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畫。去找維托雷.卡帕奇歐(Vittore Carpaccio)的一幅畫來看,只因為須賀敦子提到了它。須賀敦子是目前最讓我動容的女作家。我時常與朋友胡亂聊些喜歡的作家,但是從不說起她,也不敢隨手引用她在我心中迴旋的句子。真的喜歡,便不肯隨意地說了。或許也因為無處可說。檢索中文網絡,她的名字無跡可尋,她的作品未有中文版。她在日本獲獎,也無“出名要早”的鋒芒。1990年,她61歲,出版第一本隨筆集《米蘭.霧風景》。到她1998年去世,共出版了9本隨筆集。此前的黃金歲月,她在做什麼?她旅居意大利,將谷崎潤一郎、井上靖、夏目漱石、森鷗外、通口葉子、庄野潤三、川端康成和阿部公房的作品翻譯成意大利文,獲意大利最優秀翻譯獎。同時,她將意大利文學作品翻譯成日文,畢生精力傾注於文學翻譯和文化比較。華年情殤,一生沉吟,凝作她落葉歸根的隨筆,那是些詩一樣靜謐優美而又充滿理性魅力的文字。我與她無聲地對話,被她的文字帶入無法呼吸的歡樂和憂傷,但不能逢人就訴說她的好處。這份孤獨與甘美類似於暗戀。
須賀敦子去世後,遺作在1999年由新潮社結集為《地圖上沒有的路》。她在這本書裡寫到她去威尼斯看卡帕奇歐的《兩個貴婦》(Two Court Ladies)。她想知道畫中兩位美婦視線落向何方,想從充滿整幅畫的慵懶色彩里尋出些微能判定美婦身份的痕跡。當時她在研究威尼斯歷史,想看出她們是否當時(16世紀)出入於宮廷、專屬於貴族的高級娼婦。可是無論她在畫前如何凝神,也無法理解畫中人視線的含義。這幅畫是威尼斯給她的一個謎。
我在畫冊里找到它。卡帕奇歐作於1490年,現藏於威尼斯柯瑞博物館。畫中是兩位華麗婦人的側面,有白色欄杆、隨從少年、狗、鴿子、花瓶和躺在地毯上的信箋,這一切看來富有寓意,卻連貫不成一個故事。兩位婦人的眼睛望向前方,視線落處在畫框之外。花瓶里隱約探出半枝莖,但是天知道那是什麼花。除了撲面而來的奢華與倦怠感,我當然不可能比須賀敦子看出更多的東西來。
我為我喜歡的作家惋惜,她離世太早。雖然那視線落處依然是謎,但一位擁有炯目的意大利美術史家為這幅畫找到新的消息。洛杉磯的蓋提美術館收藏着卡帕奇歐的另一幅名畫《湖沼狩獵》(Lagoon Hunting),畫面是威尼斯的水上,貴族乘船射弓箭,遠處天際有雁成行。畫面左下方有一朵盛開的百合花,半枝莖落在畫外。
是的,那莖落入《兩個貴婦》的花瓶。這兩幅畫的斷面紋理契合得天衣無縫,它們離散在了洛杉磯和威尼斯。許多年裡,它們在兩個博物館裡被後人的目光撫摸,沒有人試圖在它們之間找到關聯。誰會想到豪華房間的上圖竟是湖沼?誰又會想到地中海貴族狩獵圖下畫的是慵懶的美婦?更有趣的是,兩幅畫的背面有合葉的痕跡。經考證,這是右半扇屏風,或者家具的右半扇門。也就是說,那視線落處,在左扇,還有兩幅畫,只是誰也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就像須賀敦子不知道她凝眸細究的畫只是部分,而不是整體。這兩幅畫的遙遙相望讓我想起須賀敦子,也想到部分與整體。小時候上生物課看顯微鏡,知道要將物質看得細緻透徹須放大,但是,越細緻,顯微鏡下視野便越狹窄。
我所能看到的永遠都只是部分,但可以在任何時候都意識到我的視野之外有另外的世界,並且,那廣深處並非就一定是我所看到的部分的延伸,再豐富的想象力也無以完成對整體的認知。這樣意識的時候,我仍然徒勞地想看到畫框以外的風景,幻想讓視線穿越地平線。須賀敦子這樣寫:世界總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連接為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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