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以後，我因事去四川成都呆了年余。 這是我第一回進川。和劉姥姥進大觀園相比， 我這是劉姥爺進城了。這不意之旅和後來的生活叫我對四川有了親切的感情，把它作為我的第二家鄉。

火車出了老北京站就開始了旅程。華北大平原，一馬平川，雖景色單調點， 樹木也不少，環繞着村莊，道路和鐵路，人煙稠密.大概開了十個小時才走出了華北大平原，到了黃河邊。過黃河的時候，我很是激動。這是我第一回見到黃河。這母親河倒是很寬，黃黃的河水靜靜地流着，一點也看不出黃河頌中的滔天巨浪的凶樣。 環繞四周的是無邊無沿的黃土地。黃河大鐵橋似乎緊貼着河面而架。一隻船也沒見到。全車人都趴在車窗上靜靜地看着外邊， 車廂里放着黃河頌，一種肅穆的氣氛籠罩着大家。有一句民諺，黃河九曲十八彎。說的是黃河水道的不定性。歷史上，黃河決口改流所造成的災害大概在世界史上也無出其右的。

過了黃河，火車慢慢地爬進了秦嶺山脈。這時，車窗外的景色甚是單調。莽莽秦嶺樹木不多，也叫火車渺小得像條大螽子在爬。落日的餘暉將秦嶺大山染紅。 看着車窗外的落日，大山，我忽然睹物生情，覺得人在自然的面前是渺小如蟻，人生的生命也是短暫如蟻。 過了西安後，火車接近川北。山嶺更是險峻，全是大山大溝，間或有幾塊小小的梯田掛在半山腰。這時，別說公路，連像樣的路都看不到了。

車過了綿陽，向成都盤地下降前進。慢慢地，山綠了，河流也多了。離成都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窗外的景色非常好。黃色的油菜花一片片地閃過車窗， 田地打理的很整齊。 農家的小院， 白牆紅瓦，掩映在茂盛的竹林中。看到這富饒的樣子，我不禁想到一句古語，蜀中熟，天下足。成都盆地的土地肥沃，氣候良好，降水充足，人們也勤快能幹。所以，在那個年月，北京副食供應要票的時候，人家成都的食品是相當的充足。

我在北京長大，一到冬天，就是白菜，土豆，大蘿蔔，吃得我是見到白菜就怕。直到現在， 北京的冬天還是那個風沙滿天，枯樹蕭瑟，寒鴉鳴咽的印象。我對這從小長大的城市，又恨又愛。欲親近而故遠之，欲遠之而難捨之。看到別人侃自己的家鄉山清水秀，我就想，我這北京有什末呀？不就是一堆廟，皇家園林嗎？ 西郊墳頭式的香山長几樹紅葉也叫一幫文人激動壞了， 把它列為燕京八景之一。嘿，要是這黃山，廬山搬到北京，這幫人還不全暈過去了。皇家氣派的北京和小家子氣的文人，也是一絕配。

車到成都已是深夜。早上安頓完畢後，我上街去品嘗有名的成都小吃。第一家店就是春熙路附近那有名的“夫妻肺片。” 一碗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和牛的其他部分，泡在紅辣油里，還有切碎的麻椒佐料。第一口，我還能忍一會，沒吃完一半，再也忍不住了。嘴裡又如火燒的。沒辦法，起來找人要涼水，好洗洗嘴裡的辣椒。對方沒涼水，你能信嗎？給了我一碗熱湯。 這下，熱水進了嘴了，更難受。辣的我直跳腳。一下子，就把我這第一回的品嘗樂趣給破壞了。看我被辣的狼狽樣子，店裡的人都好笑。不過，他們也見怪不怪。畢竟四川人的能吃辣，除了湖南人外，別的地方人是比不了的。無奈，我另換了一家，吃抄手。先看到牌子上的抄手，二個字。琢磨半天不知道是什末。看了後，才知道是北京叫混沌的。成都的抄手做的也真好。很鮮， 大概是唯一不放辣的小吃。我一氣吃了2碗。緩過勁來，我又去找別的家了。 圍着春熙路，又品嘗了涼麵。那麻，辣，香，怪味，真是一絕。至今，我還是鍾情成都涼麵， 時不時地在家裡做一回。那時我不吃豬肉，也不吃雞鴨。所以，很多的小吃都不能嘗。不過，還聽說過，見到過樟茶鴨子，辣兔絲， 麻辣雞絲。那時在菜市口（好像不是這名字，是坐5路電車經過的）有家副食店，賣一種蝴碟臘豬頭. 是把豬頭先壓扁，再閹臘成品像個扇子的樣子。 可成都人偏要文惆惆地叫它蝴蝶豬頭。那豬要是有知的話，還不得苦笑一聲，你們要吃我的話，何必還起個名字吃？叫花子豬頭和蝴蝶豬頭吃到肚子了也真是沒有區別的。我見到很多人在排隊買這東西,一個人還只能買兩隻。

我後來在美問了幾個成都人,居然沒人知道。叫我很是懷疑他們是不是冒牌的成都人。就跟現在，我常遇見個自我標膀的北京人，一聽就不是俺這胡同串子派的。是移植嫁接來的北京人。咱中國人愛造假，從吃的到用的，從履歷表到學歷證書，什末都敢造，什末都敢冒。你要是在北京，上海，成都的街上聽到幾個講港台口音的年輕男女的話，八成他們是本地產的冒牌貨。不過，我只是鄙視盲目崇拜的人，不是笑話咱們認真工作的各地方人。 哪兒來的都是能人。世界本是所有人的家園，我們都是過客而已。

成都的另一好去處是茶館。這茶館非常平民化。 擺張竹椅子，一張茶桌子，一毛錢的茶葉就可以坐一天。要是有三五好友，一起擺龍門陣，那可是真地從早上侃到晚上。最棒的是那茶倌，看到你的杯子裡沒水了，走過來，抬起十斤重的大茶壺，對着桌上的小茶壺就是一下子，那熱水就從你腦袋上過去，落在茶壺裡。這兩下子，把我嚇得不輕。他要是沒留神，或來個技術失誤，我這腦袋，我這臉可就玩完了。 所以，看那茶倌第一次表演後，我趕緊換了個座位，這樣，他要是再回來，至少不在我腦袋上再玩一把熱水秀了。我是寧願他拿茶壺砸我一下，也不願他不小心燙我一下。彼時，我還年輕，這臉可不能破相啊。

成都當時有幾個好茶館，第一個好去處是在望江公園裡的。望江公園裡的竹林高，密，茂盛。在高大的竹林里，坐下吃茶，再擺上一盤棋，這可是一種物美價廉的享受。要是詩興大發，在竹林里朗誦上幾首李白杜埔的詩句，也是一種境界。畢竟，人要身臨其境，才能體會詩人的心情。 望江公園了的薛濤井也是有名的。據說她發明了什末紙（薛濤棧）方便了後人。公園門口的望江樓建得很不錯，有種憑欄望江流而念天地悠悠的感受。想象幾百年前，那薛濤小姐倒是找了塊好地方，寫詩吟詩的， 一人還真是滿瀟灑的。只是，幾百年後，她的寶地被眾多的遊人搞成了北京的大柵欄，上海的城隍廟，成都的春熙路。 全無當年的雅，靜，幽。

最要命的是引發女詩人靈感的那條江，被生活污水搞得奇臭無比。我從那兒走過時，不得不捏着鼻子。不但人多水臭，下了9路電車的終點，九眼橋，周圍就是農貿市場。更是髒亂差。叫你去思古的雅興全被這聲色味俱全的場景搞沒了。相信現在，我的四川鄉親們會把那邊整理的乾淨些。 在杜埔草堂，武侯祠，這幾個公園裡都有茶館。川哥兒把個杜埔草堂修的是美輪美奐，倒像個宰相府。我是沒看出那“草堂為秋風所破歌”的意境。是不是有點畫蛇添足了？ 不過，杜埔草堂公園的屋子是白牆，木框，草頂，倒是有地方特色。我似乎見到杜埔着古衣，手捧詩卷， 在叄天大樹下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