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首頁 新聞 視頻 博客 論壇 分類廣告 購物
版主:阿飛的劍
萬維讀者網 > 茗香茶語 > 帖子
pearl:斷章(小說)(八)
送交者: pearl 2016年10月29日21:16:0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八)

五月來臨了。法國梧桐已經是滿樹濃蔭。無數的行人在梧桐樹下走路,散步,說話,或者在微涼的初夏的夜晚看梧桐樹葉里漏下的星星。似乎在一夜間,整個城市湧進了多一倍的人,大街小巷,景點商廈,到處都是遊客。

文潔淼打了個電話給爸媽,告訴他們她要去西藏旅遊,兩個星期。他們大概是了解她的脾氣。沒說什麼。海音知道就炸窩了。“高原反應你受得了嗎?”

“不用擔心。我以前去過一次拉薩。這次是先飛過去,然後租越野車,走川藏公路,從拉薩回成都,再從成都飛回上海。你知道,我走的地方很多了,看一看原始的生態,山川,河流。。。”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憊。

海音靜了一會,“我也厭了人多的地方。我也去怎麼樣?不反對吧?”

消息傳出來,不到兩個星期,就有十來個人想參加。原來常去文潔淼家吃飯的人都想加入,加上文潔淼手下的香能和海音的兩位閨蜜,一共十二個人,人太多,勸走了三個,最後定下九個人。時間定在五月中。

出發前一個星期,林暢給她來了個微信。“我的戲已經殺青。在做後期製作。聽說你們的西藏之行了。我能參加嗎?”

“當然可以。不過小心狗仔拍到,又是一場地震。”

他畫了一個笑臉過來。“我不會在拉薩和你們一起活動。我只是想走一遍川藏公路,好好用一下我的相機。你覺得狗仔有興趣走這幾千里地的高危公路就是拍個我的照片?我懷疑。”

五月中旬拉薩的天空,高遠而深邃。景色依然,然而物是人非。十二年前和文潔淼一起來的兩位女友,一位遠嫁挪威,一位是櫻芳,已撒手塵寰。下榻瑞吉度假酒店,辦好入住手續,從陽台上望出去,藍天下是無盡的,連綿的山脈,山的後面,還是藍天。

大隊人馬分三批到達。黃昏時在酒店餐廳就餐。吳凱看了看手機,“林暢哥說他來不了了。製片要求他們要重拍一組鏡頭,實在是趕不出時間。”

海音嘆了口氣 “他不來也好。省得又引來媒體添亂。我也給搞怕了。”

吳凱搖搖頭,“林暢哥肯定很失望啊。他還買了新的佳能5D全畫幅單反相機打算路上用的,現在泡湯了。”

席間一片惋惜之聲。文佳淼忽然覺得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巨大的失望,像無形的榔頭,重重地敲了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大家蜻蜓點水般地把拉薩的主要景點看了一下。大隊人馬里多數以前沒來過拉薩,主要集中看了一下布達拉宮,大昭寺,哲蚌寺,再去看看八角街,時間就差不多了。

晚上大家正在平措藏餐廳吃晚飯,吳凱的電話忽然響了,他聽着聽着,忽然站了起來,興奮地喊道,“你夠牛,趙製片也肯放人?”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林暢來了。已經降落,正往這兒開呢。他求了製片和導演,好說歹說把他那塊趕拍完了。一直拍到凌晨才休工,早上就奔機場了。”

大家都很高興。吳亦農,小超和於醇幾個男生都歡呼起來。溫如馨笑着說,“看把他們樂得。有了林暢,他們就可以更加放肆地胡說八道插科打諢,真是一夥兒的。”

飯還沒吃完,林暢就趕到了,走進他們吃飯的包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臉上一片青胡茬,頭髮也亂蓬蓬的,和幾個月前在海音的生日宴上比,他黑瘦了很多。

他和大家一一打着招呼,一一握手,“真的以為趕不上了。好不容易搶拍完就奔機場了,一路狂奔。還不錯,你們還沒走。我本來以為沒希望了。”他開心地,像個孩子般地笑起來。來到文潔淼面前,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文姐,你好嗎?”

“好。先別多說話,吃東西吧。我已經讓他們新添了個菜,紅燒氂牛肉,還有藏式奶茶,趕緊補充能量。”

吳凱笑起來,“文姐姐真厲害,和我們去她家做客時一樣,總是先張羅着讓我們先吃東西。”

打了車,回旅館的路上,不過十來分鐘的路,林暢竟然睡着了。瘦削優美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在沉睡中,也有一種迷惘的神態。文潔淼想起那次他睡在她的沙發上,也是這樣無助的孤單。她渴望再次觸摸他的頭髮,想念他頭髮留在她手中那種溫暖和粗糙的感覺。

第二天一早,大隊人馬分乘三輛三菱越野吉普車,從拉薩出發。他們選擇走南線,林芝,波密,八宿,到了邦達之後,走芒康,巴塘,理塘,雅安,最後到達成都。

出了拉薩的郊區以後,沿途是逶迤連綿的黛青色群山。文潔淼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深邃,純淨的藍天,像浩瀚的海,層層涌動到世界的盡頭。文潔淼和海音坐在最後一輛車裡,大家都不說話,貪婪地一路用眼追逐着詩一樣的美景。

過了米拉山口,進入林芝境內,黛色的山逐漸變成了青綠。轉了幾個山口,公路邊的平地里,陡然出現了大片大片金色的油菜花田,幻夢一樣地,濃烈奔放,帶着梵高畫裡那種跳動的重墨,而又淒清,像要轉瞬即逝,一直鋪到山的盡頭。

三輛車都停了下來,大家拿出各色相機開始照相。文潔淼抱着雙手,遠望着花田。林暢走過來,看看她,“你不拍嗎?”

“不了。這些年,看了這麼多地方,我很少照相。不知道為什麼,美的東西多半是短暫的。看着照片總覺得悲傷,不如留在心裡吧。”

林暢想了想,低聲說,“淼,你我都算是劫後餘生的人,我們沒法把控未來,只能活在當下。小時候我常問自己,我為什麼要活着。一直都沒答案。後來大了,看到這些這麼美的東西,我才知道我為什麼要活着。”

 “淼,走出來吧。你過得太苦了。”

文潔淼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兩人都沒說話。高原上的清風過來,逐次掠過群山。

看過了油菜花田,一路向前,臨經林芝境內的尼洋河,青山垂映綠水,白雲悠然而過。絲絨一樣的河灘,芳草連天,間或撒着幾群牛羊,緩緩而動,在初夏的陽光下,又是一副流動的畫。

當晚大隊人馬宿在八一鎮。第二天上路,陡然上了四千多海拔的高山,雲霧繚繞,如在仙境穿行,走過著名的色季拉山口後,看到了酷似阿爾卑斯山的魯朗高地。綠草丰茸,花海如浪。大家一次一次地停下來,恨不得融化在這無盡的草色山嵐中。

每次下車休息時,林暢的目光都會一次次投過來。他和文潔淼總是落在眾人身後。別人似乎也故意和他們拉開了距離。潤濕的風飄過來,山嵐似在手間,縈繞不去。站在路邊看着山下的萬丈林海,不知道為什麼,這清風像是流過了身體和心間,滌盪着魂靈。文潔淼覺得心裡像是在唱着一首歌。“在這裡,覺得人真的是渺小的。”她輕聲說。“是啊,最終一切都會回歸黃土。”

這天大家到達巴塘縣城。接下來的兩天又飽覽了無數的壯麗風光。雪山,草場,峽谷,湖泊,雄渾又秀美,山色如歌。第三天進入中壩段,川藏公路上最容易發生塌方,雪崩和泥石流的路段。很多地方兩邊高山對峙,道路從陡削的一線天般的峽谷中穿過。幾位司機加倍小心,大家也都摒聲靜氣。終於傳過了最危險的路段,一個轉彎過後,川藏公路上有名的然烏湖到了。

雪山肅穆,湖水靜闊。這碧色的深泓,像夢境一樣,靜靜地一直延展到天邊。下了車,大家走到公路的坡下,盡情地欣賞着這場視覺的盛宴。文潔淼和林暢坐在湖邊,久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在我零六年的那場車禍過後,去了一次可可西里,在三江源頭,雪山之下,我長跪不起。我當時對自己發了一個誓,這是我的第二次生命,我一定會好好地走下去,不管生活還會扔給我些什麼,不管還有多少苦難。”

風從湖面吹過,帶來高原悠遠的氣息。

回到公路上,林暢回望着坡下的湖面和雪山,對大家說,“等我一下,我去公路對面的坡上再來兩張,地勢高的地方取景更好。”說着他拿起他的照相器材,走到公路對面,沿着以前旅行者踩出的一條小路,快速地向上爬行。

大家三三倆倆在下面等着,接着拍照,吃東西,說話。周圍還陸續停了別的一些旅遊者的車,也在拍照,休息。

文潔淼看着林暢上爬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安。這種不安,忽然間變得極其的強烈,她的心猛跳起來。她低下頭,看見細草在微風中搖動,有極細極細的沙子,在草葉間輕輕滑落。

文潔淼忽然像瘋了一樣,飛速地向山上爬行,高聲向林暢喊,“林暢,快下來,要滑坡了,要滑坡了!”林暢已經爬到了半山腰,回過頭來,似乎是沒有聽清楚,遲疑地回頭望着。文潔淼接着大喊,“快下來,快下來!滑坡了!”

山下的人也都聽到這些叫喊,忽然都驚慌起來,人群開始混亂,傳來陣陣驚叫聲。大把的泥沙開始從草葉中大片滑落,揚起陣陣煙塵。海音,小超,吳凱也向山上狂叫,“林暢,快點!快點!”

林暢已經完全明白正在發生什麼,開始迅速下山。但是滑坡已經開始,大小石塊開始紛紛掉落。文潔淼和林暢已經會和,一起向山下飛奔。山下的人,因為聽到文潔淼的警告,已經四散跑開,只有海音幾個還在山下狂喊。文潔淼忽然聽到隆隆的聲音,回頭望去,一塊比人還高的巨石,從山頂上正向他們飛過來。她高喊,“林暢,快閃開!”然後飛撲過去,把林暢壓在身下,翻倒在小徑邊的斜溝里。那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林暢剛剛站過的地方,然後接着向下飛滾,終於落在在下邊的一輛車頂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這時煙塵四起。大小石頭還在滑落。文潔淼忽然覺得自己的右小腿被什麼東西砸中,先是一陣巨大的酥麻,然後徹入骨髓的劇痛,排山倒海一般地壓過來。

等林暢把她背到山腳,滑坡的勢頭已經有所減輕,還有一些小石頭在繼續滾落,衝擊下來的泥沙,堵塞了公路,還半埋了兩倆車。所幸這次山體滑坡的面積不是很大,大概和昨晚的一場暴雨有關。多數歇腳的遊客跑到了百米以外,沒有傷亡。

等林暢停下來,把她斜放到懷裡時,文潔淼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她的臉色慘白,在涔涔汗流中,虛弱地說,“不要緊,別慌,給武警交通部隊應急救援體系打電話。電話存在我手機裡。他們一般一百公路就有一個急救站。”

開車的司機說,“我已經打了。下個急救站就在二十里地以外,他們說一會就到,有醫護人員,還有工程兵。他們說要把所有困在這兒的遊客趕緊接出去,怕是還有塌方。”

半小時以後,急救站的救護人員趕到。趕緊把文潔淼抬上擔架,在救護車裡先進行簡單的處理。醫生剪開文潔淼的褲管,小腿處血肉模糊。他做完消毒和清創護理後,告訴大家,“看樣子是小腿粉碎性骨折,肯定有多處碎骨。等會到了急救站我先給她上個簡單夾板固定,但是你們需要儘快把她送往成都比較大的醫院進行手術治療,把碎骨儘量早日復位,然後用鋼釘內固定,這樣才不會有後遺症。”

到達急救站以後,醫生馬上給文潔淼上了夾板,做了進一步處理。當晚大家留宿在急救站。所幸他們的三兩越野吉普因為停在離滑坡地較遠的地方,沒受什麼影響。決定明天一早路上就直奔成都。

夜色來臨。在急救站簡陋的平房裡,林暢痛苦得說不出話來。他坐在文潔淼的床頭,背過臉去。文潔淼知道他在流淚。她拉住他的手,溫柔地說,“沒什麼太大的事。重要的是,你活着,我也活着,別人都沒受傷。這點肉體的疼痛算什麼,總要過去的。”

“這是我第二次和死亡離得這麼近。淼,我這次的生命是你給的。”他轉過頭來,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一遍一遍摩挲着。

“可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我一直想讓你快樂,可是好像總是給你帶來痛苦,精神上的,肉體上的。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

文潔淼握着他的手,沒有說話。她沒有告訴他,當她意識到山體在滑坡時,那種要失去他的巨大恐懼和痛苦,遠遠十倍地勝過她今天遭受的肉體上的折磨。

林暢不肯回房,堅持要陪着她。臨晨時分,極度疲憊的他終於睡着了。醫生已經給她打了一針嗎啡,可是她還是痛得無法入睡。可是她的心,卻覺得巨大的平靜和輕鬆。不管怎麼樣,他還活着。他安然無恙。

大家路上一路奔馳,兩天以後到達成都,馬上把文潔淼送進成都骨科醫院,進行內固定手術,小腿內打入鋼釘,外邊上夾板。手術持續六個小時。主治醫生從手術室出來以後,告訴海音,“手術是成功的,但是因為她碎骨較多,要最少四到六個星期才能拆除鋼釘。然後還要做不少恢復期的腿功能的康復訓練。你告訴患者要有心理準備。回上海以後到長征醫院接着治療,我有兩個同學在那裡,我已經和他們打了招呼,去找他們吧。”

海音從麻醉中甦醒過來,看見海音和小超坐在床邊。“你們還好嗎?大夥人呢?”

“他們都在旅館。林暢在外面停車場的車裡,你手術做了多久,他就在外邊等了多久。我不讓他進來,家屬等候室里一屋子人,被人拍到了又是一場好看。”

“讓他進來吧。現在手術都該做完了,等候的家屬都該離開了。還有,讓大夥都回上海吧,別在旅館裡耗了,他們都有工作。告訴大夥對不起了,把好好的旅遊給攪了。“

“你說什麼瘋話?不是你,這回我們說不定都埋沙子裡了。”

林暢走進來,臉色蒼白。海音和小超拉上門,出去了。

他走到文潔淼床邊,把頭埋在她的手心裡,久久不語,一遍一遍地搖着頭。在麻醉過後的眩暈中,文潔淼也忍不住笑起來,“我有點受不了了,你好不好別總是拿出這幅受難者殉道士一樣的悲痛。不過是傷了腿,現代醫學昌明,治療當然不是問題。兩三個月就能完全恢復,生活照樣進行。”

林暢沒有說話。

“你忘記了在然烏湖畔你和我說的話? 你對自己發過誓,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管生活扔給你什麼,不管還要經歷多少苦難。”

第二天晚上在文潔淼的病房裡,海音說,“大夥都回上海了,大夫說你明天可以出院,回到上海接着治療。我已經訂好東方航空公司的票,明天下午出發,我和小超帶你去機場。已經聯繫好東方航空公司的客服,他們會提供擔架。林暢晚上自己走。”

他一下子站起來。“這算什麼?文姐是為我受的傷,護送一下都不行嗎?“

“當然不行。飛機上有多少乘客?你又想上娛樂版頭條嗎?”

“地震就地震吧。護送一個受傷的朋友回滬到底又能怎麼樣?”

文潔淼輕聲說,“聽海音的吧。不過是幾個飛行小時,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幹什麼?”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