜食,到了星期日,還躺在床上,陪她 一起吃糕餅。現在可好,一回家就扎進後院子,到了星期日天一放亮,麻溜就 起身,在被窩裡扯都扯不住他,一道煙就走去了後院,倒像他的魂丟在那裡了 。他迷上個什麼不好,偏偏是那樣的糟心事,別說一分錢也生不出,反倒要把 平日裡那些買甜食的錢倒貼進去。年糕這小娘們貪嘴是貪嘴,可除了這一嘴, 她沒跟人生多要別的東西。這一來倒好,他那頭要了“一個東西”,年糕這頭 就什麼東西也沒有了。

  年糕跟着華四委委曲曲,疙疙瘩瘩磨到第三年上,終於收拾起自己的衣服 ,提了一個箱子走了。走的時候,她站在後院籬笆外面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東 西”。那東西已經做到像他們屋子那麼高了,在一個半人高的大座子上,開始 向上一圈圈地環繞着加箍兒,象編個籃子一樣,但每一道箍兒上處處貼滿了碎 磁片,玻璃,連瓶子,碗兒都嵌在裡面,奇奇怪怪地華麗着,在加州的陽光里 嘲弄地對她眨着眼睛。年糕對它舉起拳頭用西班牙語咬牙道:“呸!你這個下 地獄的,血淋淋的魔鬼!”但說完她就泄了氣,她知道她碰上的是極強硬的對 手,它比人可結實得遠了。設若自己丈夫迷上的是另一個女人,倒還好辦些, 那怕殺了她,她畢竟是有可能做到的。可這個對手就不行了,她就是想敲下它 一塊來都沒有任何可能。年糕頭也不回地走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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