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她把白色軟緞的婚紗掛回到櫥里。窗外是西雅圖二月的夜，細雨漫天，微涼潤濕的風，帶着櫻和椴樹抽芽時苦澀的清香，迎面而來。這是早春的氣息，從半開的窗里倏然而入，將她淹沒。

熄滅檯燈，忽然聽見手機上丁了一聲，她看了一下，心猛然收緊。                                             

                                                                                  （一）

文潔淼站在君悅酒店這間小會議室里向外眺望。透過金貿大廈八十八層的長窗，此刻的外灘，還有整個上海，都被環繞在萬千迷離的燈火之中。東方明珠的高塔，好像就在眼前。黃埔江上的夜船，像是流動的燈河，緩緩前行。這麼繁華似錦的一片璀璨，像是交響樂里最華彩的樂章，正烈火烹油一般地鋪將開來。可是她只覺得悵惘。

隔壁大會議廳里的首映式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粉絲們的尖叫聲不時地傳過來。海音大概正周旋在各位影界人士之間，根本就沒注意到她的表姐已經失蹤半晌。這當兒正是她這個上海灘上大牌影視經紀人最繁忙的時候，別的事情都無暇旁及了。唐唐呢？她公司最大客戶的女兒，大概正和別的女粉絲一起拍手尖叫，為終於見到自己的偶像而歡欣鼓舞。

這也本不是她喜歡來的地方。被西雅圖的總部派回到上海坐鎮，已近兩年。回上海工作的要求，也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兩年前生活完全是另外一重景象。本來婚期已定，帖子已發，連蜜月的地點都訂好了。但是當萊恩和朋友駕駛的直升飛機撞毀在科羅拉多的高山上，她的世界瞬間飛灰湮滅。

已是深秋，窗外夜涼如水。她穿着無袖白色的及膝小禮服，覺得陣陣寒意。窗外夜色闌珊，燈火萬家，隔壁尖叫拍手，笑語喧譁，這一切都和她沒什麼關係。疲憊像海水一樣，一陣陣地湧上來，她忍不住坐下來，厚重的窗簾掩住了她大半個身軀。在一瞬間，她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忽然聽到輕輕的腳步聲。文潔淼忍不住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慢慢走到她剛才站着的地方，嘆口氣，一言不發地看着窗外。文潔淼這些年閱人無數，但是她還沒有見過一個把西裝穿得這麼優雅好看的男人。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西服，連領帶都沒打，但就是把這身衣服穿得無比妥貼。他有着一張瘦削的，線條優美的臉，似曾相識，但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文潔淼覺得無可奈何。好不容易獨享的一點空間也無法保留，放縱情緒當然也無機會。這位男士顯然是沒有看見她，她卻在厚窗簾後肆無忌憚地打量人家，幾乎成了偷窺者。沒辦法，文潔淼只好輕輕咳嗽一下。這下可好，這位先生仿佛從夢中驚醒，大大往後退了一步，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道這裡有人。。。”

聽到他這樣說，文潔淼只好站起來，微微欠下身子，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只顧自己藏在窗簾後面躲清靜，希望沒有嚇到你”。

聽她這樣說，這位男士微笑着說，“真沒想到，我也是”。他看了看文潔淼，問道，“您也是來參加首映禮的？”

文潔淼道，“是的，不過是陪別人來的。無可奈何。十五歲事沒追過星，當然現在更不會。”

他點點頭，說，“明白“。沉默了一會，他說，“首映式起碼還有半小時才結束呢，不如就在這兒坐一會。我給您拿杯水來好嗎？”文潔淼遙遙頭，輕聲說，“不必了。謝謝你。”

過了很久他們都沒有再交談。在幽微的燈光下，他低着頭，臉部側面，刀鐫斧刻一樣的線條，清晰而又柔和，有着雕像一般的魅力。

她忍不住問道，“你是圈內人吧？”他微笑着點點頭。

頓了一下，他說，“不過我只在這個電影裡客串一下，算是給朋友幫忙的。沒想到粉絲這麼熱情。您是做什麼職業的呢？”

這下文潔淼忍不住笑起來，“一定的，在這裡我都能聽見她們的尖叫。也難得你怎麼能溜得出來。我做什麼職業？乏善可陳，不值得一提。”

他點點頭，“想溜出來的，總是有辦法的，何況今天也是我朋友的主場。早知道首映式這麼長，倒不如不來了，在家泡杯茶看看書更享受。”

“真沒想到，這也是我想說的。不如在家看書了。你平時看些什麼書呢？”

他想了想，“很雜，什麼都看一點。最近看古籍的多一些，因為過了最近的休耕期，要上一個新的古裝戲。不過找合適的書看，也不容易，去圖書館和書店都不太方便，讓助理去挑，又不一定符合我的要求，我基本都網購。”

“我有兩千多本藏書。”文潔淼說完自己也嚇了一跳。說這個做什麼呢？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抬起頭看着她。

“喂，喂，你們倆都藏在這兒！真離譜！”一陣笑語喧譁，原來是海音進來了，後邊跟着唐唐和一個助理。

“我說你們兩位，夠過份的！文姐，你也不和我打個招呼！林暢呢？你更離譜，你的粉絲還在和你經紀人要人呢！你們自我介紹了嗎？”

他們倆互相望了望。“好，還是我來吧。這位是我表姐，文潔淼，商界精英，兩年前從西雅圖回來，知道摩斯艾登財務諮詢公司吧？美國前百的財務諮詢公司，文姐是大中華區的總經理。文姐，這是林暢，中國最棒的青年男演員，你沒認出他嗎？今年被他霸屏，喔，他還最不喜歡我們用這個詞，你看過他的《逍遙渡》吧？喂，林暢，你不用給我打眼色，我哪句話說錯了？”

林暢似乎是楞在那裡。“真沒看出來。”他認真地看了看文潔淼，“我還以為文女士是位厭倦演藝界的女大學生呢。”

“哇，林暢，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會說甜言蜜語的。”一群人笑着往外走。酒店的一位公關已經迎上來，“林先生，我們從後邊通道走吧。前面大堂前已經被粉絲堵住了。你的經紀人和助理都在後門的商務車裡等你呢。”

“我是認真說的。確實像個大學生。而且文女士真沉得住氣，和我一點都沒透底。”

在等電梯的當兒，海音回頭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文潔淼，“你看看我表姐這個嬌俏模樣，也難怪別人把她當女大學生。不過你們沒見過她上班時的樣子吧？那氣場叫一個強大。我見過一次，她開中華區全部經理會，黑壓壓一會議廳的人，金髮碧眼的鬼子一大堆，那她也一樣給弄得服服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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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請看二）

初稿於5/5/2016

改於5/8/2016

再改5/12/2016

給北雁高飛留個話 - 雁兒，沒你的鼓勵，估計我這個小說就留在抽屜里攢灰了。在此謝過。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