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茹蘭: 痛說家史(一) – 我的姥姥家 |
| 送交者: 茹蘭 2005年04月21日11:04:2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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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爺家當年在煙臺鄉下是一富裕戶, 是靠做粉絲起家的. 據說有兩樣生計是累死人的, 一是開豆腐坊, 一是開粉坊. 姥爺的爹趕着驢車拉貨,在驢的脖子上掛一鈴鐺, 讓驢拉着車子走, 自己在樹下打個盹兒,等聽不到鈴鐺響了, 趕緊爬起來追驢. 就這樣, 賺了錢就置房子置地的, 鄉下的土財主也雇上了長工, 短工. 如果我跟你說兒媳婦們吃的不如長工好, 你可能不相信. 長工要吃干的, 吃飽了才會給你賣力氣, 媳婦們給口飯吃, 別餓死就算對得起了. 聽我媽講, 男人們在炕上吃, 女人們在炕下吃, 孫女們經常為掙個蒜臼子鬧, 吃不着蒜舔舔蒜臼子也行. 姥爺的爹娘是個勢力眼兒, 大兒媳婦是有錢人家的女兒, 因此不用幹活,還能吃點好的. 我姥爺的頭房媳婦是窮人家的, 只好去伺候得了肺癆的老公公(我姥爺的爺爺), 可憐的人兒, 進門一年就給傳染上了,不久就死了. 我姥爺行三, 老二家的受不了虐待, 撇下吃奶的孩兒吞了大煙, 死前躺在床上,閉着眼任誰叫也不睜眼. 我姥姥喊她, 她才睜眼說了句: “兄弟媳婦, 眼睛望下看”. 意思是讓我姥姥照顧她的兒子. 我姥姥剛剛生了我大姨, 還奶着她呢, 就這麼給我大姨斷了奶. 我這個表舅是吃我姥姥的奶長大的. 我姥姥的爹是一個教書匠. 因為窮, 才讓我姥姥填了房. 我姥姥雖然不識字, 卻很有個性. 她公公把兒媳婦們召集起來, 女人們在老頭子面前跪成一排聽他訓話, “什麼是孝順?前面有一口井, 我讓你們跳下去你們就跳下去, 這就是孝順.” “是嗎? 爹”. 我姥姥爬起來,拍拍屁股就走了. 這下可惹禍了, 公公拿着笤帚在後面追着打. 我姥爺去日本留學歸來後,到了青島開買賣. 青島有幾家大的老字號綢布店, 象謙祥益, 瑞福祥, 我姥爺當年是大股東. 他在煙臺, 蒲口等地也有分店. 我姥姥受不了地主公婆的氣, 帶上剛剛出生40天的我媽, 還有我兩個姨,一個舅從煙臺逃到了青島. 說逃, 是因為她打着回娘家的旗號, 什麼東西都沒敢帶就跑了. 到了青島才發現, 我姥爺已經娶了兩房姨太太. 她跑到姥爺的外室家外面大鬧了一場. 又有什麼用?我姥爺兩房太太, 兩房姨太太, 只有我姥姥開懷生了三女兩男. 我姥爺平時不回家, 一回家就是聽我姥姥匯報我那不聽話的大舅, 然後就是一頓暴打. 沒錢用了, 就讓我大舅去找我姥爺要. 窮人家出身的姥姥, 過日子省了再省. 哪個女兒鹹菜切細了都給罵, 據說是因為細鹹菜吃得多. 其實, 她不知道, 她完全可以到柜上去支銀子,年終再算帳. 省吃儉用的, 到頭來掙下的, 省下的都餵了人家小狐狸精們. 我姥姥的婆婆死時, 她帶上我媽媽到前海的沙灘上一邊燒紙, 一邊 “啊, 啊, 啊” 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就是不喊娘. 我媽說, 她那不是哭婆婆, 是哭她自己的命. 我媽身下還有一個小九歲的弟弟. 好多年來,她在家裡算恃寵的小幺. 她說她小時不懂事, 對不起我姥姥. 聽姥姥跟人講 “我再窮,孩子上學的本子錢我一分都不會少”. 我媽記心裡去了,隔三岔五地跟姥姥要一毛,兩毛的本子錢, 拿去買小吃. 我姥姥家有一點很好, 男女平等. 所有的女孩子都識字. 我姥姥雖不識字可喜歡拽, 問人家意見還 “你看何如?”. 我小舅47年出生, 解放後, 為了跟上形式, 我姥姥給他改了小名, 叫猛前, 整天“猛前, 猛前”地, 鄰居大嬸說, “你怎麼成天沒錢沒錢的喊?” (膠東話, “沒” 發 “木” 的音). 後來家道敗落, 真的是沒錢了. 解放後, 靠賣家裡的東西度日. 我姥爺一箱子字畫讓我姥姥賣給了收破爛的, 聽說裡面有鄭板橋的真跡. 我大姨解放初有二十左右, 人家給介紹了個入城幹部. 看照片, 四十多歲, 頭戴一解放帽. 她不顧家裡的反對, 硬是自己去了周村. 到了一看, 才發現上當了. 我大姨夫把帽子一摘, 原來是個禿頭. 沒辦法, 就這麼嫁了他. 我大姨夫老家有一大幾歲的小腳老妻. 解放了, 入城了, 眼光也變了, 就這麼把黃臉婆給休了, 娶了個年輕又識字的漂亮女學生. 這麼多年了, 我對當年南下的入城幹部一直有偏見, 你幹革命的時候, 家裡的老婆替你生孩子, 養父母, 還擔驚受怕, 弄不好命都丟了, 噢, 你享福的時候就跟鄉巴佬老婆沒有共同語言了. 你還算人嗎? 我大姨剛嫁人時很革命, 要跟資產階級家庭畫清界限, 一分錢不給家裡不說, 連封信都沒有. 她的命也不濟, 女兒兩歲, 兒子還沒滿月, 我大姨夫就死了. 她一個人帶不了倆, 就想起了資產階級的娘. 我姥姥是靠給人家織毛衣度日. 一針一針的, 一個星期白天黑夜的才能織一件, 賺六塊錢. 我大姨答應每月給25塊錢. 於是, 我姥姥就拖着沒幾歲的小兒子去了周村. 我小舅至今還怨我大姨, 如果不是因為她, 我小舅也不會離開青島去了周村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了. 我小舅很倒霉, 解放時才兩歲, 沒跟着資產階級家庭沾什麼光, 淨跟着倒霉來着. 文革時, 經常挨斗. 挺精神的一帥哥就是沒人肯嫁. 後來, 娶了一個膽大的, 就是形象差了點. 再後來翻身了, 他成天不着家, 在外跳舞,跟女人鬼混, 我那賢惠的小舅媽居然忍得下. 用我小舅的話說, “誰讓她長的不濟呢”. 哎, 怎麼說好哪, 我姥姥家的男人都風流. 我姥爺解放前後回了趟煙臺老家, 那時候是共產黨和國民黨拉鋸時期. 共產黨來了打土豪,分田地. 國民黨來了再反攻倒算. 他那次回鄉正趕上還鄉團回去, 就給了人家幾根金條讓人家把他的田要回來. 後來事發, 被抓進了監獄, 最後死在了裡面. 我大舅臨解放時, 我姥爺買好了船票, 托人將他帶到台灣. 臨上船時,他跑了回來. 57年反右時, 被打成了右派. 勞動教養時他不斷寫申訴信又給打成了反革命, 從28歲到48歲, 人生最美好的20年在監獄裡度過了. 家裡的老婆長得美, 沒結婚時就是一破鞋, 我大舅以為他可以改變她. 俗話說, 狗該不了吃屎. 我這大舅媽風流成性, 我大舅活該戴綠帽. 當然了, 他們最終離了婚. 我姥爺當年在青島也算是有點錢的人了. 他家在伏龍山上有帶車庫的宅子. 那時的有錢人都在齊東路附近扎堆兒. 我姥爺當時也是糊塗一時, 請人蓋房包工不包料, 東西丟老了去了. 結果, 蓋好了屋連個象樣的圍牆都蓋不起了. 解放後, 房子充了公. 我家就住在齊東路附近. 我媽從來不從她家的老宅門前走, 睹物思人哪. 我姥姥雖說嫁了個有錢人家, 但過得是苦日子. 年輕時受公婆的氣, 丈夫又指望不上, 到老了還得為兒女操心, 受累. 她活了62年. 六十年代初死於癌症. 我從未見過我姥姥和姥爺, 謹以此文表達我對他們多難的人生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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