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拉克遇害日本記者的家屬，橋田女士和小川女士開了記者招待會，然後奔赴科威特──我不識評述戰亂政局，倒是電視上兩位女士的話與舉手投足之於我，是又一次見識了日本女人的處驚不亂。橋田女士先道歉：驚擾大家了，對不起。她淡定而堅決，甚至在唇邊做了微笑：我與我的丈夫都一直抱著充分的思想準備。我的丈夫是對別人充滿愛心的人，對我（和家人）也是。

　　從這兩位女士，到為北朝鮮人質愛女揪心的橫田女士，還有幾年前被奧姆真理教殺害的?本律師的母親……她們在人前處驚不亂的品質，在危難與焦慮中的平靜和隱忍，總是給我十分深刻的印象。照理說，遇到這樣或晴天霹靂或久纏難解的傷痛，呼天搶地、捶胸頓足都不為過，然而她們不肯失態。

　　我不知道有否其他人發現她們在人前的節制，不知道這是否屬於我的過敏。讓我對她們的平靜表現感動和讚嘆的，起源於幾年前我認識的一個日本女子。她叫春美，有好聽的發音：HARUMI。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醫院產科，她比我早幾個小時誕下男嬰。後來那幾天，我們在走廊上迎面招呼。印象極深的一次，是她先生來探視，微笑著與她並肩走，她手裡捧了一束紅玫瑰──她生得甜美，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書中描寫的少婦嫵媚竟有真人坐實。幾年以後，在同一個幼兒園我們看到了對方。長話短說，她擔任了幼兒園的“役員”，十分耗費時間精力的義工。

　　一天早上，幼兒園傳來消息，她的先生夜間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去葬禮的路上，我們都很怕看到她的失魂落魄，但是她臉上沒有淚痕，她向每一位去弔唁的人鞠躬致謝。這是我第一次赴日本人的葬禮，氣氛的肅穆和她的平靜都讓我吃了一驚──沒有我朦朧記憶中這種場合的哭鬧和拉扯。然後我想當然地以為，春美一定會休息很長時間，小孩子大概也要有一陣子不來，“役員”就更別提了，如此特殊情況，她中途停止也無人會責怪她。結果春美如常接送小孩，並且每日面帶笑容完成義工工作。春美是很漂亮時髦的女子，但是她用起早已不流行的粉紅色眼影來。這種顏色可以掩飾紅腫的眼帘。

　　我不敢因此就說日本女人比中國女人堅強，怕因一己之見而以偏概全。但是畢竟有不同，她們中有更多處驚不亂的人──中國女性中這樣的人物，作為稀少的閨秀典範，如今都被追捧在各種描寫摻鷸τ褚稊的書裡了，但之於日本女人，處驚不亂實在算不得什麼，至多有人評論時加一句：那位夫人很“氣丈”──即堅定堅強。印證這“氣丈”的是，日本女人在產房是安靜的，無人叫痛，更無人哭喊下一輩子再不當女人。面對生與死，她們如此忍耐，如此嚴肅，如此凝重。

　　奇怪的是，她們當哭不哭，不當哭卻泗淚滂沱。在結婚喜筵上，所有日本女人都梨花帶雨──惜別父母，感懷幸福，決意未來。前一夜，她已經跪著向父母謝恩，用最隆重的跪法，低頭時三根手指著地。父母已經教誨：從此以後，你有你的家了，當個好太太，一定要幸福，不要沒出息地回娘家來。結婚意味著不再是父母稚嫩的寶貝，意味著要承擔起一個家庭好景和逆境時的家常生活，也意味著學習發揮遺傳和耳濡目染的處驚不亂。在遭遇大事時嚴肅而堅強，但卻能夠為四季和生活的細節感動，並且懷有世上最多的一低頭的溫柔。

　　前陣子我採訪日本女作家林真理子，我問她，在你的書裡，你寫過男人味是“凜然”，那麼，請用一個詞來告訴我們什麼是女人味。我以為她會說：溫柔、含蓄、仁愛、善解人意，我以為我早已掌握了標準答案，問她不過是走過場，算是以後寫作時對讀者有交待。結果她側頭沉吟了一下，告訴我：還是凜然，藏在裡面的凜然。我噤聲。繞指柔里藏了凜然，才是日本女人推崇的女人味。

　　又有一怪，處驚不亂中“ 亂”字自是略帶貶意，但在日語裡，它時常用得頗為動人。“ 花兒開亂了”──中文有“ 亂花漸欲迷人眼”，尚不稀奇。日本有部電影《華之亂》，吉永小百合飾主角與謝野晶子，將明治時期的文壇演繹得十分壯麗。NHK大河電視劇有《花之亂》，三田佳子主演，美麗妖嬈──“ 亂”從字面解釋，與中文近似，但“ 亂”到用時，往往就有風情了，是笙歌叢里醉扶歸，是粉融香汗流山枕。這是我們祖宗們的句子，卻正如許多“ 道”一般，要到日本方易尋見其自然與真髓。在日本文藝作品裡時見一個“亂”字，是艷極醉極，開到荼靡。日本女人是世上最天然地掌握著亂與不亂之分寸的，遇事處驚不亂，無事宜莊宜亂──最後多餘附註，恐以偏概全，此文只是說，有時定、有時亂的日本女人比其他國家的多。矛盾達至統合，就顯出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