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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翼: 大林和小林(15-17)
送交者: 張天翼茶葉蛋 2005年05月03日15:08:2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火車司機

  吉士把叭哈葬了,有開追悼會,又要籌備唧唧同薔薇公主結婚,整整忙了半年。國王和包包大臣常常來給他們幫忙。
  把所有的事情弄好之後,唧唧就同薔薇公主到火車站上去,要坐火車到海濱的玻璃宮去結婚。國王也同去。王子和鱷魚小姐也同去。怪物也跟着他們走,為的保護他們。另外還帶了二千個聽差,八百個廚子。吉士要管家裡的事,不能去。親王和包包也有事,不能去。
  唧唧他們到了火車站,有幾百個人來送行。包包、皮皮、親王,都來了。熱鬧極了。
  包包大臣叫道:
  “沿路都要小心!現在窮人太多了。祝你們一路平安!”
  國王說:
  “有怪物和我們在一起,一路自然平安。”
  包包大臣拍拍唧唧的肩膀:
  “恭喜您呀。我永遠是您的好朋友。”
  “我忘不了您。” 唧唧說。
  親王走過來對唧唧說道:
  “我幫了您許多忙,您也別忘了我從前有個國王他有三個兒子後來國王老了就叫三個王子到外面去冒險後來三個王子都冒過了險回來了後來國王快活極了後來這故事就完了親王呀。”
  “我不會忘了您的。”
  唧唧一面說,一面上了火車。
  這一列火車是專車,除開唧唧他們這些人以外,沒有別的乘客。另外還掛了二十節貨車,都是唧唧他們的行李。
  火車頭還沒有接上,正在旁邊一條鐵路上慢慢開過來。火車司機伸出頭來往外面看一看,鐵路旁邊一個工人就招呼他:
  “小林!你好呀!”
  “大叔,您好呀!”
  “小林!你知道不知道你這回拖一些什麼貨色?有一個怪胖子呢。”
  “可不是!我也聽說了,可是還沒親眼瞧見呢。”
  “喬喬,你瞧見了沒有?”
  “沒呢,”一個女孩子說。“我只聽說那個胖子起碼有八百斤重。……”
  他們這麼嚷着的時候,火車頭恰恰在唧唧坐的那一節車廂旁邊慢慢開過去。唧唧只聽見有人喊“小林”,他就想道:
  “小林……小林……呃呀,這個名字好熟呀!”
  這個什麼小林,一定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可是他再也記不起來了。
  唧唧自從當了大少爺之後,就沒有怎麼動過腦筋,無論什麼事都有別人替他想。現在叫他記起什麼來,叫他想起什麼來,可就不大容易。
  “小林……” 唧唧又忍不住要在新里念一遍。他仿佛記得這個什麼小林和他有過一點什麼關係似的。
  “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唧唧想。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一會兒唧唧就打起鼾來,可是嘴裡還嘟嚷着:
  “小林……小林……”
  皮皮正好坐在唧唧旁邊,聽見了。
  “什麼?你幹麼說起小林?”皮皮問唧唧。
  “你知道這個人麼?” 唧唧問皮皮。
  皮皮叫起來:
  “我知道這個小林!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傢夥。他從小就很壞,他偷了咕嚕公司的貨品出去賣,還是包包審判的呢。有人說,第一四四格和第二四四格是小林他們打死的,不過沒有證據。你爸爸被害,一定也和小林有關係。”
  唧唧只要一提起四四格和他爸爸被打的事,就嚇得全身發軟。他說:
  “嚇呀,那可是個兇惡的敵人!”
  他們正在這裡談話,忽然聽見外面月台上有人吵鬧,有王子的聲音:
  “不行!不行!”
  坐在車廂里的人都不在意,以為總是王子順手拿了別人的什麼東西,——這是常有的事,沒什麼希罕。可是外面越鬧越厲害了,還聽見站長也在那裡嚷什麼。
  “別吵,別吵!”站長搖搖頭叫大家靜下來。“王子說不行,那就不行。”
  “問國王去!”許多人叫了起來。
  於是站長跑來見國王,告訴國王說:
  “事情是這樣的。海濱正在鬧饑荒,這裡有人募集了一些糧食,裝了四節車廂,要運到海濱去。老百姓都要求把那四節糧食車掛在這一列車上拖去。可是這一列車已經夠重的了,不能再掛了。火車司機就說:‘那麼可以卸下四節行李車來,等下一次車再運。先運糧食。’王子說:‘不行!’現在請國王說一句話。”
  國王可也沒有主意:
  “我說什麼好呢?這條鐵路是唧唧的,火車也是唧唧的,我怎麼能做主呢?”
  站長只好去問唧唧,看是不是可以取下四節行李車,下次再運。
  這時候,火車司機從車窗外面插嘴道:
  “海濱的莊稼漢把樹皮都剝來吃了,你知道麼?這糧食得趕緊運去!”
  唧唧聽見那個司機說話,就暗自納悶:
  “這個聲音好熟!是誰呢?”
  原來那個司機就是小林。不過唧唧想不起來了。
  這時候王子嚷了起來:
  “糧食慢點運去有什麼要緊!那些行李車才重要呢。那尾巴上四節車裡,全是薔薇公主的胭脂和香水和香粉,耽誤了可不行!”
  薔薇公主這回特別注意別人的話,就委委屈屈地哭道:
  “啊呀呀我的香香香,香!香!香粉!……”
  薔薇公主昏了過去。
  這可了不得!大家都亂成一片。有二十位醫生擠在薔薇公主身邊,把她救醒。
  唧唧就連忙下命令:
  “不許卸下薔薇公主的香粉車!”
  於是國王對站長下了命令:
  “不許卸下薔薇公主的香粉車!”
  於是站長對小林下了命令:
  “不許卸下薔薇公主的香粉車!”
  小林和喬喬走到了站長面前,小林問:
  “這個命令是你下的麼?”
  “是我下的。怎麼着?”
  “糧食不運了麼?”
  “你管不着!”站長說了就走。
  “我問你,”喬喬跟着站長走。“還是香粉香水要緊,還是救災的糧食要緊?”
  站長不理,只是走。喬喬老是跟着問着。站長火了,嚷道:
  “干你們什麼事!你們服從命令就是!叫你們怎麼着你們就怎麼着!”
  小林也叫起來:
  “那我們不干!不讓我們運糧食,只叫我們運這一列車廢物,那我們不干!”
  小林和喬喬說了就走了。他們回到機車上,把機車開走,再也不來理會這一列漂亮講究的專車了。
  站長橫眉怒眼地看着小林和喬喬走開。
  “哼,非處罰你不可!”站長嘟囔着。“你不開,有什麼了不起!我找別人來干!”
  站長就下了命令,要調別的機車來。
  可是別的機車上的司機都和小林一樣,不肯干。調來調去都調不動。
  “唉呀,這可怎麼辦呢?”站長着了急。
  皮皮說:
  “不要緊!唧唧少爺有的是錢,只要多出幾個錢,不怕沒有人來。”
  車站上就貼出一張布告,說是誰肯來開車,就加工錢,另外還發五十金元做賞金。
  等了好半天,沒有一個司機肯來的。
  唧唧發怒了:
  “這些工人真可惡!叫怪物把他們全都吃掉!”
  王子立刻贊成:
  “這可是一個好主意!我就去喊醒怪物。”
  原來怪物躺在兩節貨車上,呼嚕呼嚕地正在那裡打鼾呢。
  可是鱷魚小姐拉住了王子:
  “你這傻瓜!要是把工人全都吃掉,誰來給我們做事呀?”
  “那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候,薔薇公主又昏過去了。大家又忙着要救醒公主,又忙着要找開車的,月台上亂糟糟的。
  怪物給吵醒了一下,翻了一個身,把整個車廂都震得搖晃了一陣,有睡着了。
  皮皮忽然想出了一個辦法,就去推醒了怪物,說道:
  “快起來!你去嚇嚇那些工人,說‘你們要是都不肯來開車,我就都把你們吃掉!’叫他們趕快聽話,聽話的不但不吃,而且還可以領賞金。“
  於是怪物打了個呵欠爬起來,到處嚷去了。唧唧他們坐在那裡等着,心裡焦急得很。
  過了三個鐘頭,怪物垂頭喪氣地回來了,搖搖頭說:
  “不行。他們誰也不來。我一個也沒找着。”
  站長也忙得滿頭大汗。站長又去找唧唧請示:
  “唧唧少爺,怎麼辦呢?要是不把香粉車卸下來,不把糧食車掛上去,那就沒有一個工人肯來開車。是不是可以問一問薔薇公主……”
  剛一提到薔薇公主,薔薇公主又特別注意,她嚷了起來:
  “你們太不尊尊尊,尊!尊!尊重我……”
  嚇得唧唧趕快對聽差們打了一個手勢,聽差們就對公主下了跪:
  “誰敢不尊重您呀!您的行李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誰也不敢挪動。因此您可以放心,用不着再昏過去了。”
  薔薇公主考慮了一下,這才答允:
  “好吧,那我同意,這一次就不發發發,發!發!發昏就是。”
  “感謝公主!”
  雖然公主同意不發昏,可是問題還沒有解決。皮皮說:
  “我早就說過啦,小林他們都不是好人。他們都不是我們自己的人。”
  “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人,” 唧唧想了好一會,想出了這麼一句話來,“怪物就是我們自己的人。”
  怪物聽見了,鞠一個躬,說道:
  “不錯,我是您最忠心的奴隸。”
  唧唧就對聽差們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說:
  “叫怪物想法子把這一列車開走!”
  “遵命!”
  怪物毫不遲疑的就去開車……說是“開車”,那可有點不對。怪物並不會開機車,——而且這一列車子根本就沒有火車頭。可是怪物有的是蠻力,他可以把這一列車子推走。他這就挽了挽袖子,請大家上車坐好,他走到列車後面,使勁一推。
  這一列車子空隆空隆一陣響,就給推走了。
  “好了好了,”王子高興得叫起來。“還是怪物好,又可靠,又會開車。”
  怪物聽見王子誇他好,他推得更起勁了。列車給推走了十公里,怪物又追上去,又一推。這樣幾推幾推,就推走了一百二十公里,推上了山——過了這座山就是海濱了。
  這一列車子剛剛滾到山頂上,怪物又拼命一推。
  於是列車飛似地溜下坡來,簡直停不住。
  “啊呀,危險!”鱷魚小姐叫。
  可是車上沒有一個工人。車上的人誰也不懂得怎樣煞車。怪物也不懂,他看見列車跑得那麼快,他還高興得哈哈大笑。
  誰也看不清這列車是不是在軌道上跑,因為它溜得太快了,就好象臨空拋下來似的。
  前面是海!
  海濱有許多做官的,有許多紳士,有許多巡警,都是來迎接唧唧和國王他們的。現在看見列車一直不停地往海那裡沖,就都慌得嚷起來,可是誰都沒有辦法,誰都不敢走攏去。
  列車飛跑着,飛跑着——嘩啦!掉到海里去了。
  唧唧和薔薇公主和國王和紅鼻頭王子和鱷魚小姐和許多許多人,都掉到海里去了。
  那許多官兒和巡警站在碼頭上發愣,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麼辦。
  海面上出現了許多水泡,像大大小小的珠子一樣。
海

  這裡是一個深水港。現在又正是漲潮的時候。碼頭上那許多官兒和紳士就議論起來,看應該怎麼辦。
  海濱市長叫做平平,是包包大臣的哥哥,是一位很有學問的官兒。他首先發言:
  “依我看來,國王陛下和唧唧少爺都掉在海里,而假如我們不去救,那是不十分妥當的。為什麼呢?第一,因為國王到底是國王,唧唧少爺到底是少爺,他們坐在海里是不是感到很舒服,那是值得懷疑的。第二,海里恐怕不大衛生,空氣也不好,——更何況那裡根本沒有什麼空氣!”
  “是,是。”別的官兒們都點頭。
  “所以我認為,現在最好是大家來研究一下。研究什麼呢?就是研究這麼一個問題:把國王陛下和唧唧少爺從海里請出來,是不是要比讓他們留在海里更好些?”
  這個問題可很複雜,許多官兒都弄不清平平市長說的什麼。平平只好又說了一遍。
  別的官兒們就都點點頭:
  “是,是。”
  平平市長看見大家同意了,就擺一擺手,宣布:
  “那麼,我們就來進行研究。”
  有一個大個兒,滿臉的綠鬍子,他是海濱的商會會長,說道:
  “你是說,要把國王打撈出來麼?”
  “不是打撈。我們是請國王陛下……”
  商會會長打斷平平市長的話:
  “不管請也好,打撈也好,總得僱人下海里去找,是不是?可是這就得花錢。”
  “對,對,”平平市長馬上接嘴,再也不那麼慢吞吞的了。“難辦的就在這裡:要花錢。誰來出這一筆錢?”
  “是呀,誰來出這一筆錢?”別的官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幾位紳士和平平市長嘰里咕嚕了一陣。平平市長就對大家說:
  “有一個好消息:現在有四車糧食運來了,還沒有運到鄉下去。我們可以把這些糧食賣掉,就有錢了。”
  “賣給我!”商會會長拍拍胸口,“只要價錢便宜一點就是。”
  “那你說一個價錢。你出多少?”
  “報告市長!”慈善會會長擠到平平市長面前,叫道。“那四車糧食是要救災荒的。這裡鄉下老百姓眼下沒有東西吃,等着救濟……”
  平平市長不等他說完,就擺擺手說: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依我看來,一個人眼下沒有東西吃,那並不要緊。比如我罷,我眼下就沒有吃東西。我一直要到午餐的時候才吃呢,眼下正好讓腸胃好好消化一下。鄉下老百姓也是同樣的道理,眼下不能說吃就吃。您勸他們把那四車糧食拿來報效國王陛下吧。我們就這麼辦,把它賣掉。”
  “那可不行!”慈善會會長大聲說。“要是把這四車糧食賣掉,不去救濟,那麼這裡的老百姓就會造反。老百姓造起反來你不害怕麼?我是害怕的。”
  大家都不開口了。大家看看平平市長,平平牙齒直打哆嗦,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唉,造反!”平平市長咕嚕道。“這玩意兒究竟是誰發明的?”
  慈善會會長這就提出一個辦法來,這個辦法他已經想了好久了:
  “我看,還是請大家捐錢吧。誰捐多少,誰捐多少,都把捐款交給我,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哼,你總是叫我們捐錢!”商會會長說。
  慈善會會長問:
  “這難道對您沒有好處麼?”
  “什麼好處?”
  “哈呀,這還不知道!”慈善會會長嚷起來。“捐錢來打撈國王陛下,這個錢難道是白花的麼?國王陛下從水裡給撈出來之後,還不封賞您麼?”
  平平市長點點頭:
  “這說得對。還是請各位紳士捐錢吧。”
  商會會長可還是有點懷疑。他看看紳士們,說道:
  “我們還得好好想一想。花錢打撈國王,這究竟划算不划算?”
  “真的。究竟划算不划算?”
  這時候海面上冒出一個腦袋來,嚷了一句“不划算!”又不見了。
  岸上的人都吃了一驚。再一看,那個腦袋又冒了出來。
  “啊呀,是王子!”有人叫。
  的確是紅鼻頭王子。他後面跟着鱷魚小姐。兩個人泅到岸邊來了。
  官兒們和紳士們都恭恭敬敬把王子和鱷魚小姐迎接到碼頭上,七嘴八舌地問了許多話:
  “王子殿下,久違久違!貴體怎麼樣?”
  “王子殿下,您在那邊過得怎麼樣?還愉快麼?”
  “王子殿下,國王是不是高興上岸來玩玩?”
  紅鼻頭王子罵道:
  “廢話!你們打撈國王做什麼!”
  鱷魚小姐一面擦乾臉上的水,一面照鏡子,一面說道:
  “國王不上岸來沒關係,反正有人繼承王位。國王可有的是。只是富翁少不得。你們還是趕快把唧唧少爺救出來吧。”
  商會會長擠過來問道:
  “唧唧少爺願意出多少報酬?”
  “報酬當然少不了。他錢多得很呢。”
  “嗯,那可說不定!”商會會長說,“我一定要和唧唧少爺談個明白。第一,我們要把他救出來,他給不給報酬?第二,他打算給我們多少報酬?談了之後,我們再來考慮。”
  “那麼派一個人到海里去和唧唧少爺談判……”
  平平市長插嘴道:
  “恐怕不行。依我看來,還是在岸上談判好些,因為岸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空氣。而在水裡面,這種東西可就不免缺乏。因此之故,在水裡面談起話來,就也許會引起某種不愉快的後果。”
  “怎麼?把唧唧少爺請到岸上來談判麼?”商會會長問。“那就是什麼報酬也沒有談好,倒先把他救出水來了。那不上算。”
  “那怎麼辦呢?”
  鱷魚小姐說:
  “那可以把吉士請到這裡來談判。吉士是唧唧少爺的總管家,可以代替唧唧少爺做主。”
  “好,立刻打一個電報給吉士吧。”
  於是平平市長馬上把電報拍去了。電報是這麼寫的:
  “真糕唧海撈趕。”
  這是什麼意思?原來意思是:
  “真是糟糕得很!唧唧少爺的列車掉到海里去了,現在正在打撈。請你趕快來!”
  電報費是很貴的。要是買賣談不成,倒先花費了許多電報費,那可划不來。所以就越簡略越好。
  吉士接到電報之後,立刻就回了一個電報:
  “點太不請再。”
  這就是說:
  “你們拍來的電報寫得太簡單了,看不懂。請你們寫得詳細些,再打一個電報來!”
  平平市長拿着這封回電,讀了半天,只是搔頭皮。許多很有學問的紳士也都來研究這封電報,把每個字都查了字典,然後大家討論着:
  “究竟吉士會不會到這裡來?”
  商會會長可很性急,說道:
  “管他呢!吉士不來拉倒,就讓唧唧少爺在海里多待一會。可是那一列車子總還值幾個錢,我們應該首先把它打撈出來。”
  “那有得花錢!”平平市長叫。
  “我來花錢!”商會會長把手一舉。“誰花錢打撈,誰就撈得到好處。”
  鱷魚小姐叫:
  “我也來入股!”
  另外還有幾位官兒和紳士也都嚷着要入股。一會兒就把本錢湊齊了。
  這些官兒們和紳士們正在這裡討論的時候,海里有許多人已經浮出來了。岸上有一些水手,就自動放船出去救人。還有一些會潛水的人就潛到海里去。
  商會會長一看見,就着急地叫道:
  “別救人!別救人!先打撈東西要緊!喂,你們快上這兒來,我雇用你們,我來指揮你們。”
  可是那些水手和潛水夫都沒理他。唧唧的聽差和廚子,有許多已經給救出來了。
  有些人可已經淹死,像國王,像薔薇公主……
  鱷魚小姐一聽說薔薇公主死了,就哭起來:
  “唉唉,天下第一美人沒有了。現在只有天下第二美人了。”
  “天下第二美人是誰?”平平市長問。
  鱷魚小姐住了哭,看看平平市長,格兒一笑:
  “哎喲你這個人!明明看見了,還要問!”
  說到這裡,忽然尖叫道:
  “別跑!你上哪兒去?”
  原來她看見紅鼻頭王子跑掉了。她撒腿就追,一面嚷:
  “哪兒去?你說一聲兒呀!”
  王子還是不住地跑着,嘴裡答道:
  “我得趕緊回京城去。王位沒有人可不行。”
  官兒們就都恭恭敬敬鞠躬,等王子和鱷魚小姐跑遠了,才直起腰來。
  商會會長還在碼頭上跑來跑去,嚷個不停。可是那些人都還忙着在海里找人。
  平平市長問:
  “為什麼唧唧少爺還不上岸來?你們下去見着他的時候,替我問候問候他吧。並且勸他上岸來——這裡比較乾燥些。”
  可是那些潛水夫在海里沒找着唧唧。兩天兩夜之後,那些掉下海的人都有了下落,可就是沒找着唧唧。
  後來那一列漂亮講究的車廂也給打撈出來了。
  唧唧——還是沒有影子。
  紅鼻頭王子這時候已經做了國王。這位新國王派了許多人去找唧唧。一面還要去登廣告尋人,這位新國王就親自拿一張紙過來,打算親自寫上“尋人”兩個大字。他寫好了“尋”字,可忘了“人”字怎麼寫。恰好包包大臣正坐在對面,國王就問:
  “包包,‘人’字怎麼寫呀?”
  包包大臣拿起筆來,就在“尋”字旁邊寫了一個“γ”字——因為包包大臣坐在對面,所以“人”字是倒的。
  那個廣告是請一位詩人做的:
  尋γ
  胖子胖,
  走起路來晃一晃,下巴上的肥肉五寸長:
  誰尋着了——
  賞他珠寶一萬兩。
  許多巡警,許多探險家,都在那裡找唧唧。可是總打聽不出他的下落。
  唧唧到底上哪裡去了呢?
“我真想吃!”

  那天那一列列車掉到了海里,唧唧就糊裡糊塗亂爬一陣,不知道怎麼一來,爬出了車廂的門。
  唧唧的身子慢慢地往上浮,往上浮。快要浮出水面了,忽然一個浪頭一打,唧唧的腦袋又往水裡一沒。剛要伸頭,又是一個浪。這麼幾下打,唧唧就越滾越遠了。
  唧唧打個手勢要喊聽差。手那麼一動,身子失去了平衡,又往水裡一沉。
  可是唧唧心裡一點也不怕,他想道:
  “我怕什麼!反正我有錢。”
  這是叭哈教給他的。叭哈對唧唧說過:
  “只要有錢,什麼事都可以辦到,什麼也不用怕。”
  還有皇家小學校的幾位國語老師,常常給唧唧講故事,也講到做富翁的好處。有一個故事,叫做有錢買得仙人膽,那可講得更明白。連仙人的膽都可以花錢買到,你看!
  這些故事是怎樣的?請唧唧講講看,好不好?
  那辦不到。這些故事唧唧聽是聽過,而且聽過不止一次,可是他一個也沒有記住——並不是沒有記住,是他用不着親自來記住,因為有聽差們替他代記。誰要是愛聽他講,那他只要對聽差們打個手勢就是了,意思是說:
  “我要講個故事!”
  聽差們就有頭有腦地講了起來,講得生動極了。第二天許多報紙上都登出了消息,說唧唧是一個頂會講故事的人。第三天就有許多紳士請唧唧去演講,題目叫做怎樣才可以把故事講好。
  現在——唧唧可是在海里,身邊一個聽差也沒有,那怎麼行?
  唧唧雖然不用親自記住這些故事,雖然已經忘記了這些故事的情節,可是唧唧卻受了很大的影響:唧唧自從聽了這些故事以後,就更熱愛金錢,更想要多撈些金錢了。
  唧唧仍舊被海浪卷得一翻一滾的。腦袋一時沒到了水裡,一時又冒出水面來。身子就這麼越顛越遠。
  “我上哪兒去呀?” 唧唧這麼想了一下。
  要上哪兒去——唧唧自己可一點把握也沒有。
  可是好在唧唧的衣服上有許多許多口袋,每個口袋裡都裝有許多許多金元,還有許多許多鑽石和珠寶。唧唧無論上哪兒,都可以用這些錢來買東西,不愁吃,不愁穿的。這一點,唧唧心裡可很有把握。
  “上哪兒去都可以。” 唧唧這麼想了一下。
  正想着,忽然覺得這個海變了樣子,好像特別不安靜起來。唧唧的耳朵正在水裡,聽見了嘩嘩的響聲。遠遠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大浪,洶湧地往這邊滾來——響聲越來越大了。
  “真的是仙人來了麼?” 唧唧想道。“是不是仙人要跟我談買賣來了?”
  唧唧的腦袋剛好有浮到水面上來。他往前面一看,就發現一個黑乎乎的大東西,像一座大山崩倒了似地往這邊滾來。
  這是一個大鯨。
  “這叫做什麼來的?” 唧唧問自己。
  唧唧仿佛記得,在一堂什麼課上聽說過這個玩意兒。老師還出題目靠過哩,那次唧唧考得很好——一百分,——當然是聽差們代他做的答題。現在唧唧可就簡直記不起這個動物叫什麼了。
  誰知道這個鯨早就餓了。他在海里游來游去,就忽然看見了唧唧。他就高興地說:
  “好運氣!我正好吃下這個來點點心。”
  他就往唧唧這邊游過來,張開大口只一吸,就連海水連唧唧都吸進嘴裡去了。然後他又把海水從嘴裡篩出來,把唧唧吞進肚。
  於是這個鯨不快不慢地游開去了,不知道游了多少海里。
  這個鯨吃起東西來,是不大考究的。只要有機會,遇見一些什麼可吃的東西,就連東西連海水一口吸,再把海水從嘴裡篩出來,把篩不出來的東西——魚呀,蝦呀,蟹呀,海星呀,海蟄呀——不論大小,都亂七八糟地吞進肚去,從來也不嚼一嚼,因為他的牙不頂事。
  可是他生平沒有吃過像唧唧這樣的一種食品。他把唧唧吞下的時候,就覺得有一股奇怪的味兒,不大受用。不過已經吞下肚裡了。
  這個鯨一面游,一面想:
  “剛才那個動物是在靠什麼過活的?怎麼會有那麼一種怪味兒?”
  他就在海里不停地散步。可是他胃裡越來越不好受,並且還有點噁心,直想吐。
  原來唧唧在鯨的胃裡,一點也沒給消化掉。
  “我到什麼地方來了?” 唧唧問自己。
  唧唧只記得給一股大浪一推,就滾到這麼一個地方來了,什麼也瞧不見,因為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唧唧想要爬出去,可是一爬就滑了下來。這裡還有一股很大的腥味兒。
  唧唧覺得有許多什麼東西在他身邊爬來爬去,亂鬨鬨地嚷着:
  “快走開,快走開!這個人真臭!”
  “他們說誰?” 唧唧想。
  忽然好像大地震似的,唧唧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穩,身子給顛得翻騰起來。身邊許多什麼小動物也直打滾。
  唧唧正想要喊聽差,可是有人推他擠他似的,他身子一滑,就從鯨的胃裡滑了出來,滾到了沙灘上。
  那個鯨到底嘔吐了。
  那個鯨本來希望好好消化的,所以拼命散步。那個鯨雖然老覺得噁心,可是他想到唧唧那樣一種好食品,實在捨不得吐掉。他說:
  “這玩意兒可有營養價值呢,應該讓它留在肚子裡。”
  可是究竟不行,他消化不了。他游過一個島邊,就反了胃。這麼一嘔掉,他這才輕鬆了些,於是滿滿地又游了開去,只把唧唧丟到了這個島上。
  “這是什麼地方?” 唧唧想。
  唧唧剛從漆黑的地方出來,陽光照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這裡空氣很好,也沒有腥味兒。有時候還有一股什麼花的香味飄過來。
  唧唧打算想一想今天的事:
  “我怎麼一來,就到了這裡?我的兩百個聽差都哪兒去了?今天大概發生了什麼事了吧?”
  可是他怎麼也想不起了。
  他只是覺得身上有點兒不好受。腿呀膀子的都沒了勁兒,臉上還冒汗。肚子裡——可格外彆扭。他閉着眼睛,仿佛看見一盤一盤油汪汪的雞,香噴噴的熏魚,還有各種各樣的糖果,糕餅……
  唧唧這才猛然記起:這種現象原來叫做“餓”。
  “我好像在什麼時候也餓過的。”他嘟囔着。不過他記不起了。
  唧唧覺得有嗡嗡嗡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叫呢,還是真的有什麼蟲子。唧唧把眼睛睜開一下,就看見有一些小點子在空中飄動,不知道是自己眼花呢,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飛。
  他定睛一看,就發現那是一種昆蟲——上課的時候老師也講過的,也出題考試過,可是這號玩意兒只有他的聽差們才記得住!
  “喂!”他叫,“你們叫做什麼?”
  那種會飛的昆蟲理也不理他,只飛到一朵花上,鑽進去了。
  “這是什麼?” 唧唧覺得有點希奇。
  一會兒那個蟲子又飛了出來,在唧唧腦頂上掠過,還掉了一點花粉在唧唧臉上。唧唧仿佛聞到了一種很好聞的味兒。
  “哦,我知道了!”
  唧唧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聽說這種蟲子會釀造一種甜蜜蜜的玩意兒,很好吃。
  “可是那種好吃的玩意兒叫做什麼?真的能夠釀造麼?”
  這他可模糊起來。不知道這到底是課堂上聽來的,還是故事裡講到的。或者他並沒有聽到,只是一個夢……
  “哈呀,我真想吃!”
  他腦袋一低,有看見有許多螞蟻在地下爬。他覺得這種蟲子——細腰杆,六條腿——好像是見過的,只是忘了他的名字。
  他們都忙得什麼似的,在那裡搬東西,淨是一些可吃的東西。
  唧唧咽了一口唾涎,問道:
  “喂,你們是哪裡的?”
  “大槐國的,”螞蟻們一面回答,一面不停地走着。
  “大槐國……” 唧唧在嘴裡念了一遍。他仿佛聽過這麼一個故事的。他趕緊又叫:
  “喂,別那麼忙!站住!”
  “幹什麼?”有一個螞蟻站住了。
  “我要跟你們買點兒東西吃。”
  “什麼?”那個螞蟻聽不懂。
  唧唧只好親自說明:
  “我餓了。我要找一點吃的東西。”
  “那你自己找去就是。”那個螞蟻說了就走。
  “什麼?叫我自己找去?” 唧唧想不通了,“這是什麼意思?”
  旁邊又有一個螞蟻告訴他:
  “叫你去做工作。”
  唧唧很不高興,說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又有一個螞蟻瞧了他一眼,走了開去,嘴裡說着:
  “管你是誰,都一樣。”
  唧唧看不起地掉轉臉去:
  “我可用不着做什麼工作。”
  有一個大螞蟻走到了唧唧身邊,看着唧唧問道:
  “那你是怎麼過活的?”
  “反正別人養活我。”
  有一個小螞蟻踅了過來,好奇地問:
  “你什麼事也不干,光讓別人做了來供給你麼?”
  “那當然。”
  “為什麼你可以享現成呢?”
  “因為我有錢。”
  那個小螞蟻沒聽懂:
  “什麼錢?那是什麼東西?”
  那個大頭螞蟻卻追問道:
  “你的錢哪兒來的呢?”
  “賺來的。”
  “真奇怪!”那個大頭螞蟻看看別的螞蟻們,又問唧唧:
  “怎麼賺來了?”
  唧唧不回答了,只是要求:
  “別多說了,趕緊給我東西吃吧,我給你們錢。”
  忽然又聽見那樣嗡嗡嗡的聲音了,一個小螞蟻尖聲叫道:
  “蜜蜂,蜜蜂!你聽說過這樣的新聞沒有?”
  蜜蜂飛得更近了,答道: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已經聽見了。別理他!別讓他進窠,就像對付雄蜂那麼對付他!”
  小螞蟻笑着走開了,還回頭看看唧唧,說道:
  “你得對大家有點兒用處才行。”
  “我不會呀。” 唧唧嚷,埋怨別人不了解他。
  可是那些螞蟻也好,蜜蜂也好,都不再理他了,都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唧唧越想越覺得委屈,他罵:
  “你們這批小氣鬼!問你們要一點兒吃的東西,你們都不給。就那麼希罕!你們都是些窮鬼,我知道。”
  那些螞蟻和蜜蜂仍舊不睬他,有的只笑一笑。
  唧唧又大聲說:
  “喂!你們這兒有富翁沒有?我要上你們富翁家裡去。富翁可大方呢。我一去,富翁就會款待我,請我吃烤羊腿,請我吃燒雞,還請我吃奶酪……隨我想吃什麼,都有!”
  有一個蜜蜂嗡嗡地說:
  “哼,他想在這兒找富翁呢!我們這兒又不是富翁島?”
  這時候正有一個大頭螞蟻在唧唧身邊走過,順嘴大道:
  “富翁島就是富翁島,那裡儘是一些富翁。”
  唧唧一聽,快活得了不得:
  “在哪兒?在哪兒?”
  “可遠呢。”
  “怎麼個去法?” 唧唧問。“那兒挺好玩的吧?”
  “我們不知道那兒好玩不好玩。我們誰也沒去過。”
  又有一個小螞蟻插嘴:
  “可是我們送別人去過。有人愛上那兒,我們就把他送去了。”
  一個蜜蜂問道:
  “真的,那回那個人去了之後,寫信來過沒有?”
  “沒有呀,”那個小螞蟻回答,“我們還跟他說來的:‘你到了那邊,千萬
  寄一個信來,告訴我們那邊的情形。’可是他一直沒來信。”
  那個大頭螞蟻說:
  “準是那邊過得太好,就把我們忘了。”
  唧唧叫道:
  “好朋友,好朋友!你們把我也送去吧!”
  於是一些蜜蜂和一些螞蟻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陣。一個蜜蜂問唧唧:
  “你真的想上富翁島去麼?”
  “當然是。”
  那個蜜蜂就和唧唧談判:
  “我們有辦法可以把你送去。可是有一個條件,你能依麼?”
  “我依。什麼條件?”
  “你到了富翁島之後,請你調查一下富翁島的出產。那裡氣候怎麼樣,有一些什麼植物,什麼花,都請你留意一下。”
  “行,行。”
  “你調查清楚之後,就寫一封信,告訴我們。”
  “可以,可以。”
  那個小螞蟻插嘴道:
  “可是你別失信!上回那個人就失了信:答允得好好的,可是又不寫來。”
  “我不失信,我不失信。” 唧唧立刻回答。
  那個蜜蜂和那個大頭螞蟻就都說,要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
  “要是大家同意,我們就拿蜜來款待你,然後再送你走。”蜜蜂說,說了就飛回去了。
  那個大頭螞蟻也告訴唧唧:
  “要是大家同意,我們也要款待你的。”
  蜜蜂和螞蟻各自回去,和自己人商量了一陣,就各自拿出許多可吃的東西來款待唧唧。蜜蜂和螞蟻都對唧唧這麼說:
  “你的食量那麼大,我們款待你一次,是很不容易的。可是請你不要客氣,要吃就得吃飽。只要你答允我們的事真正能做到,我們就很感激你了。”
  唧唧就一點也不客氣,儘量吃了一個飽,把蜜蜂所有的貯藏吃掉了三分之一,把螞蟻所有的貯藏吃掉了一半。
  唧唧吃到再也吃不下了,這才打了一個嗝兒,閉上眼睛,想好好睡一覺。
  這時候聚集了許多蜜蜂,在空中盤旋。聚集了許多螞蟻,在地上排種種的隊形。蜜蜂們唱道:
  “東風吹到了,
  北風吹到了,”
  螞蟻們接着唱一句:
  “把這胖子吹到富翁島。”
  這麼又舞又唱,唱了好幾遍——詞兒一樣,只是調子每一遍都不同。
  唧唧已經睡着了,打起鼾來了。
  蜜蜂們和螞蟻們還是舞着唱着。於是就刮來了一陣風。這陣風越刮越大,就把唧唧刮得飄了起來。
  唧唧給刮得飄過大海,不知道飄過多少里路,就落到了一個島上。風也停了。
  這就是富翁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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